盛家。
“啪——”
“懒蹄子，别以为你娘怀了身孕，你们两个赔钱货身价就跟着涨高了。”
“迟早把你们卖掉，除了浪费粮食，就是哭哭啼啼的，把福气都哭走了，若是长耀回来没有考中功名，都是你们两个丫头片子给哭没的。”
盛老太翘着脚躺在摇椅上，嘴里的瓜子往外吐着，旁边的黄毛丫头拄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扫帚在地上费力地打扫着。
听见外头有狗吠声，丫头抬起头下意识看过去，露出脸上那红肿的巴掌印，嘴角被虎牙勾破出血，也不敢擦拭，血迹顺着下巴流到了衣襟上，瞧着好不可怜。
盛其祯只是看了一眼，避开丫头含着期待与希冀的眼神，对盛老太不客气地：“老家伙，你孙子我给你带回来了。”
“日后记得让他继续上学，我爹娘当年给的银子，可是够他上个三年学堂，何况村里的老童生收费也不高，你敢让他辍学试试。”
盛光宗听到这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惊讶地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眶，讷讷看向盛其祯的背影，他下意识想上前问“为什么”，又想到大姐方才根本不想养他这个坏种，又倔强地垂下头，一言不发。
盛老太其实早就发觉这个煞星回来了，每次来都要对家中进行扫荡，她后来产生了应激反应，连老鼠洞都不敢藏，铜钱都埋在茅房后头，这总不会发现吧？
盛老太多虑了，盛其祯把人带到院子里后，就想走，盛老太从摇椅上起身，看着光宗，扯出一个慈爱的笑脸，她脸上皱纹重叠，这一笑简直像是被掰开的橘子皮，裂纹有些吓人。
“光宗啊，你姐有没有给你银子作为工钱呢？你一个孩子，也用不上那么多钱，不如奶奶帮你存着，留给你读书用。”
盛老太着，已经动手开始翻盛光宗的口袋。
“奶，大姐没有给我钱，刚才大姐不是，爹娘留了银子给我读书吗……”
盛老太脸上的笑意像是云雾散去，露出眼睛里的阴沉，以及满脸的刻薄，她啐了一声，骂道：“没良心的狼崽子，老娘拉扯你们不需要用钱啊？你们吃的喝的穿的，哪样不需要用银子买？老三当年是留了些银子，但这么多人要吃穿嚼用，银子早就用完了。”
“那我哪里来的钱去念书开蒙的？”
这个问题把盛老太问住了，她意识到孙子好像产生了一些不可控制的变化，不好糊弄了，因此又换了一套辞，“光宗，奶奶也是在为你打算啊。你想想你姐同情心泛滥，养着那么多乞丐，给他们穿好的吃好的，肯定每赚了不少钱，才有余钱做这种慈善。”
“你是她亲弟弟，怎么也能拿个五六两银子吧？奶也是想着，先用这钱把束修交上，然后再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你大姐走后，咱们家只能吃糠咽菜了……”
盛光宗不解，奶这是什么话，莫非是还没睡醒，从前大姐在的时候，也是吃糠咽菜啊，只不过当时大姐嫁人回来后，上山，又去摆摊，家中才吃的好些了。
大姐花自己的钱，让全家受益，怎么还结仇了呢？
他总觉得哪里有不对，但又不上来，心中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盛老太被他一通抢白，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她枯瘦的手指掐入男孩晒黑聊胳膊上，留下几道青印子。
“疼……”
“疼就对了！没钱交束修，你以后别念书了，就在家里割猪草，喂鸡，跟你这两个堂姊妹学着点，以后下地干活！”
盛光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鸡圈旁边，盛老太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一旁的来娣松了口气，总算不用被奶用眼睛死死盯着干活了。
盛光宗摸到栅栏上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尖叫出声：“这是什么！？”
来娣不明白这个堂哥，怎么离开了一段日子，就变傻了，这不就是鸡拉的粪便吗？
盛光宗受不了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当即要去洗手，来到水缸边，瞧见里头浮现一层绿藻，还有落叶、碎木头甚至蜘蛛网掉落在里头，用水瓢的手顿住了。
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
在大姐的院子里，水缸里的水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厨房里墙壁上虽然有油烟熏过的痕迹，可灶台上没有任何脏东西，橱柜里的碗筷也洗刷得没有污渍。
从那边回到杏花村盛家，感觉一切都让人无法适从，盛光宗宁愿现在阿珠跳出来戏谑地嘲笑他，也不愿意接受自己被大姐放弃的事实。
他愣神的片刻，鼻腔里很快被一股臭气侵袭，他下意识干呕，旁边的来娣怯生生地看他。
盛光宗看她那傻呆呆的样子，心中生出一股烦躁，想吼她看什么看，又想起在盛家院，大姐每次在他出言不逊时给出的拳头，忽然住了嘴，瓮声瓮气道：“来娣，帮我拿点皂角来。”
他在大姐那边的时候，听还有一种叫手工皂的东西，用了之后可以不被邪毒入侵，只是不知道大姐何时会把那东西做出来。
盛光宗失落的想，他大概永远也见不到大姐了。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做错了，挫败宛如荆棘扎入皮肉的同时，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得到大姐的原谅。
比起二丫三丫，大姐是个不会把明显的仇恨表露在脸上的人，但同时，她的心里有一杆秤。
不是她认可的人，不管怎么做都不会被她接受。
而他恰好在此之前，将大姐的所有耐心消耗殆尽了。
盛光宗用皂角仔仔细细地将双手洗干净后，就想回到屋里温书，事已至此，只能像从前一样了。
可他没有想过，盛老太方才已经发话不让他继续念书，显然也不是开玩笑的。
没过多久，外头就闹哄哄的，大伯母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盛老太“哎呦”一声，又骂了起来。
“遭谴的，皂角不要钱的吗？谁干的，用了老娘一个月的皂角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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