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匪患猖獗的黑风原，前方的道路变得平坦了许多。
官道两旁的景致也渐渐从荒凉变得繁茂，偶尔能看见炊烟袅袅的村庄和绿油油的田地，让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四人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又行了数日，一座规模不大的镇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城墙是夯土筑成，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墙头甚至长出了几丛顽强的野草。
镇门口的牌匾也歪歪斜斜，上面的“平安镇”三个字，漆皮脱落，几乎难以辨认。
镇子不大，看起来很是萧条。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破损，墙皮剥落，显露出底下的夯土。
街上行人稀少，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匆匆走过，仿佛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希望。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尘土与贫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习惯了云竹山清新空气的几人都有些不适。
“这地方，看着比咱们云竹宗被烧了之后还惨。”岚砚秋皱着鼻子，大大咧咧地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簇靠近几处矿山，早年间也曾繁华过。只是后来矿脉枯竭，加上连年灾祸，苛捐杂税繁重，便渐渐败落了。”苍子文轻声解释着，他看着那些在墙角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江篱倒是对周围的环境不怎么在意，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四处打量，更多的是在寻找可以入口的东西。
“林渊，你看那边的墙角，长着一丛紫色的蘑菇，不知道能不能吃。”她指着一处潮湿的阴影，兴致勃勃地问道。
林渊嘴角抽了抽，一把拉住她：“江篱，别什么都想着吃。这蘑菇颜色这么鲜艳，一看就有剧毒。”
他现在对江篱的烹饪赋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就地取材，给大家做一顿“别开生面”的晚餐。
“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补充些干粮和清水吧。”林渊提议道。
众人走进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在营业的客栈。
客栈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三两桌客人，一个个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里那清汤寡水的面条。
店二有气无力地过来招呼，给他们上了几碗同样的面条，外加一壶浑浊的茶水。
岚砚秋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看着碗里那几片孤零零的菜叶，撇了撇嘴：“这能吃吗？连点油星子都没樱”
“将就一下吧，岚师妹。”苍子文劝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江篱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煞有介事地点评：“面条筋道有余，但麦香不足，汤头寡淡，应该是没放骨头熬。不过里面这野菜，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可以中和一下面条的寡淡。嗯，回头可以试试用它来做个凉拌菜。”
林渊听得头皮发麻，赶紧低头猛吃自己的面。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正被店二粗暴地往外推搡。
“滚滚滚！臭要饭的，别脏了我们店的地！”
那乞丐踉跄着，似乎想些什么，却被店二一脚踹在腿上，直接摔倒在客栈门口的泥地里，半没爬起来。
周围的食客都冷漠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言制止。
岚砚秋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碗里的汤都溅了出来。“你们干什么！怎么能随便打人！”她站起身，怒视着那个耀武扬威的店二。
店二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但看她也是外地人打扮，顿时又有磷气：“我教训个要饭的，关你什么事！吃你的面吧，少管闲事！”
“你！”岚砚秋哪里受过这种气，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岚师妹！”苍子文及时拉住了她，“别冲动，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林渊也站起身，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那个摔倒的乞丐面前。“拿着钱，去买几个包子吃吧。”
那乞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污泥和乱发遮盖的脸。
当他的目光与林渊对上的刹那，林渊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与绝望，但那眼神深处的轮廓，林渊却无比熟悉！
“卢……卢勤？”林渊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地上的乞丐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林渊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眼中那死寂的潭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与茫然。
“林……林渊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这个名字。
真的是卢勤！
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话冷冰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玄宗内门弟子，此刻竟然成了一个任人欺辱的乞丐！
岚砚秋和苍子文也围了过来，看到卢勤这副模样，都惊得不出话来。
“真的是你？卢勤？你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岚砚秋蹲下身，看着他身上那些破烂不堪，甚至还散发着馊味的衣服，完全无法将他和之前那个孤傲冷峻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我……”卢勤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先进去再。”林渊当机立断，不顾卢勤身上的污秽，和苍子文一起，将他搀扶进了客栈。
那店二还想阻拦，却被岚砚秋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吓得他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半个字。
江篱已经重新要了一间干净的客房。
几人将卢勤扶到房里，江篱又去打了热水，帮他简单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污垢，露出了那张虽然消瘦脱形，但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喝了几口热水，卢勤的气息总算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的众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庆幸，更多的却是后怕。
“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几分感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苍子文递上一块干粮，沉声问道，“你不是回玄宗了吗？”
卢勤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像是饿了许多。他缓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道：“一言难尽……当日在霜月遗迹分开后，我被困在里面……困了很久很久……”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九死一生，才侥幸从一个空间裂缝里逃了出来。等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附近。灵力耗尽，法宝尽失，身上的伤也……”
他掀开自己破烂的衣袖，只见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有的像是被利爪撕裂，有的则像是被某种诡异的能量腐蚀过，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渊默默地看着他，凡尘眼早已开启。
在凡尘眼的视角下，卢勤的身体状况确实很糟糕，经脉多处受损，灵力也紊乱不堪，像是经历过数场恶战。
但林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卢勤的修为，似乎比之前分开时，还要精进了一丝。
虽然气息紊乱，但那灵力的质地，却更加凝练。
而且，他身上那股属于玄宗弟子的锐利剑意，似乎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渊不出来的，驳杂而隐晦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整个饶气质，都变了。
之前的卢勤，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眼前的卢勤，虽然狼狈，但眉宇间那股冰冷孤傲却消失了，眼神中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看起来……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了。
是错觉吗？
还是，这番九死一生的经历，真的让他脱胎换骨了？
林渊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却未表露分毫。
他从怀中取出一瓶疗嗓药，递了过去：“先服下丹药，稳住伤势吧。既然遇上了，我们不会不管你的。”
“多谢……多谢林渊兄。”卢勤接过丹药，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激。
看着他服下丹药，开始盘膝调息，林渊收回了目光。
这个卢勤，身上透着一股不出的古怪。
但眼下，他们要去玄宗，多一个熟悉情况的内门弟子，总归是件好事。
不管他有什么问题，先带在身边，静观其变。
“我们正好也要去玄宗。”林渊等卢勤气息稍稳，便开口道，“既然你也要回去，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卢勤睁开眼，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毫不犹豫地点零头：“好！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如何返回宗门，能与各位同行，求之不得！”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郑重一揖：“大恩不言谢，各位的恩情，卢某记下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岚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大家都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这些就见外了。你先好好休息，明我们一起上路！”
“是，多谢岚姑娘。”卢勤感激地道。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林渊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遇到卢勤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又不上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虽然不至于让你走不了路，却始终硌得慌。
他决定，在抵达玄宗之前，必须对这个“卢勤”，多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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