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紫鸢掌心的朱雀真火刚燃起，寒髓河上的雾气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翻滚起来。
原本缓慢飘荡的雾气人影，瞬间变得清晰。
太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每一道衣袍的褶皱——尽管那些“人”根本没有实体，只是雾气凝聚的幻象。
秦烬在雷麒麟背上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但醒来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古紫鸢躺在他怀里，身体透明得像清晨的露水，正一点点消散。
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温柔又悲伤，嘴唇动了动，出的却是：“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
她胸口的位置，黑色的诅咒锁链重新浮现，缠绕、收紧，将最后一点生机绞碎。
然后，她整个人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寒髓河的雾气里。
秦烬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
“紫鸢……”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却抓了个空。
“秦烬！”
真实的古紫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烬猛地转头，看见古紫鸢正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眼神焦急地看着他。
她好好的，没有消散，没有透明。
是幻象。
他立刻反应过来。
但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心悸，还在胸腔里回荡，像余震未消。
而古紫鸢的脸色也不对劲。
她盯着河面某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秦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雾气里，另一个“秦烬”站在那里。
那个秦烬背对着她，身穿黑袍，气息冰冷。
他慢慢转过身，眼神空洞，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然后，冷漠地转身，走进雾气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古紫鸢的手颤抖着抓住秦烬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都是假的。”
秦烬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但坚定，“看着我。”
古紫鸢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挣扎。
两人目光交汇。
真实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真实的呼吸在耳边，真实的彼此站在面前。
那些雾气中的幻象，开始扭曲、淡化。
但还没完。
雷麒麟突然暴躁地低吼一声，四蹄不安地刨着冰面。
它盯着雾气，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秦烬看过去。
雾气里，一只缩版的、毛色暗淡的“雷麒麟”趴在地上。
它身上的鳞片褪色成灰白，独角断裂，雷光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
它艰难地抬起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然后气息彻底熄灭，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血脉退化……沦为凡兽……”
雷麒麟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身上的雷光不受控制地爆闪，将周围的雾气炸开一片，但更多的雾气涌来。
“雷麒麟！”
秦烬喝道，“那也是假的！你堂堂雷帝后裔，会被这种幻象唬住？”
雷麒麟一震，猛地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它咬牙切齿：“他奶奶的……这鬼地方专挑人心里最怕的戳！”
秦烬深吸一口气。
养灵鼎在丹田里震动，鼎身“生机”符文全力运转，散发出柔和的愿力光辉。
那光辉透体而出，形成一个淡金色的薄罩，勉强笼罩住三人一兽。
光辉所过之处，雾气幻象明显淡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心魔的攻击不是实体，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
养灵鼎能镇魂、护神，但无法彻底驱散心魔——因为心魔的根源，是他们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执念。
“不能在这里久留。”
秦烬快速道，“心魔会不断放大负面情绪，待得越久越危险。”
他看向寒髓河。
河面宽十丈，河水是粘稠的淡蓝色，流动缓慢得像凝固的胶。
河面没有冰，但秦烬毫不怀疑，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瞬间被冻结神魂。
怎么过？
他目光扫视河岸。
然后，他看见了。
在离他们三丈远的河面上，隐约有一座桥。
不是石桥，不是木桥，是冰桥——完全透明的冰晶构成的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而且桥身大半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桥从他们脚下的河岸延伸出去，通往对岸的朦胧轮廓。
“有桥。”
秦烬指向那边。
古紫鸢和雷麒麟看过去。
“这桥……”雷麒麟抽了抽鼻子，“看起来不太结实。”
“总比游过去强。”
秦烬，“手牵手，灵力链接，互相照应。一旦有人被幻象影响，其他人立刻唤醒。”
他率先走向冰桥。
踏上桥面的瞬间，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从脚底板上传的，是直接钻进骨髓、渗入神魂的冷。
秦烬运转灵力抵抗，才勉强站稳。
古紫鸢跟上来，握住他的手。
雷麒麟走在最后，体型缩到半丈长，心翼翼地踩着秦烬的脚印。
三人一兽，手牵手，灵力在彼此之间流转，形成一个微弱的循环。
桥很窄，真的很窄，只比肩膀宽一点。
两侧没有护栏，低头就能看见下方缓缓流动的寒髓。
河水偶尔翻起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味，那是心魔的气息。
一步一步，缓慢向前。
走到桥中央时，雾气突然剧烈翻涌。
不是从河里升起，是从他们身体里涌出——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遗憾、欲望，被心魔力量具现化，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污染周围的雾气。
秦烬眼前再次出现古紫鸢消散的画面，但这次更真实、更细节。
他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冰霜，能听见她最后那声叹息里的绝望。
古紫鸢则看见那个冷漠的“秦烬”越走越远，无论她怎么喊都不回头，最终消失在雾里，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冰桥上，四周都是寒髓河冰冷的河水。
雷麒麟又看见自己退化成凡兽，被其他妖兽欺凌、撕咬，最后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
幻象重叠，情绪冲击。
秦烬感觉自己的道心在动摇。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要相信，那就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结局。
“都是假的……”
他咬牙低语，但声音在发抖。
古紫鸢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她在用疼痛提醒自己，提醒他。
雷麒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在对抗什么。
就在这时——
河面雾气猛地向中间汇聚！
不是分散的幻象，是所有的雾气凝聚成一团，翻滚、压缩、成型。
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从雾气中走出，踏上冰桥，挡在三人面前。
秦烬瞳孔骤缩。
因为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穿着，连腰间那柄残剑都复制得分毫不差。
但眼神不同。
这个“秦烬”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恶意、嘲讽和……贪婪。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看着秦烬，又看看古紫鸢和雷麒麟，像在看砧板上的肉。
“过去，现在，未来……”
心魔化身开口，声音和秦烬一模一样，但语气阴冷，“你所有的痛苦、遗憾、恐惧、欲望……我都知道。”
他向前一步。
冰桥微微震动。
“你怕她死。”
心魔化身指向古紫鸢，“你怕自己瞎。你怕失败，怕辜负所有饶期待。
你内心深处，甚至怕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太虚血脉，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每一句，秦烬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话像刀子，精准地捅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还有你。”
心魔化身看向古紫鸢，“你怕被遗忘，怕他再也想不起你，怕万载等待终成空。”
看向雷麒麟：“你怕血脉断绝，怕辱没先祖，怕最后连一道像样的雷火都喷不出来。”
他笑了，笑得很冷。
“这样的你们……”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残剑”——那剑也是雾气凝成，但散发着比真实残剑更刺骨的寒意，“怎么过得去？”
他举剑，指向秦烬。
“你，过不去。”
话音落下，他一剑斩来！
不是实体攻击，是神魂层面的冲击！
剑气未至，秦烬就感觉自己的识海像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剧痛伴随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涌出——前世的失败、今生的挣扎、对未来的迷茫……
古紫鸢和雷麒麟也同时遭受冲击。
三人组成的灵力循环，瞬间出现裂痕。
心魔化身狞笑着，第二剑已然蓄势。
而他们身后，冰桥的来路，不知何时已经被更浓的雾气封锁。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
寒髓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散发着诱人沉沦的甜腥。
秦烬握紧残剑，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心魔，眼神从最初的震动，慢慢变得冰冷。
“你得对。”他缓缓开口，“我怕。”
“但怕，不代表我会退。”
养灵鼎在丹田里，开始疯狂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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