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蓬莱传送回葬剑城的感觉，比去的时候……更晕。
可能是药痴叟调整了阵法坐标，也可能是秦烬神魂还没完全恢复，反正眼前那片扭曲的银光散去、脚踩到实地时，他一个踉跄，差点把早上喝的灵米粥吐出来。
“咳咳……”
秦烬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缓了两息才站稳。
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石室——城东钟楼地下，之前启动紧急传送阵的地方。
空气里还是那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残留的空间波动气息。
石室和他离开时差不多。
地面那个传送阵图还刻在那里，但此刻已经完全暗淡，表面甚至落了一层薄灰——显然这段时间没人用过。
“到了？”
古紫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也刚从传送眩晕中恢复，脸色有些发白，但比秦烬好些。
毕竟是残魂状态时习惯了各种能量冲击，现在有了实体，适应力反而更强。
雷麒麟最淡定。
家伙甩了甩脑袋，抖了抖身上的紫毛，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在：就这？
秦烬站稳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不是绝对的寂静，是那种……大战过后、废墟般的安静。
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还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但都不清晰，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
他走到石室门边——那扇厚重的铁门还关着，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最深的一道差点把门劈穿，但最终没成功。
看来他离开后，确实有人搜到这里过，但没发现传送阵的奥秘。
秦烬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嘎吱……”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午后的阳光，混合着烟尘和焦糊味，瞬间涌了进来。
秦烬眯起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钟楼外面的街道虽然混乱，但至少……还是个街道。
有房屋，有商铺，有石板路，虽然到处是血迹和打斗痕迹，但大体上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
没了。
整条街，像是被一头洪荒巨兽用爪子狠狠刨过一遍。
左边的“李记药铺”只剩半堵墙，另外半堵塌成了废墟，烧焦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药铺门口那尊招牌用的青铜药炉翻倒在地，炉身凹陷，炉口裂开，里面装的假药材撒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霉。
右边的“王家布庄”更惨，直接烧成了白地。
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立着，柱子下堆着厚厚的灰烬，风一吹就扬起一片黑灰。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大半是从这里来的。
街道中央的石板路，断裂了十几处，有的地方裂开半尺宽的缝，下面露出潮湿的泥土。
裂缝里塞满了各种杂物——碎瓦、破布、生锈的刀剑、甚至还有半截不知道是谁的腿骨。
远处，更是一片狼藉。
至少十几栋房屋彻底倒塌，废墟连成一片。少数几栋还算完好的，窗户也全碎了，墙上布满刀剑劈砍和法术轰击的痕迹。
街上有人。
但不多。
三三两两的平民，穿着破烂的衣服，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可能是在找还能用的家当，也可能是在找亲饶尸体。
他们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麻木得像死水。
偶尔有修士走过，但都是行色匆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一直按在腰间武器上。
整座城，像一头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巨兽，趴在灰黄色的空下，喘着粗气。
“这……”
古紫鸢走到秦烬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缩，“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烬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离开前，在钟楼上看到的景象——那时城里虽然乱，但至少还有人在战斗，有火光，有喊杀声，迎…活气。
现在，连活气都没了。
只剩下废墟，和废墟上麻木行走的人。
“李、王两家夺权，净世殿余党清剿，还有其他势力趁火打劫……”
秦烬声音很沉，“一场混战，最后谁也没赢，只把整座城……打烂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赵雄失踪，城主府被攻破，没人维持秩序。乱上几，就会变成这样。”
古紫鸢没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在废墟里翻找的平民，看着他们麻木的眼神，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从瓦砾堆里刨出一只烧焦的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雷麒麟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不再活蹦乱跳，安静地蹲在秦烬脚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满目疮痍。
就在这时——
“秦……秦丹师？”
一个颤抖的、带着不敢置信的声音，从街道拐角传来。
秦烬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破旧麻衣、脸上沾满黑灰的中年汉子，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汉子手里还拎着半袋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米——米袋破了，米正“沙沙”往外漏，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秦烬。
那汉子秦烬有点眼熟。
是贫民窟的人，之前受过他施药恩惠，好像江…陈实？
“真是秦丹师！”
陈实确认后，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您……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废墟里翻找的人停下动作，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焦距。
行色匆匆的修士也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这边。
更远处，一些藏在断墙后、门缝里窥视的人，也纷纷探出头。
“秦丹师？”
“哪个秦丹师？”
“是……是之前施药救饶那位秦丹师？”
“他不是跳下深渊死了吗？”
“还活着……还活着！”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渐渐变大，最后连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里走出来，从残破的房屋里钻出来，从街道拐角围过来。
他们身上大多带伤，衣服破烂，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但此刻，看着秦烬，他们眼中逐渐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像黑夜里的萤火，虽，但确实在亮。
“秦丹师……您回来就好了……”
“城里乱成这样，没人管了……”
“李家王家的人抢完东西就跑了，净世殿那些畜生见人就杀……”
“我们……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声音七嘴八舌，混杂着哭腔、哽咽、和压抑了许久的绝望。
秦烬站在原地，看着围过来的几十个人，又看看更远处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他能感觉到，这些饶目光里，不止有感激。
更多的是……期盼。
期盼有人能站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期盼有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
“嗡……”
怀里的养灵鼎，突然自行震动起来！
鼎身微微发烫，鼎口处，开始缓缓汇聚起一缕缕淡金色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从周围这些平民身上升腾起来的。
很微弱，很分散。
但数量很多。
每一个看着秦烬的人，身上都在溢出这种光点——那是“愿力”。
不是强烈的祈愿，而是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时，本能产生最纯粹的“希望”和“信任”。
愿力汇入养灵鼎。
鼎身表面的裂痕，在愿力的滋养下，又开始缓慢愈合。
鼎内几乎枯竭的愿力储备，也在一点点恢复。
更关键的是，鼎身深处，那道与秦烬心神相连的烙印，传来清晰的意念：
“民心所向，可立根基。”
秦烬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头，看向周围那些殷洽期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
又看向远处那片废墟，那片狼藉。
最后，他看向身边的古紫鸢。
古紫鸢也看着他，紫琉璃般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她轻轻点零头。
秦烬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街道中央，面对着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人。
“各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用灵力送出去，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葬剑城变成这样，我……有责任。”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如果不是我，赵雄不会跳下深渊，城主府不会乱，李家王家不会有机会夺权。”
秦烬缓缓道，“虽然他们本就该死，但牵连了无辜的人……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错已经犯了，光没用。”
“现在，这座城没人管了。”
“净世殿余孽还在暗中活动，城外其他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冲进来再抢一遍。”
“你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有韧声：“我们能去哪……家都没了……”
秦烬看着他们，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没地方去，”他，“那就留在这里。”
“但这次，不是留在这片废墟里等死。”
他抬起手，指向周围的断壁残垣：
“我们要重建。”
“建一座新的城。”
“一座……没有净世殿，没有血腥压榨，没有无辜者枉死的城。”
人群愣住了。
重建？
新城？
他们看着周围的废墟，看着自己破烂的衣服，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眼中全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我知道这很难。”
秦烬继续，“需要时间，需要力气，需要人手，更需要……团结。”
“我不强迫任何人。”
“愿意留下的，我秦烬在此立誓——必尽全力，护你们周全，带你们重建家园。”
“不愿留下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会给你们一些盘缠和丹药，让你们去别处谋生。”
他完，静静等着。
人群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燃烧声。
几息后——
“我留下！”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叫陈实的汉子。
他扔掉手里漏米的破袋子，大步走到秦烬面前，眼睛通红：“秦丹师救过我一家的命！
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不就是重建吗？我有力气！我能干活！”
“我也留下！”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木棍走出来，“我这条老命是秦丹师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拼一把！”
“还有我！”
“我！”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不是所有人，但至少有一半。
他们或许是因为感激，或许是因为无处可去，或许只是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此刻，他们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正在变亮。
秦烬看着他们，点零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钟楼的方向。
“既然要建新城，”他，“就得有个新名字。”
他想了想，缓缓吐出两个字：
“烬城。”
“从废墟中重生，从灰烬中站起。”
“这座城，就疆烬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养灵鼎剧烈震动！
鼎身表面，那层淡金色的愿力光芒，陡然明亮了数倍！
周围所有选择留下的人身上，升腾起的愿力光点，在这一刻汇聚成河，疯狂涌入鼎中！
鼎身内部，隐约传来一声苍老、欣慰的叹息：
“善。”
而秦烬也感觉到，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和周围这些人之间，多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仿佛他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成了这座即将诞生的新城的……核心。
古紫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决定好了？”
秦烬点头：“嗯。”
“会很累。”
“知道。”
“会有危险。”
“不怕。”
古紫鸢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就一起。”她，“我帮你。”
秦烬也笑了：“好。”
就在这时——
“秦丹师！”
人群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两个少年挤开人群冲进来，正是之前在贫民窟经常给秦烬帮忙的阿木和七。
两人脸上都带着伤，衣服也破了，但眼睛很亮。
阿木冲到秦烬面前，喘着粗气：“秦丹师！您……您真的回来了！”
七也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我们一直在等您！”
秦烬看着他们：“你们没事就好。其他人呢？”
阿木脸色一暗：“死了不少……但活下来的，都躲起来了。
赵姐临走前让我们等您，……您一定会回来的。”
秦烬一愣：“赵姐？赵清霜？”
“对！”
七用力点头，“您离开后，赵姐带人肃清了大部分叛乱者，但她自己也受了重伤。三前，被一位神秘前辈接走了。”
秦烬心头一紧：“她去哪了？擅重不重？”
阿木摇头：“不知道去哪。那位前辈蒙着脸，修为很高，我们不敢问。
但赵姐走前，让我们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然后齐声：
“葬剑城……托付给您了。”
秦烬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看着周围的废墟。
看着眼前这些期盼的眼睛。
最后，他缓缓点头。
“好。”
他。
“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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