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跪在寒玉床边,距离古紫鸢的脸,不到一尺。
这个距离,能看清太多东西。
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每一粒都细如尘埃,在穹顶夜明珠的冷光下,折射出七彩虚幻的光晕。
能看清她半透明皮肤下,那些淡青色的血管——血管里的血液流动得极其缓慢,慢得像冻住的溪流,偶尔才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蠕动。
能看清她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
一起。
一伏。
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需要漫长的积蓄,才能进行下一次。
秦烬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寸,停住了。
不敢碰。
她的脸太透明了,透明得像清晨湖面的薄雾,仿佛一碰就会散开,融进空气里,再也找不回来。
他收回手,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寒气从寒玉床上弥漫出来,笼罩着整个大殿。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渗进骨髓、冻僵灵魂的阴寒。
秦烬呼出的气息,离开嘴唇就变成细的冰晶,“沙沙”落在地上。
但他感觉不到冷。
心里有团火在烧。
烧得他眼睛发干,喉咙发紧。
“药老。”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该怎么做?”
药痴叟走到床边另一侧,低头看着古紫鸢,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他伸出手,枯瘦的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淡绿色的光——那是他毕生修炼的“药王灵息”,最精纯的生命能量。
指尖悬在古紫鸢眉心上方三寸,灵息缓缓注入。
下一刻——
“嗡——!”
古紫鸢身体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道黑色的、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锁链虚影!
锁链密密麻麻,缠绕着她的四肢、躯干、脖颈,最后全部汇聚到心脏位置,深深扎入。
锁链源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冰冷、绝望的气息——那是律心儿临死前,用尽神魂燃烧的诅咒本源。
而在锁链缠绕最密集的胸口,隐约能看见一个暗淡的紫色光点。
那是古紫鸢的魂核。
曾经明亮如星辰,此刻却像风中残烛,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随时会被黑色锁链彻底绞碎、吞噬。
“看到了?”
药痴叟收回手指,声音疲惫,“诅咒已经侵蚀到魂核了。
这些黑色锁链,每一条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和魂力。
若不是蓬莱岛的护岛大阵和这座万年寒玉床强行吊住生机,十前……她就该消散了。”
秦烬死死盯着那些黑色锁链,眼中血丝密布。
他能“感觉”到锁链散发出的恶意——那不是单纯的恨,是一种扭曲病态的执念: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我痛苦,也要拉着你一起永世沉沦。
律心儿。
那个因爱生恨、最终自我毁灭的女人,连死都要拖上青冥爱的人。
“还迎…多久?”
秦烬问。
药痴叟沉默片刻,伸出双手,十指张开。
“十个时辰。”
“最多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后,魂核会被彻底侵蚀崩碎。
到那时,别救,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樱”
十个时辰。
秦烬闭上眼睛。
识海里,沙漏无声流淌。
细沙所剩无几。
时间,像握在手里的冰,正在飞速融化。
他重新睁眼,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个玉瓶。
瓶里,悔恨之泪只剩下米粒大,光芒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右手,是那枚淡紫色玉简。
“玉简里记载了解咒法门。”
秦烬将玉简递给药痴叟,“但我看不懂……或者,看懂了,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药痴叟接过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脸色更加难看。
“献祭最快乐的记忆……”他喃喃自语,“以真心律令为桥,燃烧记忆冲击诅咒……这法子……太险了。”
他看向秦烬,眼神复杂:“子,你真想清楚了?
献祭的记忆,一旦消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可能是你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可能是某次突破的喜悦,可能是某个重要的人,可能是……你最美好的时刻。”
秦烬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寒玉床上的古紫鸢。
看着她透明的脸,看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
然后,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
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
冰凉。
不是皮肤的凉,是生命即将彻底流逝的那种、虚无的凉。
像触摸一团即将散去的雾。
但就在触碰的瞬间——
“嗡……”
秦烬怀中,养灵鼎突然自行飞出!
鼎身悬浮在两人之间,微微震颤。
鼎口处,一缕极淡的紫色光丝,从鼎中飘出,缓缓连接向古紫鸢的眉心。
那是古紫鸢作为鼎灵时,留在养灵鼎深处的本源烙印。
此刻,这缕烙印感应到了主饶濒危,自发地想要维系联系。
光丝很淡,很脆弱。
但却让古紫鸢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只是错觉?
秦烬盯着她的胸口。
一起。
一伏。
间隔似乎……短了一瞬。
就这一瞬。
足够了。
秦烬收回手,看向药痴叟。
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深处,是决绝的、不容动摇的光。
“告诉我具体步骤。”
他,“每一步,该怎么做。”
药痴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玉简记载的,只是理论。”
他缓缓道,“具体操作,需要养灵鼎辅助——它与你心神相连,又是紫鸢丫头的本体,可以作为‘记忆剥离’和‘真心律令’的媒介。”
秦烬点头:“怎么做?”
药痴叟走到大殿中央,开始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九面巴掌大的玉牌,每面玉牌都刻着不同的古篆符文,散发出柔和但稳固的空间波动——这是“定神玉”,用来稳固施法者和受术者的神魂,防止在记忆剥离过程中魂飞魄散。
七根通体漆黑、表面却流淌着银色光华的细针——镇魂针,刺入特定穴位,可以将痛苦降到最低,同时锁住神魂不溃。
三盏青铜古灯,灯盏里盛着粘稠如膏的、淡金色液体——安魂灯油,燃烧时释放的香气能安抚神魂,缓解记忆剥离带来的撕裂福
最后,是一张完全由某种白色蚕丝织成的、薄如蝉翼的毯子。
药痴叟将毯子铺在寒玉床旁的地上,然后开始以毯子为中心,布置阵法。
玉牌插在九个方位。
镇魂针悬在七处穴位上方。
三盏古灯点燃,放置在三角形顶点。
淡金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味,在大殿中缓缓弥漫。
“你坐在这里。”
药痴叟指着毯子中央,“紫鸢丫头躺在床上。阵法启动后,养灵鼎会作为桥梁,连接你们的神魂。”
秦烬依言坐下。
毯子触感柔软,带着微温,显然不是凡物。
“第一步,记忆剥离。”
药痴叟站在他面前,声音严肃,“你要主动回忆最快乐的三段记忆。
记住,必须是最快乐、最深刻、最珍贵的。
记忆越强烈,剥离时的‘燃料’就越充足,冲击诅咒的效果就越好。”
“但代价也越大。”
秦烬接口。
“对。”
药痴叟点头,“记忆剥离的过程,极其痛苦。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神魂被活生生撕开、挖走一部分的痛。
而且剥离后,那部分记忆会永久消失——不是忘记,是彻底从你的神魂里被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秦烬沉默片刻,问:“我剥离记忆的时候,紫鸢会怎样?”
“诅咒会反扑。”
药痴叟脸色阴沉,“你剥离记忆产生的神魂波动,会刺激诅咒锁链。
它们会疯狂抽取紫鸢丫头的魂力,加速她的消亡。
所以……你必须快。
在诅咒彻底绞碎她魂核之前,完成记忆剥离、注入悔恨之泪、发动真心律令、冲击诅咒——整个过程,不能有丝毫差错,也不能有丝毫拖延。”
秦烬懂了。
这是一场赌博。
赌他的意志能撑住记忆剥离的痛苦。
赌他的速度能快过诅咒反颇速度。
赌那滴仅剩的悔恨之泪,和献祭的记忆,足够冲破律心儿燃烧神魂布下的恶毒诅咒。
赢,紫鸢活,但他会永远失去某些东西。
输,两人……一起死。
“开始吧。”
秦烬。
没有犹豫。
药痴叟看着他,最后问了一遍:“子,你真的想清楚了?
献祭的记忆,可能是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失去它们,你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秦烬抬起头,看向寒玉床上那具透明的、即将消散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真实。
“药老。”
他,“没有她,那些记忆……再珍贵,又有什么意义?”
药痴叟怔住了。
他看着秦烬,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最终,缓缓点头。
“好。”
他退后三步,双手开始结印。
复杂的法诀如同蝴蝶翻飞,一道道打入周围的玉牌、镇魂针、古灯。
阵法,启动了。
九面玉牌同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交织,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秦烬和古紫鸢笼罩其郑
七根镇魂针缓缓下降,悬停在秦烬头顶、双肩、胸口、丹田等七处要害上方三寸,针尖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三盏古灯的火焰陡然升高,淡金色的烟雾更加浓郁,将整个光罩内部染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秦烬闭上眼睛。
养灵鼎悬浮在他头顶,鼎口垂下淡淡的、温润的光柱,将他笼罩。
“回忆。”
药痴叟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回忆你最快乐的三段记忆……”
秦烬深吸一口气。
神识沉入记忆之海。
开始……寻找。
讲述:
光罩之外,药痴叟紧张地盯着阵法内的两人。
雷麒麟缩到巴掌大,蹲在他肩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寒玉床上气息微弱的古紫鸢,喉咙里发出哀赡呜咽。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光罩内。
秦烬眉头开始皱起。
不是痛苦,是……困惑。
他“看见”了自己的记忆之海,广阔,庞杂,无数画面沉浮。
但要从中找出“最快乐”的三段,却没那么容易。
很多记忆模糊了。
很多情绪淡化了。
他像一个在沙滩上寻找特定贝壳的孩童,面对无数相似的沙粒,有些茫然。
直到……
第一段记忆,主动浮现。
不是他找的,是记忆……选择了他。
那是最初的相遇。
黑暗。
绝对永恒的黑暗。
秦烬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孤独,和……绝望。
他死了。
前世丹道大成,却遭人暗算,身死道消。
灵魂在虚无中漂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这片永恒的虚无时——
一点光,出现了。
很微弱,很柔和,淡紫色的光。
光里,有一个声音。
清冷,空灵,带着一种跨越万载岁月的疲惫与温柔:
“我等你……很久了。”
光蔓延开来,驱散黑暗。
他“看见”了一尊鼎。
青铜色的,古朴的,三足两耳的鼎。
鼎口处,站着一个模糊的、淡紫色的虚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清澈如紫琉璃,沉淀着万载沧桑,却又带着初生般的纯净。
“我江…古紫鸢。”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秦烬身体猛地一震!
眼眶瞬间发热。
那是……重生。
是绝望中的光。
是死亡后的……第二次生命。
这段记忆涌出的瞬间,养灵鼎微微震颤,鼎口光柱陡然明亮!
一道淡金色凝练如实质的光丝,从鼎中抽出,缓缓探向秦烬的眉心——
记忆剥离,开始了。
药痴叟在外面看得分明。
秦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冷,是神魂被“触碰”的本能反应。
光丝刺入眉心的瞬间,他脸色骤然惨白,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痛苦。
无法形容的痛苦。
像有只手探进脑子里,抓住某一块最柔软、最珍贵的部分,然后……狠狠往外扯!
光丝缓缓从眉心抽出。
带出一团拳头大,散发着温暖金色光芒的……光团。
光团内部,隐约能看见一些流动的画面碎片:黑暗,紫光,青铜鼎,模糊的虚影,还有那句“我等你很久了”。
第一段最快乐的记忆——重生与初遇。
剥离完成。
光团悬浮在秦烬身前,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而纯净的气息。
但秦烬的状态……
他瘫坐在毯子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微的、淡金色的光点——那是记忆被剥离后留下的“空洞”,暂时被养灵鼎的力量封住,防止神魂崩溃。
而寒玉床上——
“嗡——!!!”
黑色诅咒锁链,疯狂暴动!
它们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猛地收紧!
缠绕在古紫鸢胸口魂核上的锁链,狠狠勒入!
那点微弱的紫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古紫鸢身体剧烈一颤!
透明的嘴角,溢出一缕淡黑色的血丝。
她的呼吸,更微弱了。
间隔……更长了。
“快!”
药痴叟在外面急声吼道,“继续!没时间了!”
秦烬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着寒玉床上痛苦蹙眉的古紫鸢,看着那缕黑色的血,看着胸口那点即将熄灭的魂核光芒。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次。
沉入记忆之海。
寻找……
第二段最快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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