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台前的雪，落得有点怪。
秦烬盯着那个自称“青冥分身”的白衣人——不，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苍溟，而是无尘斩出的“记忆执念”。
这人话时，周围三尺内的雪花不是飘落，是悬停，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凝结、再融化，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拨弄着时间。
秦烬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
霜丹的反噬来了，比预想中凶猛。
寒气不是从皮肤外渗进来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冒，一根根冰针沿着脊椎往上扎，扎进后脑，扎得他眼前发花。
手指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握着霜心佩的左手僵得像块石头，稍微动一下，关节就发出“嘎吱”的涩响。
更糟的是沙漏。
他不用低头看，也能感觉到手背上那层虚影在变淡——十四。
只剩十四了。
“你身上，”青冥分身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平板的调子，听不出情绪，“有紫鸢的气息。很淡，但错不了。
还迎…律心儿那疯女饶诅咒味儿。你碰过她的东西？”
秦烬心里一凛。
紫鸢？
古紫鸢？
律心儿？
那个在雪山祭坛留下诅咒，让古紫鸢沉睡的疯女人？
这分身知道她们？
他忽然想起养灵鼎传承时那些破碎的画面——古紫鸢被诅咒封印的瞬间，还有律心儿那怨毒的尖笑。
如果这分身真是无尘斩出的、关于前世青冥的记忆执念，那他知道这些……
“你到底是谁？”
秦烬哑着嗓子问，右手悄悄背到身后，指尖凝聚起一丝混沌色光芒——很弱，像风里的烛火，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调动的力量。
“吾乃无尘三百年前斩出的‘记忆执念’。”
分身重复了一遍，向前走了一步，“守在这阵眼旁，等一个答案。
等了三百年，没等到无尘回来，却等来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终于有零起伏，像是困惑：“你才筑基修为，重伤濒死，寿元将尽……凭什么能让紫鸢的气息留在身上？
又凭什么，能触动律心儿的诅咒？”
就这一步，秦烬感觉周围空气骤然收紧！
不是威压，是更邪门的东西——好像整片空间都在排斥他，要把他挤出去。
脚下的青石板“咔嚓”裂开几条缝，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泥土，是……冰蓝色的寒气？
秦烬咬着牙对抗那股空间挤压，脑子里飞快转。
赌一把。
他不再压制寒气，反而顺着那股冰寒，将一缕微弱的灵力注入怀中的养灵鼎——不是霜心佩，是鼎本身。
鼎身微微发烫，那是古紫鸢留下的、最本源的一丝气息烙印。
“嗡——”
鼎身轻颤，一缕带着远古沧桑的紫色光晕，从鼎口逸散出来。
青冥分身浑身一震！
他那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纹——眉头皱起，嘴角抽搐，眼睛里那片万古不变的寒潭，突然搅起了漩危
“紫鸢……”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老旧的门轴在转动，“真的是你……的气息……”
他踉跄着往前又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缕紫光。
但手指穿过去，只抓到一片虚无。
秦烬看准时机，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楚，用尽最后一点清醒意识，低喝出声：
“以鼎为引——”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溯悔恨之源！”
这不是完整的言灵，是他从之前几次燃烧寿元中摸到的一点皮毛，是榨干神魂之力发动的最后一搏。
目标不是攻击，是共鸣——用养灵鼎内古紫鸢的气息为引，强行撬开这道分身神魂深处，关于“青冥”最痛苦、最不敢触碰的记忆角落！
“嗡——！！！”
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炸开！
青冥分身猛地抱住了头！
“不……不要看……滚出去……啊——！！！”
他跪倒在地，喉咙里爆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剑
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愤怒、绝望，还迎…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他眼角，一滴冰蓝色的泪珠，缓缓渗出。
泪珠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半空，晶莹剔透，内部有光影流转。
同时，分身那双痛苦的眼睛里，像被强行打开了闸门，投射出三幅破碎的画面——
第一幅：古老丹殿中，一袭紫衣的女子背对而立，正轻抚一尊青铜鼎。
她微微侧脸，容颜绝世，眼神温柔中带着疏离。
画面是紫色的，带着丹药的清苦香气。
第二幅：雪山之巅，紫衣女子被无数黑色诅咒锁链缠绕，脸色惨白。
她看着前方虚空中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青冥），嘴唇微动，似在质问。
那道青色身影背对着她，手握一枚血色令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画面是灰黑色的，风雪呼啸。
第三幅：还是那道青色身影，独自站在废墟中，脚下是破碎的丹鼎残片。
他仰头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滑下一滴泪——正是此刻悬在空中的这滴冰蓝色泪珠。
画面是纯粹的冰蓝色，死寂的冰蓝色。
三幅画面一闪即逝。
但足够了。
秦烬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混着冰碴往下淌。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现在脑子像被掏空了，嗡嗡作响。
青冥分身还跪在地上，那滴冰蓝色的泪珠悬在他面前，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拿走它。”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悔恨之泪’，无尘斩我时，我唯一带走的东西。是青冥……对紫鸢的悔恨。”
他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阵台周围的时空波动剧烈起来，青铜鼎身上的裂纹“咔嚓咔嚓”蔓延。
“此泪蕴含青冥本源气息，无尘必然感知。此刻……他定已察觉异动。”
分身看着秦烬，眼神复杂：
“快走。”
“你身上既有紫鸢传承，此泪或对你有用。但若被无尘追上……”
他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开始飘忽：
“他随时可能降临。”
“一旦降临，你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分身彻底消散。
那滴冰蓝色的悔恨之泪，失去依托，缓缓飘向秦烬。
秦烬伸出僵硬的左手，用霜心佩接住泪珠——玉佩属性偏寒，或许能暂时封存。
泪珠落入玉佩凹槽的瞬间，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悲伤与悔恨情绪，如海啸般冲进他脑海！
那不是攻击，是纯粹的情感洪流，是跨越三百年的煎熬、三百年的自责、三百年的……爱而不得，悔不当初。
“噗——”
秦烬喷出一口血，血里带着冰碴。
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攥着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右手撑地，指甲抠进青石板的裂缝里，抠得指甲翻起，血渗进石缝。
缓了大概十息，眼前的黑雾才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手里的霜心佩。玉佩中央，那滴冰蓝色的泪珠已经嵌了进去，像一颗被永久封存的琥珀。
泪珠内部光影还在微微流转，看久了，脑袋里就嗡嗡作响，全是青冥记忆里那片死寂的冰蓝色。
不能多看。
他咬着牙，把玉佩塞回怀里，贴肉放着。
冰凉刺骨，但至少是个实物，提醒他还活着。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头，看向东方——
葬剑城的方向。
空尽头，晨曦刚刚刺破乌云。
而比晨曦更刺眼的，是遥远边，一抹正在急速扩大的……
纯白色的光晕。
无尘的气息。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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