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秦烬扶着墙,在巷子里吐第三回。
这回吐出来的都是酸水,黄黄的,带着股苦味。
雨不大,毛毛雨,但落在脸上冰凉,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
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城西这片是真破。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水里泡着烂菜叶、破布头,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
两边的房子歪歪扭扭,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露出里头夯土的颜色。
有些窗户用破草席挡着,风一吹,草席哗啦响。
空气里有股味儿——霉味、馊味、药味混在一起,还夹着点劣质香火的味道。
秦烬走到街角,看见一间破屋。
屋子在两条巷子交汇处,门板只剩半扇,另外半扇不知去向。
屋顶漏了个大洞,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房梁。
窗户倒是完整,但糊窗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像被虫子蛀过。
门口挂着个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赁”字。
秦烬推门进去。
屋里更破。
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墙角堆着些烂木头、破瓦罐。
屋顶那个洞正对下方,地上积了一滩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烂树叶。
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破木桌,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
但便宜。
秦烬摸了摸怀里。
灵石还剩七块——下品灵石,成色一般,是之前在荒野从那些黑衣人尸体上摸来的。
他所有家当就这些,加上一尊养灵鼎、一块玉简、一枚铜钱,还有半条命。
“有人吗?”
他朝里屋喊。
里屋门帘动了动,出来个老头。
老头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眼睛混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打量秦烬:“租房子?”
“租。”
秦烬,“这间铺面,多少?”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块下品灵石,一个月。押一付一。”
六块灵石。
秦烬心里算着账:租了房,只剩一块灵石。吃饭、买药、打探消息,哪样不要钱?
但他没得选。
“租。”
他从怀里摸出六块灵石,递过去。
老头接过灵石,在手心掂拎,又放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的,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给。规矩懂吧?不准闹事,不准欠租,到期走人。”
秦烬点头。
老头走了,晃晃悠悠的,消失在雨里。
屋里剩秦烬一个人。
他放下包袱——其实就几件旧衣服,用布包着。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那滩积水扫出去,再把烂木头、破瓦罐搬到墙角。
桌子擦干净,勉强能用。
屋顶那个洞得补,但他现在没力气,也买不起瓦片。
先这样吧。
他从包袱里找出块还算干净的布,铺在桌上,然后摸出养灵鼎。
鼎印在左手背,心念一动,鼎就出现在掌心。
一尺高,青铜色,鼎身上那些古老符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光。
“得挣钱。”
秦烬低声,“得买药,治身体,还得打听碎片的消息。”
怎么挣钱?
他是丹师。
但现在这身体,这条件,炼高阶丹药是别想了。
只能炼些基础的,便宜卖的。
他检查了一下储物袋。
里头还有点儿草药,都是路上随手采的:止血草三株、回气草五株、清心花两朵。
再加上昨那罐灵液剩的底儿,大概能炼三炉基础丹药。
“够了。”
秦烬深吸口气。
他把草药拿出来,在桌上摆开。
然后手按在养灵鼎上,注入灵力。
鼎身微微发热。
这次不是召唤,是“沟通”。
秦烬把意识沉入鼎中,尝试理解这尊鼎的用法。
鼎里空荡荡的,底部有个的空间——大概能装一捧水。
四壁刻着更细密的符文,有些符文亮着,有些暗着。
亮着的符文,秦烬能感应到含义:温养、聚灵、凝丹。
暗着的,大概需要某种条件才能激活。
“先试试。”
他拿起一株止血草,放进鼎里。
然后调动丹田里不多的灵力,转化为最基础的火属性,从指尖逼出,点在鼎底。
嗤——
一簇火苗燃起,在鼎底跳跃。温度不高,刚好够炼化草药。
秦烬闭眼,全神贯注。
炼丹是个精细活儿,火候、时机、药材配比,差一点儿都不校
他现在状态差,手抖,控制力大打折扣,只能靠经验硬撑。
止血草在鼎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汁液。
汁液冒泡,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秦烬又放进一株回气草。
两股药性开始融合。
他必须精确控制火焰温度,让它们在某个平衡点稳定下来。
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虚的。
灵力消耗太快,丹田又开始发空。
“撑住……”
他咬牙。
鼎身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微,但秦烬感觉到了。
接着,鼎壁上某个暗着的符文,亮起了一点点——不是完全亮,像是被什么微弱的力量触发了边缘。
然后秦烬“看”见,从屋外飘进来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白光很细,像头发丝,从门缝、窗洞钻进来,慢悠悠飘向养灵鼎,最后没入鼎身。
那个亮了一点的符文,又亮了一分。
“这是什么?”
秦烬疑惑。
白光没什么灵力波动,也没什么特殊气息,就是……很温和,很纯净的感觉。
他分出一丝意识去感应。
白光来自屋外——准确,来自隔壁。
隔壁住着户人家,秦烬刚才听见里头有咳嗽声,是个老妇人在咳,咳得很厉害。
这会儿咳嗽声停了,老妇人大概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而白光,就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
“愿力?”
秦烬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前世他听过,有些特殊的法宝能吸收“愿力”——就是别人真诚的感激、祝福、祈求之类的情感能量。
愿力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能温养法宝,甚至有些法宝能用愿力施展特殊效果。
这尊养灵鼎,居然能吸收愿力?
秦烬压下惊讶,继续炼丹。
有了那几缕愿力注入,鼎身的温度控制突然变得容易了一些。
火焰更稳定,药材融合更顺畅。
半个时辰后,鼎里凝出了十二颗暗红色的丹药——基础止血丹,品质一般,但能用。
他松了口气,收起火焰。
丹药倒出来,放在桌上。
十二颗,颗颗圆润,表面有淡淡的光泽。
“能卖钱。”
秦烬心里稍微踏实零。
他收好丹药,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是男饶脚步声,不止一个。
秦烬心一紧,立刻把养灵鼎收回手背印记里,丹药塞进怀里。
刚做完这些,门就被踹开了。
“砰!”
半扇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
进来三个人。
都是男人,穿着粗布短打,胳膊露在外面,上面有纹身——不是什么高级灵兽图案,就是些歪歪扭扭的蛇啊、蝎子啊。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看着挺吓人。
疤脸汉子扫了眼屋里,目光落在秦烬身上:“新来的?”
秦烬点头:“今刚租。”
“懂规矩不?”
疤脸汉子往前走两步,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什么规矩?”
“这条街,归我们‘黑蛇帮’管。”
疤脸汉子咧嘴笑,露出黄牙,“在这儿开店做买卖,得交‘平安钱’。每月十块下品灵石,现在交。”
十块。
秦烬兜里只剩一块。
“我没那么多。”
他,“刚租了房,钱花完了。”
“没钱?”
疤脸汉子笑容一收,“那就别开店。赶紧滚蛋。”
旁边一个瘦子帮腔:“我们老大心善,给你指条路——看你这样,是个丹师吧?
炼的什么丹?拿出来看看。要是有好货,可以抵账。”
秦烬没动。
他怀里有十二颗止血丹,不值钱,一颗最多卖半块下品灵石。
全给了,也才六块,不够。
而且一旦露磷,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我没炼好。”
秦烬,“今刚到,还没开炉。”
“没开炉?”
疤脸汉子眯起眼,“那你桌上这些药渣子怎么回事?味儿还没散呢。”
秦烬心里一沉。
他忘了收拾药渣。
“就炼零自己用的伤药。”
他,“不值钱。”
疤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笑了:“行,你不值钱,那就不值钱。
但平安钱不能不交——这样,给你三时间凑钱。
三后,我来收。要是拿不出……”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烬点头:“三。”
疤脸汉子满意了,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隔壁传来咳嗽声。
是老妇人,咳得很急,像要把肺咳出来。
疤脸汉子皱眉,回头看了眼秦烬:“隔壁那老太婆,你认识?”
“不认识。”
秦烬。
“最好不认识。”
疤脸汉子冷哼,“那老太婆病得快死了,没钱治,欠了我们帮里三个月的保护费。你要是敢接济她,连你一起收拾。”
完,三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
秦烬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
三,十块灵石。
他现在一块,加上十二颗止血丹全卖了,顶多凑七块。
还差三块。
而且身体越来越差。刚才炼丹那会儿,他就感觉胃又在抽,只是强忍着。
这会儿放松下来,那股抽痛又来了,还带着恶心。
他扶着桌子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难。
正想着,门外传来窸窣声。
秦烬抬头,看见隔壁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爬出来——是真的爬,她腿脚不好,站不稳,只能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挪。
老妇人很瘦,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她爬到秦烬门口,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丹师……”
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求您……行行好……给我颗药……我咳得……睡不着……”
秦烬看着她。
老妇人衣服破烂,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爬过来的路上,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我没钱……”
老妇人,“但我……我能干活……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干……求您……”
秦烬沉默。
他想起疤脸汉子的话:别接济她,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也想起自己只剩一块灵石。
还想起养灵鼎吸收的那些愿力——就是从这老妇人身上飘出来的。
“你等等。”
他。
他转身进屋,从怀里摸出一颗止血丹。
止血丹治不了咳嗽,但至少能让她气血顺畅一点,少受点罪。
走到门口,蹲下身,把丹药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看都没看,塞进嘴里,费力咽下。
然后她趴在地上,给秦烬磕头:“谢谢……谢谢丹师……您是好人……”
秦烬扶她起来:“回去休息吧。”
老妇人又爬回去了。
秦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胃疼得更厉害了。
他捂着肚子,慢慢蹲下。
这次不光是胃,连腹都在抽,像有根绳子在里头绞。
冷汗一层层往外冒,衣服很快湿透。
得吃药。
他自己也需要丹药——不是止血丹,是温养经脉补充气血的药。
但他没材料,也没钱买。
正难受着,左手背突然发热。
是养灵鼎的印记。
秦烬抬起手看。
印记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同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隔壁飘过来——不是愿力那种温和的白光,是另一种能量。
更稀薄,更微弱,但源源不断。
这些能量钻进鼎印,在鼎内汇聚。
秦烬把意识沉进去,看见鼎底部那个空间里,渐渐凝聚出一滴透明的液体。
液体很,像露珠。
但散发着柔和的气息,闻着让人心安。
“这是……”
秦烬疑惑。
鼎传递来模糊的意念——不是语言,是感觉。
他理解了:这是“感激之力”,是老妇人服下丹药后,发自内心的感激情绪,转化成的特殊能量。
比愿力更精纯,更“有指向性”。
秦烬福至心灵,试着调动这滴液体。
液体从鼎里飘出来,落在他手心。
触感温润,像温水。
他犹豫了一下,把液体按在胃部。
液体渗入皮肤。
瞬间,一股暖流扩散开。
胃部的抽痛减轻了,那股恶心感也退了。
虽然没完全好,但至少能忍了。
“这鼎……”
秦烬震惊了。
它不光能吸收愿力,还能把别饶感激转化成疗伤能量?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疤脸汉子他们,是更杂乱更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
秦烬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疤脸汉子他们又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共五个。
这次他们手里拿着家伙——不是刀剑,是木棍、铁链,还有一把生锈的柴刀。
“老大,就是这儿!”
瘦子指着秦烬的门,“那老太婆刚才从他这儿拿了颗药,我亲眼看见了!”
疤脸汉子脸色阴沉:“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一脚踹开门。
门板飞进来,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秦烬退后两步,手按在鼎印上。
“子,我什么来着?”
疤脸汉子盯着他,“不准接济那老太婆,你当耳旁风?”
“一颗止血丹而已。”
秦烬。
“一颗也是接济!”
疤脸汉子吼,“这条街的规矩,老子了算!今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挥手:“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四个弟冲上来。
秦烬眼神一冷。
他不能动手——一动用灵力,就会暴露金丹期的修为,引来净世殿的人。
但不动手,今这顿打挨定了。
他现在这身体,挨顿打可能真会死。
怎么办?
就在木棍即将砸到头上的瞬间,秦烬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调动养灵鼎里那滴液体剩的能量,全部注入鼎身。
同时,他把自己仅存的一缕灵力也灌进去。
“嗡——”
鼎身轻鸣。
不是从印记里召唤出来,而是直接在空气职显形”——一个淡金色半透明的鼎影,在秦烬身前浮现。
鼎影不大,只有巴掌大,但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很淡,很清新,闻着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又带着点花香。
冲在最前面的瘦子闻到香味,动作突然一顿。
他眼神呆滞了一下,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个人全停下了,眼神空洞,站在原地,像丢了魂。
疤脸汉子愣住了:“你们干什么?打啊!”
没人理他。
秦烬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尊淡金色的鼎影,又看看那四个呆立的弟,突然明白了——这香味,有迷魂效果!
是养灵鼎用那滴“感激之力”和秦烬的灵力,自动合成的某种迷香!
疤脸汉子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你……你用了什么妖法?”
他不敢上前了,转身想跑。
秦烬心念一动。
鼎影飘向疤脸汉子,香味更浓了。
疤脸汉子闻到了,脚步踉跄,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晃了晃脑袋,想保持清醒,但没用。
几息后,他也呆立不动了。
五个人,像五根木头桩子,杵在屋里。
秦烬松了口气,收起鼎影。
香味散去。
五个人还呆着,但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秦烬,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瘦子挠头。
疤脸汉子也愣了愣,然后拍了拍脑袋:“对了,收平安钱。子,三后记得交钱,听见没?”
完,他转身走了。
四个弟跟上去,嘀嘀咕咕的,似乎在讨论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清楚。
秦烬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这才关上门——门板碎了,只能虚掩着。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下,耗光了他最后一点灵力。
现在丹田彻底空了,经脉干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
但……活下来了。
而且还发现了养灵鼎的新用法——吸收感激之力,合成迷香。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的鼎印。
印还在微微发光,传递来满足的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烬喃喃。
窗外,雨还在下。
色渐亮,灰蒙蒙的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落在地上那滩积水里,映出一片摇晃的亮光。
秦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出怀里的十二颗止血丹,摆在桌上。
又摸出唯一一块下品灵石,放在丹药旁边。
然后他拿出一块木炭,在墙上写字:
“烬丹坊”。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写完,他坐下,看着门口破碎的门板,看着屋顶漏下的雨,看着桌上那点寒酸的家当。
三,十块灵石。
第四块碎片,在城主府。
古紫鸢,还剩二十八。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秦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狠劲。
“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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