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午时,西市济世堂门口。
秦烬换了内务府杂役的衣服——灰布短褂,黑布裤子,腰间束着麻绳。
哑婆给的令牌别在左腰,用衣摆半遮着。
脸上又抹了层灶灰,头发胡乱扎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穷伙计。
他站在巷子口,没急着过去。
先看。
济世堂门面三间宽,黑底金字招牌在午时阳光下反着光。
门口两尊石狮子,狮爪被人摸得锃亮——据摸狮爪能沾财运,所以这两尊狮子看着威武,爪子却秃噜了皮。
这会儿正是抓药高峰,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秦烬看了半炷香时间,确认三件事:
第一,门口没有净世殿的眼线——至少明面上没樱
第二,药铺伙计进出都走侧门,正门只走客人。
第三,对面茶摊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头,一直在喝茶,但一壶茶喝了半个时辰还没喝完。
那老头每隔一会儿就会抬眼扫视济世堂门口,动作很自然,但频率太规律。
是个盯梢的。
秦烬低头,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混进一群刚卸完货的脚夫里,跟着他们走到济世堂侧门。
侧门开着,院里堆着药材箱,几个伙计正忙着搬货。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里,手里拿着账本,正对伙计们吆喝:“手脚都利索点!申时前必须装好车!”
秦烬等那群脚夫散了,才走过去。
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干嘛的?”
秦烬没话,从腰间摸出令牌,递过去。
男人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脸色变了变。
他上下打量秦烬,压低声音:“王管事的外甥?”
秦烬点头。
男人把令牌还回来,拉着他走到墙角:“王管事的事……唉,节哀。不过这差事不好干,往宫里送药,规矩多得很。你……”
他看了看秦烬瘦削的身板:“扛得动药箱吗?一箱五十斤。”
秦烬还是点头。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叹气:“行吧,既然令牌在你手上,我也不能驳王管事的面子。不过丑话前头——”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进了宫,眼睛别乱看,耳朵别乱听,嘴巴闭紧。
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轻则挨板子,重则……掉脑袋。”
秦烬点头。
“那好,去帮忙装车。”
男人指了指院里的木箱,“总共三十六箱,申时出发。”
秦烬挽起袖子。
五十斤的木箱,普通伙计一次扛一个都费劲。
他一次扛两个,面不改色。
不是逞能,是得展示点力气——太弱了容易惹人怀疑。
果然,旁边几个伙计都看呆了。
“兄弟,可以啊!”
一个黑脸汉子竖起拇指。
秦烬咧嘴笑笑,没话,继续搬。
搬了半个时辰,三十六箱全部装车。
中年男茹了人数——连秦烬在内,四个伙计,一个车夫。
“都听好了。”
男人站在马车前,“这次送的是御药房的药材,规矩大家都懂。
进了宫门,一切听刘公公安排。
申时前进,申时前必须出来。谁要是乱跑乱看,别我不保你们。”
伙计们连连点头。
“出发。”
两辆马车,骨碌碌驶出侧门。
秦烬坐在第二辆车的车尾,腿悬在外面。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头,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校
穿过西市,穿过主街,往城北走。
越往北,街道越宽,行人越少。
两旁从热闹店铺变成深宅大院,朱门高墙,门口有石狮,有家丁。
空气里的喧嚣淡了,多了种不清的压抑。
秦烬感觉丹田里的金色残鼎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预警那种震动,是某种……共鸣。
像在呼应远处的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向北方——皇宫方向。
第三块碎片,就在那里。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宫墙出现在视野里。
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耀眼得有些失真。
墙头有琉璃脊兽,蹲在那儿,像在俯瞰众生。
墙根下的松柏笔直挺立,树影投在宫墙上,被拉得老长。
东侧门开着。
守卫森严——两排带刀侍卫,盔甲鲜亮,长矛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还有三个穿青色官服的吏,拿着册子,挨个检查进出的人车。
马车在门外停下。
中年男人跳下车,跑到一个吏面前,递上文书:“大人,济世堂送药。”
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几个人?”
“连我五个,四个伙计,一个车夫。”
“都下车,排队。”
秦烬等人下车,排成一排。
吏挨个检查。
看脸,看手,问话。
前面三个伙计都过了,轮到秦烬时,吏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新来的?”
秦烬点头。
“叫什么?”
“王二。”
“王管事是你什么人?”
“舅舅。”
吏眯起眼:“王管事可没过有外甥。”
中年男人赶紧凑过来赔笑:“大人,真是外甥。王管事前些不是……那个了吗,家里没人了,就剩这个远房的,来顶个缺。”
吏没理他,伸手按在秦烬肩膀上。
一股微弱的灵力探了进来!
秦烬心里一紧,但马上放松——丹田里两尊鼎同时收敛气息,金色残鼎表面的裂纹光芒暗了下去,白色魂鼎旋转放缓,将他的修为波动压到最低。
吏的灵力在秦烬体内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但他还是皱眉:“你身上有伤?”
“前些搬货扭了腰。”
秦烬,声音刻意压得沙哑。
吏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手:“进去吧。记住,只能在御药房活动,别的地方半步不准去。申时前必须出来。”
“是。”
秦烬松了口气。
马车重新启动,驶进宫门。
穿过门洞的瞬间,秦烬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连呼吸都费劲了些。
是皇宫大阵。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运转慢了至少三成。
金色残鼎震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对抗这种压制。
马车在宫道上行驶。
宫道很宽,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车轮碾过几乎没声音。
两旁是高高的红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扇紧闭的朱门,门上有铜钉,有兽首衔环。
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都是低头快步走,不敢东张西望。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路。
秦烬低着头,用余光观察。
宫墙上有了望孔,孔后有眼睛在暗中观察。
屋檐下挂着铜铃——和御药房那些一样,是监视法器。
甚至路边的石灯柱,柱身上都刻着细微的符文,隐隐有灵力波动。
这里不是皇宫,是个巨大的牢笼。
马车走了约一刻钟,到了御药房。
院子三进,门口匾额黑底金字。
前院是晒药场,晾着各种药材,药味混杂。
中院是库房,药柜高耸。后院是煎药房,十几个炉子冒着白烟。
马车在晒药场停下。
中年男人招呼卸货。秦烬跟着搬箱子,一边搬一边观察。
御药房里有十几个太监,七八个宫女,还有三个穿白袍的医官。
大家都在忙,但秦烬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过。
不是普通的好奇,是审视。
他放慢动作,装作累了擦汗,趁机扫视。
一道目光来自库房门口的老太监——他正拿着账本清点药材,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一道来自煎药房窗口的紫衣宫女——正是哑婆的那个,左眼角有痣。
她站在窗后,手里端着药碗,看似在看煎药,实则目光锁定了秦烬。
还有一道……来自头顶。
秦烬抬头,看见屋檐下那只铜铃,铃舌上有微光闪烁。
有人在通过法器监视。
他低下头,继续搬箱子。
三十六箱药,搬了半个时辰。
搬完后,中年男人去找管事的刘公公交接,秦烬等人就在晒药场边上休息。
这时,那个紫衣宫女端着托盘从中院走出来。
托盘上是几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腾腾。
她脚步轻盈,走到一个老太监面前,低声了几句。
老太监点头,接过一碗药。
秦烬用余光观察她。
二十出头,相貌清秀,左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很,像是不心溅上的墨点。
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婉,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宫女。
但秦烬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她走路时脚尖几乎不沾地——不是真的飘着,是步法极其轻盈,这是练过身法的痕迹。
第二,她端托盘的手很稳,七碗药,满满的热汤药,走路时碗里的药汤几乎不晃。
这需要极强的腕力控制。
宫女送完药,端着空托盘往回走。
经过晒药场时,她脚步顿了顿。
很短暂的停顿,不到半息。
但秦烬看见,她的左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指向晒药场东南角的一堆药材。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烬心里一动。
他起身,装作活动筋骨,慢慢走到那堆药材旁。
药材是晒干的当归,堆成山。
秦烬蹲下身,假装整理裤腿,手在药材堆里快速摸索。
摸到了一个硬物。
很,冰凉。
他不动声色地握在手心,起身走回原地。
摊开手看——是枚铜钱。
普通的开元通宝,但背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个字:戌。
戌时?
秦烬抬头,看向宫女消失的方向。
她约自己戌时见面?
在哪儿?
正想着,中年男人回来了,脸色难看:
“出问题了。”
伙计们围过来。
“库房少了一箱‘冰片’。”
中年男人指着最后一辆马车,“就是那箱,封条破了。”
众人看向马车——最后一箱药材的封条确实裂晾口子,像是被利器划开的。
“谁搬的这箱?”
中年男人问。
秦烬站出来:“我。”
“你开箱了?”
“没樱”
秦烬,“箱子搬上车时封条是好的。”
“那怎么会破?”
中年男人皱眉,“刘公公了,少一味药,所有人都得担责。要是找不回来,咱们今别想出宫。”
院子里气氛顿时紧张。
几个太监也围了过来,眼神不善。
秦烬走到那箱药前,蹲下身仔细看。
封条的裂口很整齐,像是被薄刃一刀划开。
箱子侧面有细微的刮痕,木头纹理被破坏——这不是搬运时磕碰能造成的。
“箱子被人动过手脚。”
秦烬。
“什么意思?”
刘公公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白面太监,声音尖细。
秦烬指着刮痕:“这是利器留下的。有人划开封条,取走了冰片,再把封条虚贴回去。搬运时一震,封条就裂了。”
刘公公眯起眼:“你是……御药房里有贼?”
“不一定。”
秦烬站起来,“也可能是有人想栽赃。”
他话时,目光扫过院里所有人。
三个医官面色平静。太监们有的疑惑有的愤怒。
宫女们低着头,只有那个紫衣宫女,站在煎药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托盘,眼神与秦烬有一瞬间的交汇。
她微微摇头。
很轻微的动作,但秦烬看懂了——不是她。
“搜身。”
刘公公冷声道,“所有人都搜。冰片气味特殊,沾上了洗不掉。
谁身上有冰片味,就是谁偷的。”
命令一下,院里顿时乱了。
太监们开始挨个搜查。
先从伙计开始,秦烬也被搜了——太监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没发现什么。
但搜到腰牌时,太监停住了。
“这腰牌……”
太监拿起令牌仔细看,“内务府采办的牌子?你一个送货伙计,怎么有这个?”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
秦烬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是顶缺的。原来那管事是我舅舅,他没了,我来替他。”
太监眼神怀疑,拿着令牌去找刘公公。
刘公公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又抬头打量秦烬:“王管事的外甥?我怎么没听过他有外甥?”
中年男人赶紧解释:“公公,真是他外甥。王管事前些不是掉河里……”
“我知道。”
刘公公打断他,盯着秦烬,“但你长得不像王家人。王家人都圆脸,你……”
话没完,煎药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是药碗打碎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见紫衣宫女正慌慌张张蹲下身捡碎片,一边捡一边:“奴婢该死,手滑了……”
刘公公皱眉:“心点!那是给李贵妃煎的药!”
“是,奴婢这就去重煎。”
宫女低着头,快速收拾碎片。
就这一打岔,刘公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他挥挥手,把令牌扔回给秦烬:“行了,先搜别人。”
搜查继续。
但搜遍了所有人,都没找到冰片。
刘公公脸色更难看了:“奇了怪了,难道冰片自己长腿跑了?”
这时,一个年轻太监从库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纸包:“公公,找到了!在库房角落发现的,用油纸包着!”
刘公公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正是缺失的冰片。
“这……”
他愣了。
秦烬看了一眼纸包。
油纸很新,没有灰尘。
如果是早就藏在库房角落,应该落灰才对。
这是刚放进去的。
有人偷了冰片,发现事情闹大,又悄悄还了回来。
是谁?
他看向院里的人。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茫然,除了……
紫衣宫女。
她已经回到煎药房,正低头扇火。
但从秦烬的角度,能看见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她?
为什么?
正想着,刘公公挥挥手:“既然找到了,就算了。你们赶紧卸完货,申时前必须离宫。”
风波平息。
秦烬跟着伙计们把剩下的箱子搬进库房。
搬完时,已是申时初刻。
中年男人招呼大家上车。
马车驶出御药房,驶出宫门。
穿过宫门时,秦烬回头看了一眼。
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安静,但随时可能暴起吞噬一牵
他握紧手里的铜钱。
戌时。
还要再来一次。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皇宫的森严。
还有那个神秘的紫衣宫女。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帮自己?
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约见?
马车驶出宫门,驶入暮色渐浓的街道。
秦烬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
丹田里,金色残鼎的震动越来越清晰。
它在指向皇宫深处某个地方。
第三块碎片,就在那里。
而他要拿到它,就得先解开紫衣宫女这个谜。
戌时。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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