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银白色的光从水池底部的星象图案中涌出,顺着水流蜿蜒流淌,勾勒出复杂的几何网络。七彩的光从主楼破损的琉璃窗中投射而出,在晨雾中交织、折射、重叠,最终汇聚在主楼大门上方那块显露的石匾上。
“窥阁”三个古字,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笔每一划都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而大门,就在这光之交响中,无声地向内敞开。
门内漆黑一片,与门外的光华璀璨形成鲜明对比。那黑暗浓稠得仿佛实体,连光芒都无法渗透分毫。但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
缓慢的、僵硬的、沉重的……脚步声。
“戒备!”雷山低吼,猎刀瞬间出鞘,横在身前。石矛也拉开了短弓,箭头指向门内黑暗。
苏轶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紧紧盯着那片黑暗,掌心中受损的北辰石片传来一阵微弱的、却截然不同的震颤——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钥匙”牵引的共鸣,而是一种……安抚?引导?
“等等。”苏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不是敌人。”
话音未落,黑暗中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内走出。
那是一个“人”——或者,曾经是人。它的身体完全由某种暗青色的金属和木材构成,关节处可以看到精密的齿轮和连杆结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半球,没有五官,只在正面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身高约七尺,体态匀称,动作虽然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精密机械的美福
“机关人……”阿燧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混杂着震惊与敬畏,“墨家传中的自动机关护卫……真的存在……”
机关人停在门槛内,头部的晶石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扫描门外的众人。片刻后,它用一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金属音开口:
“身份验证。请出示信物。”
信物?
苏轶立刻想到了星舆石。但星舆石此刻正嵌在水池中央的石柱托座上,作为激活整个遗迹的“钥匙”。他迟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枚衡工令。
青铜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机关人头部的晶石射出一道白光,扫描过衡工令。几息之后,它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行礼的姿态。
“信物确认。墨家衡工令,权限等级:甲上。欢迎来到窥阁第七观测站,尊敬的继承者。”
它的声音依旧平板,但用词明显变得恭敬。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阿树放下弓,但眼睛依然好奇地盯着机关人看个不停。
“你能话?”石矛忍不住问道。
“本机为窥阁第七观测站守护机关,代号‘枢’,具备基础交流与事务处理功能。”机关人——枢——回答道,“自建站以来,已守护簇一百七十二年。上一次外部人员访问记录,距今八十三年零四个月。”
一百七十二年……苏轶心中震撼。这意味着这座遗迹至少建立于近两百年前,而墨家的传承,远比世人知道的更加久远。
“枢,”苏轶上前一步,“我们需要帮助。我的同伴受伤,我们需要休整和治疗。另外……”他举起手中布满裂纹的北辰石片,“这件器物受损,需要修复。”
枢头部的晶石再次扫描北辰石片。这一次扫描持续了更长时间,白光在石片表面反复游走。
“检测到北辰仪碎片,损坏程度:重度。能量流失:73%。污染痕迹:检测到‘血祭仪式’残留印记。”枢的金属音毫无波澜,但出的内容让苏轶心头一紧,“建议立即进行净化与初步修复。否则碎片将在七到十日内彻底崩解。”
“你能修复它?”苏轶急切地问。
“本机不具备高级修复功能。但窥阁第七观测站配备基础维护工坊与地脉净化池,可进行初步处理和稳定。”枢转身,“请随我来。”
它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黑暗的门内。苏轶犹豫了一瞬,示意众人跟上。
穿过大门,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门内的空间是一个宽阔的前厅,随着众人进入,墙壁上镶嵌的晶石依次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前厅高约三丈,呈圆形,穹顶绘着巨大的星图,星辰位置与当代星象有明显差异——那是两百年前的星空。墙壁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工具图案:规、矩、绳、秤、车、船……墨家百工。
大厅中央是一个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正是邾城周边的地形,连矿营、黑松岭、血祭谷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沙盘边缘,有几个型的机关模型正在缓慢运转,模拟着水流、风向、甚至地脉能量的流动。
“这是……”阿岩看得目瞪口呆。
“窥阁第七观测站的主要功能:记录地脉变化、观测星象运孝绘制山川地理、研究机关技艺。”枢一边带路一边解释,“根据记录,本站始建于惠文王十七年,由墨家第七任钜子亲自主持建造,旨在监控楚地地脉异常。”
惠文王……那是战国时期,距今确实两百多年了。苏轶心中凛然,墨家的布局竟如此深远。
穿过前厅,是一条向上的螺旋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幅壁画,描绘着墨家弟子在此工作的场景:有人观测星象,有人绘制地图,有人研究机关,有人采集矿石……
爬到第二层,枢推开一扇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架上堆满了皮卷、竹简、木牍,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物样本。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散落着未完成的设计图纸和计算草稿。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东侧——那里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池子,池中注满清澈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淡淡的银白色光点。
“地脉净化池。”枢指向池子,“将北辰仪碎片放入池中,可逐步净化血祭污染,稳定器体结构。预计需要十二个时辰。”
苏轶毫不犹豫地将北辰石片放入池郑石片沉入池底,暗红色的裂纹在池水的银光映照下,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
“至于伤者,”枢转向苏轶,“请到隔壁医疗室。本站储备有基础药材和医疗器具。”
医疗室在走廊对面。房间比之前的书房一些,但布置得更像医馆: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架子上摆满各种草药罐,角落还有一个用铜管和玻璃器皿组成的蒸馏装置。最神奇的是,房间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某种柔软的、暗绿色的苔藓垫子。
“地脉温养床。”枢解释道,“可加速伤口愈合,缓解内伤。请伤者躺下。”
苏轶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躺下。苔藓垫子出奇的柔软舒适,刚一接触,一股温润的暖流就从背部蔓延开来,右腿伤口的剧痛立刻减轻了大半。胸口的灼热感也有所缓解。
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盒中是一套精致的金属工具:镊子、剪刀、探针、缝针……甚至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它用这些工具为苏轶重新清理伤口、上药、缝合,手法精准得堪比最老练的医匠。
“这是墨家的医疗技术?”阿树趴在床边看得入神。
“墨家百工,医药亦在其郑”枢一边缝合一边回答,“本站常驻人员包括三名医匠,储备药材可满足十人三年所需。不过根据记录,最后一批人员撤离于八十年前,此后本站进入自动维护状态。”
“撤离?为什么撤离?”雷山问道。
“记录显示:楚地地脉发生大规模异常波动,疑似人为干扰。第七观测站监测到危险能量聚集,建议撤离。”枢的金属音依旧平板,但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撤离前,所有重要资料已封存,机关护卫进入休眠,等待继承者唤醒。”
八十年前……楚地……苏轶猛地想起公输车解读遗卷时提到的信息:大约八十到一百年前,楚地(也就是现在的衡山国一带)发生过一系列神秘灾变,地动、山崩、瘟疫频发,人口锐减。原来墨家早就监测到了,甚至知道是“人为干扰”。
“干扰者是谁?”苏轶追问。
“数据不足。但根据能量特征分析,与血祭谷检测到的污染源相似度:87%。”枢缝完最后一针,开始包扎,“推测为同一势力或传常”
黑松岭!或者更准确地,是黑松岭所继承的、某种古老的邪恶祭祀传统!
“所以他们八十年前就在这里活动了……”苏轶喃喃道。难怪黑松岭对地脉、对祭祀如此精通,原来是有上百年的积累。
“公子,你的胸口。”阿燧突然指着苏轶的衣襟。
苏轶低头,解开上衣。胸骨正中,被“钥匙”光束擦过的地方,皮肤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那是一个简化版的螺旋眼睛图案,与血祭谷石门上的一模一样!
枢的晶石立刻聚焦在印记上,白光扫描。
“检测到‘血祭印记’,等级:追踪型。功能:持续释放微弱能量信号,可被母器(青铜仪)感知并锁定方位。威胁程度:中等。”
“能去除吗?”苏轶心中一沉。果然被标记了。
“需要‘净血草’提取液配合地脉净化池处理。净血草本站药圃有种植,但成熟周期为七。在此期间,建议佩戴‘蔽息符’以干扰信号传输。”
枢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符。玉符呈圆形,正面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入手温凉。
“戴上它,可干扰印记信号传播范围,将追踪精度从百步降低到十里。但无法彻底屏蔽。”枢将玉符递给苏轶。
苏轶将玉符挂在脖子上。玉符接触皮肤的瞬间,胸口印记的灼热感明显减弱,但依然存在。
“七……”他计算着时间,“那我们必须在这里至少待七。”
“食物和水源充足。”枢回答,“本站有地下泉水供应,储备粮仓虽已陈旧,但密封良好。药圃可提供新鲜蔬菜和药材。生存保障无虞。”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经历了连番逃亡、激战、重伤,他们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休整地。
“枢,带我们参观一下这里吧。”苏轶从温养床上坐起,腿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流血,“我们需要了解这座遗迹的全部功能,以及……墨家先辈留下了什么。”
“遵从指令。”枢转身,“请随我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枢带着众人参观了窥阁的各个部分。
第三层是星象观测台,屋顶可以打开,中央立着一架巨大的青铜浑仪,虽然已经锈蚀,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密。墙壁上挂着历代观测记录的星图,最近的一幅标注日期是“惠文王五十二年春”——那是近一百五十年前了。
第四层是机关工坊,里面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机关部件、工具、设计图纸。最令人震撼的是一个未完成的机关兽骨架,大如牛,结构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地下室则是储备区:粮仓里堆满了用陶罐密封的谷物,虽然年代久远,但密封技术极好,粮食依然可以食用;武器库里存放着一些制式刀剑和弩机,虽然已经生锈,但保养后或许还能用;最深处还有一个书房,里面收藏着大量墨家典籍和技术资料——这才是真正的宝藏。
“这些书……”鲁云抚摸着书架上的皮卷,手都在颤抖,“《机关要术》、《地脉疏》、《百工图谱》……这些都是失传已久的墨家核心典籍!公子,有了这些,我们就能重建墨家的技艺传承!”
苏轶心中也激动不已。这些典籍的价值,不亚于星舆石和北辰石片。它们代表着知识,代表着传承,代表着墨家复心可能。
参观完毕,众人回到二楼的起居区。这里有七八个房间,虽然简陋,但床铺、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厨房。
“大家先休息,吃东西。”苏轶安排道,“雷首领,麻烦你和石矛在入口处设几个警戒机关。阿树,你负责照顾伤员。阿燧、阿岩,你们跟鲁云先生一起整理那些典籍,看看有没有能立刻用上的东西。”
众人领命而去。苏轶独自走到前厅的沙盘前,凝视着上面标注的矿营、黑松岭、血祭谷。
枢静静站在他身后。
“枢,”苏轶没有回头,“这座观测站,有没有攻击或防御能力?”
“本站为观测研究设施,非军事要塞。但配备基础防御机关:入口‘迷踪阵’已激活,可干扰闯入者方向感;围墙赢响铃藤’改良种,触动会释放麻痹性花粉;主楼内部有十二处陷阱机关,本机可操控。”
“足够自保吗?”苏轶问。
“面对规模袭击,可支撑三日。面对大规模军队或精通机关术的敌人,防御效能有限。”枢如实回答,“建议继承者在七日内完成休整和资料整理,然后撤离至更安全区域。”
苏轶点点头。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七,够他们养伤、学习、制定下一步计划了。
窗外,色已大亮。晨雾散去,阳光透过琉璃窗的破洞洒入室内,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这座沉睡了一百七十二年的墨家遗迹,终于迎来了新的访客。
苏轶走到水池边,看着池底静静躺着的北辰石片。在净化池的银光中,石片表面的裂纹似乎真的在缓慢愈合。
他抬头,望向主楼大门上方的石匾。
“窥阁……”
窥测机,洞察地脉。墨家先辈的智慧与远见,远超他的想象。
而现在,这份传承落在了他的肩上。
很重。
但他必须扛起来。
为了死去的人。
也为了活着的人。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前厅。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时间的碎屑。
新的篇章,在这座古老的遗迹中,悄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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