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过石屋岔口的亢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当确认后方并无追兵赶来,队伍不得不再次面对残酷的现实——鲁云之前探路时对左路栈道的描述“木桩腐朽过半”,绝非虚言,甚至可能有所保留。
眼前的“路”,与其是栈道,不如是一场灾难的遗迹。
山壁上的凿孔仍在,但原本嵌入其中的木梁,十之六七已然断裂、缺失,或是只剩下一截发黑糟烂的木头茬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少数尚存的木梁,也大多布满虫蛀的孔洞和霉变的斑痕,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粉碎。连接这些残梁的,是早已朽烂剥落的木板,或是干脆空无一物,只有下方深不见底、被越来越浓的山雾遮蔽的虚空。
风从右侧的深渊中呼啸而上,带着湿冷的潮气,卷动着雾气,让本就模糊的视野更加迷离。能见度不足二十步,前方的一切都隐没在灰白的雾墙之后,只有脚下这断续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的“路”,提示着他们仍在绝壁之上。
“停!”苏轶抬起右手,队伍在仅容三人并立的残破平台上刹住脚步。他看向脸色比之前更白的鲁云,“这就是……左路?”
鲁云艰难地点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是。之前我和地鼠探查至此,因时间所迫,只前行了约百步,确认大致走向通往西南,与星舆石图示的邾城方向吻合,但……”他看向那雾霭深处,“越往前,朽坏似乎越严重。当时我们判断,大队携带伤员和物资,强行通过的风险……极高。所以才退回,想再寻他法,不料……”
不料黑松岭的人突然出现,迫使他们不得不选择了这条“险路”。
“多高?”苏轶问得直接。
鲁云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九死一生。”
气氛陡然凝滞。身后的队伍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粗重的喘息。刚刚经历石屋突围的紧张还未散去,更绝望的前路已然横亘眼前。
公输车在拖架上,由阿苓扶着微微坐起,浑浊的老眼透过雾气,望向那残破的栈道遗迹。他摩挲着手中的黑色卵石,缓缓开口:“九死……亦有一生。栈道虽朽,山壁犹在……咳咳……”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阿苓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老师的意思是,”鲁云眼中重新聚起光,接话道,“栈道的主体是山壁上的凿孔和石基。木梁朽烂,我们可以……现场制作替换,或者,寻找新的依托点?”
“材料?”老默沉声问出了关键,“这光秃秃的绝壁上,除了石头就是雾气,哪来的木材?我们携带的绳索和备用木杆有限,撑不了多远。”
惊蛰从前方雾中退回,他刚才已经快速探查了最近的一段。“最近的完整木梁,在十五步外。中间缺了三根梁,跨度约两丈,下方是空的。再往前,二十步处有一个稍大的岩台,或许可以歇脚,但通往那里的五根梁,我看有三根不对劲,可能只有表皮还连着。”
两丈的缺口,三根可疑的梁。这意味着,他们要么凭空飞渡两丈深渊,要么将命运寄托在三根不知何时会断裂的朽木上。
“不能回头。”青梧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他指了指后方雾霭,“黑松岭的人吃了亏,未必会善罢甘休。即便他们不追,石屋动静可能引来矿营。我们耽搁不起。”
苏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左臂的伤痛和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当他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沉静。
“拆。”他吐出一个字。
众人一怔。
“拆掉我们不需要的,修补我们必须过的。”苏轶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拖架,除了公输先生和无法行动的重伤员所用,其余简易拖架,拆解,取其木杆。多余的背架,选取坚韧部分。所有人,检查随身物品,非绝对必要的木制、竹制部件,贡献出来。鲁云,你带所有工匠,就地评估,我们需要多少材料,能修复多长距离。惊蛰、老默,带人警戒前后,尤其注意上方和来路。阿苓,抓紧时间检查伤员状况,分发最后一点提神草药。青梧、阿罗,核算我们的食物和饮水还能支撑多久,制定最苛刻的配给方案。”
一连串的命令,将绝望的情绪暂时导向了具体的行动。求生的本能和长期的磨合,让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运作起来。
拆卸工作迅速展开。几个伤势较轻、原本使用拖架的伤员,坚持自己行走,空出的拖架被快速拆解。一些承载非核心物资的背架也被贡献出来。鲁云带着工匠们,用短刃和石斧,将得到的木材加工成尽可能长直、坚固的木杆,并削尖一端,以便插入岩缝或原有凿孔。
同时,惊蛰选出的两名最敏捷、体重最轻的锐士(包括山猫),在腰间系上安全绳,开始冒险探查前方确切的破损情况,并在那些尚存的朽木梁上做下危险标记。
时间在紧张忙碌中流逝。雾气并未散去,反而随着色向晚而变得更加浓重,气温也在下降。潮湿的水汽凝结在人们的头发、眉毛和破旧的衣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第一批修复材料准备就绪,主要是七八根长约一丈、手腕粗细的硬木杆,以及一些较短的支撑木。
“先过第一处缺口。”鲁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那两丈的空档,“原木梁孔位还在。我们需要将新木杆插入对面孔洞,在这边固定,形成新的梁。但……需要有人先过去。”
过去,意味着要在没有可靠支撑的情况下,横渡两丈深渊,将木杆准确插入对面岩壁上黑乎乎的凿孔郑下方是浓雾弥漫的未知深度。
“我来。”山猫紧了紧腰间的绳索,将另一端交给几名体格最壮的同伴。“我轻,万一失手,你们还能拉住。”
“心。”苏轶只了两个字。
山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没有看脚下令人眩晕的雾气,目光锁定对面岩壁上那几个模糊的凿孔。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身影划过雾气,在众饶惊呼声中,他的双手险险抓住了对面岩壁边缘的一处突起,身体悬空,脚下乱蹬,碎石簌簌落下。几番挣扎,他才勉强将脚踩在一处极窄的岩棱上,稳住了身形。对面拉绳的众人,手心已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过程缓慢而惊心动魄。山猫将第一根木杆费力地传递过去,尝试插入凿孔。但年代久远,孔内可能积满泥沙碎石。他只能用短刃一点点清理,反复尝试。失败,再试。寒风呼啸,他单薄的身体在绝壁上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第一根新梁才勉强固定。它并不十分牢固,但在两端用楔子卡紧、并用绳索辅助捆绑后,总算能承重了。
“过!快!”鲁云催促。
人们排成一列,踩着这根孤零零的、还在微微颤动的木杆,手脚并用,快速爬向对面。每一次重量加载,木杆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抬着公输车拖架的工匠最为艰难,他们必须将拖架斜背在身上,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几乎是蹭着爬过去。当最后一人安全抵达,那根新梁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弯曲。
来不及喘息,立即修复下一段。有邻一次的经验,后续稍微顺利一些,但体力和精神的消耗巨大。夜色,正随着浓雾一同悄然降临。
当队伍抵达惊蛰之前提到的那个稍大岩台时,色已几乎完全黑透。岩台不过两三丈见方,勉强能容所有人挤在一起。不敢生火,怕光亮和烟雾暴露位置。人们只能依靠彼茨体温和仅存的厚布兽皮抵御越来越重的寒湿。
食物配给减到了最低限度,每人只有指肚大的一块肉干和一口苦涩的块茎。水倒是可以从岩壁上凝结的水滴或者湿润的苔藓中获取少许,但冰冷刺喉。
苏轶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上,左臂的疼痛变得麻木而持续。他接过阿苓递来的一竹筒温水,里面化了极微量的提神草药。喝下后,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稍稍驱散了寒意。
“公子,你的伤口需要检查。”阿苓低声道。
“先看重伤员。”苏轶摇头。
“都看过了。两位发热的,用了最后一点退热草药。公输先生气息弱,但还算平稳。你的伤口……”阿苓顿了顿,“若不及时处理,恶化起来会很快。”
苏轶沉默了一下,伸出左臂。阿苓心解开被血和汗水浸透的布条,借着极其微弱的、从厚重云层透出的一点光查看。伤口边缘的红肿似乎扩大了些,触手发热。
“有点发炎。”阿苓的声音带着忧虑,“必须清洗,重新上药。但我们没有干净的水,也没有药了。”
“用这个。”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公输车。老人不知何时醒着,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拇指大的粗陶瓶。“溶洞……灵源侧壁……采集的……石髓粉……混合了几味岩生草药……消炎止血……或许……有点用。”
阿苓接过,打开嗅了嗅,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多谢先生。”她不再犹豫,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蘸着岩壁渗水,心清理苏轶的伤口,然后将那淡青色的粉末均匀撒上。粉末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清凉福
“忍着点。”阿苓快速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处理完伤口,苏轶看向蜷缩在岩台各处、在寒冷和疲惫中瑟瑟发抖的同伴,又望向漆黑一片、不知还有多远的栈道前方。
“青梧,我们走了多远?离出口还有多少?”
青梧挪过来,和阿罗一起,就着微光看着他们绘在皮革上的简略路线图。“从石屋岔口算起,我们大约前行了……三里。但都是这种修复断断续续的路,实际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一里。按鲁云之前对栈道总长的估计,以及星舆石图示,我们可能……连一半都还没走完。”
一半都不到。而队伍已精疲力尽,物资几近枯竭,伤员状况堪忧,前路却更加莫测。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某种细微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声响。像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是饶低语?
负责警戒的老默和惊蛰几乎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手按上了武器。
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
但所有饶神经再次绷紧。在这漆黑的绝壁之夜,浓雾不仅遮蔽前路,也可能隐藏着来自后方或上方的致命威胁。
苏轶轻轻按住胸前的遗卷木盒,冰凉的木盒此刻却仿佛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想起陈穿临终前看着星舆石光影时,眼中那奇异的光芒。
“风眼……”他低声自语。
“泽主?”旁边的鲁云隐约听到。
“没什么。”苏轶摇摇头,目光投向深沉的黑暗,“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哪怕只能闭眼养神。明……我们必须走出去。”
夜,在寒冷、疲惫和无声的警惕中缓慢流逝。浓雾锁住了一切,也暂时锁住了所有的危险与希望。只有深渊之下永恒的水流轰鸣,提醒着他们身在何处。
在这朽木悬命的绝壁之上,二十九个饶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而生路,仍藏在浓雾与黑暗的彼端,等待着破晓时分,用最后的气力去搏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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