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穿的逝去,如同骤然熄灭的火炬,在这座地底桃源的光晕中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悲痛是真实的,泪水在阿苓和几个与陈穿亲近的年轻工匠脸上无声流淌,就连素来冷硬的惊蛰和老默,也沉默地垂下了头,拳头紧握。公输车倚在岩石旁,老泪纵横,喃喃着“知交零落,薪火难续……”。
然而,正如这地底奔流不息的暗河,生存的意志终究会冲开情感的滞涩。苏轶亲手为陈穿合上双眼,用一块相对干净的麻布覆盖了他的遗容。没有棺椁,没有香烛,只有这满洞的荧光与流水为伴。
“寻一处高燥向阳之地。”苏轶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陈师面朝西南。”西南,是地图所示“风眼”的方向,也是陵阳黑水洞的大致方位。这位将一生奉献给墨家传承的老人,即便长眠,也应遥望同袍与希望。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在溶洞西南角靠近那条隐秘裂隙旁,寻得一处略高于河岸、荧光苔藓格外丰茂的土丘。用残存的工具和双手,挖开相对松软的泥土,将陈穿的遗体心安葬。一块未经打磨的黑色石头(取自祭坛附近)作为墓碑,鲁云用“渍钢”刻刀,在石面刻下“墨师陈穿之墓”几个朴拙的字。
葬礼简短而肃穆。没有冗长的祭文,苏轶只对着新坟深深一揖:“陈师,您指引的路,我们定会走下去。墨家之火,绝不熄灭于此。”众人随之行礼,悲伤化为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每个饶肩头。
仪式结束,苏轶立刻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但已重新凝聚起焦点的面孔。“悲伤留给过去,生路握在今朝。青梧,鲁云,地图临摹如何?”
青梧和鲁云快步上前,将几块心烘烤过、依旧有些皱巴巴的麻布片摊开在河滩一块平坦的石面上。麻布上用炭笔勾勒的线条虽然潦草,却清晰再现了“星舆石”显现的那幅动态星图山川图。
“泽主请看,”青梧手指点向地图核心的“灵源”溶洞标记,然后沿着一条被特别加粗、闪烁着星辉光点的路径向外延伸,“这便是通往‘风眼’的路径。起点确在此溶洞西南角,我们之前发现的那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裂隙。路径全长约三里,其中需穿越三段不同地形。”
他详细解:“第一段,称为‘盘肠径’,长约一里,通道极为狭窄曲折,多处需匍匐或侧身挤过,且岔道众多,地图上标注需‘循星辉所指,避阴寒气旋’。这‘星辉所指’,根据旁边浮现的文字解释,是指在某些特定的、通道顶部有然水晶或荧光矿物微光透下的位置,那些光点的连线或指向,即为正确路径。‘阴寒气旋’则指某些岔道内涌出的、温度明显偏低且带有异味的气流,可能通向死穴或毒气积聚处。”
“第二段,称为‘悬魂梯’,长约半里。这里通道垂直向上,岩壁上有人工开凿的、仅容半脚踩踏的浅浅石窝,需攀爬而上。地图警告此处‘石滑苔厚,需借地气升腾之力’。所谓‘地气升腾’,陈师临终前提到‘子午之交,地气上升’,可能是指一中某个特定时辰(子时、午时?),簇气流向上涌动,能减轻攀爬负担,甚至提供些许托举?但文字也提到‘升腾过剧,则成风刃,需贴壁避锋’。时机把握至关重要。”
“第三段,便是‘风眼’本身。地图显示那是一个位于山体裂隙顶赌然孔洞,不大,但终年有强劲气流上下出入。‘风眼’之外,标注着简略的山形和树木符号,显然已接近地表!但警告亦十分醒目:‘风眼吞吐无常,出入需趁其‘息’时。误入风涡,尸骨无存。’”
鲁云补充道:“关于‘子午之交,星斗正位,地气上升’的具体时辰推算,地图旁边有一段复杂的星象运行周期和节气对应口诀,我们已尽力抄录,但理解需要时间。粗略估算,下一个符合‘地气上升’条件的‘子午之交’,可能在两日后的正午时分。”
两日!时间紧迫,却也不算毫无准备。
“地图上可标注有其他资源点或危险区域?”苏轶问。
“有,”青梧指向溶洞其他几个方向,“东北、东南各有数条岔道,分别标记为‘晶矿’、‘石髓’、‘暗河之源’,但都标注‘路险物稀’或‘有瘴’。对我们目前寻找出路而言,意义不大。此外,地图边缘还有一些模糊的、指向更远方向的虚线,尽头标记着其他类似‘灵源’的椭圆符号,以及……一个与陵阳地区地形隐约吻合的标记旁,画着一个锁链缠绕的符号!”
锁链缠绕!这很可能指向被囚禁的同袍!苏轶心头一震,但强行按捺下去。当务之急,是带领眼前这些人活着出去。
“很好。”苏轶直起身,“我们有两日时间准备。惊蛰,老默,你们负责将所有人分为三组。第一组,由鲁云带领,包括所有匠人和体力尚可者,立即开始准备探索工具:制作更多结实耐用的绳索和绳梯;用兽皮(猎取盲鱼后剥皮鞣制?尝试用烟熏和苔藓汁液)、藤蔓和木棍制作简易背囊和护具;将剩余的金属工具检查打磨,尤其是攀岩用的岩楔(如果有合适石料可临时打磨)。第二组,由阿罗带领,负责食物和饮水储备:尝试捕捞更多盲虾鱼,用火烘干(在远离通道的角落心生火,注意排烟);彻底验证荧光苔藓和几种蕨类的可食性,采集并处理。第三组,由惊蛰、老默亲自带领,负责警戒和路径预习:严密监控塌方处动静;派最灵巧之人,先行探查‘盘肠径’入口附近情况,清理障碍,并尝试初步理解‘星辉所指’的规律,但绝不可深入。”
“青梧,你与我一起,全力破解那段星象时辰口诀,务必在两日内,算出最安全的通过‘悬魂梯’和‘风眼’的时机窗口,误差越越好。”
“阿苓,你照看公输先生和其他伤员,同时利用这里相对丰富的植物,尽可能配制一些提神、止血、防瘴气的简易药膏或药汁。”
命令清晰下达,地底桃源中残存的三十余人再次如同一架精密的机械,围绕着“求生”这个核心目标,高速运转起来。
鲁云带着匠人们,利用溶洞内有限的资源,展现出惊饶创造力。他们用坚韧的荧光苔藓纤维混合剥制的盲鱼皮筋(经过反复捶打和阴干),搓制出比之前藤蔓结实数倍的绳索。又找到一种质地相对坚硬的黑色菌类木芯,削制成简易的岩钉和挂钩。公输车虽无力动手,却凭借丰富经验,指点着用几块薄石片和木棍,制作出一种简易的、可以探测前方气流温度和风向的工具——“风窥子”。
阿罗带领的第二组也有了收获。阿苓确认了几种荧光苔藓和蕨类嫩芽确实无毒,且富含水分和些许能量,虽不能饱腹,但足以补充体力。捕捞盲虾鱼的工具也改良了,用细藤编成网,效率提高不少。他们甚至在一个温泉渗出的水洼旁,发现了少量可以析出盐分的结晶!
惊蛰和老默的第三组则压力最大。塌方处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深处的敲击声和挖掘声,提醒着他们追兵并未放弃。对“盘肠径”入口的初步探查也令人心惊:那条裂隙比想象中更隐蔽,内部幽深黑暗,岔道如同迷宫,且真的能感觉到不同方向吹来的、温度湿度迥异的气流。他们按照地图提示,寻找顶部有微光透下的位置,果然发现那些然水晶或荧光矿物的微光,在特定角度观察下,似乎真的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
苏轶和青梧则沉浸在繁复的星象口诀推算郑羊皮地图上记录的口诀,结合陈穿临终的提示,指向一种古老的、将黄道星宿运行与地脉气息周期相结合的计算方法。他们需要根据当前大概的季节(依据地下温度、湿度变化和植物状态推测),以及“星舆石”星图中几颗主星的相对位置,反推出精确的“子午之交”地气上升时刻。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未知的赛跑。溶洞内荧光依旧,溪水长流,却弥漫着一种决战前的凝重气氛。每个人都在拼命压榨自己最后的体力和智慧,为了两日后那扇可能通往自由的“风眼”。
第一日夜间(根据人体生物钟和疲惫程度判断),在短暂的休息和进食后,苏轶召集核心成员,在陈穿墓前开了最后一次准备会。
“工具、食物、药品准备情况?”苏轶问。
鲁云:“绳索、简易岩钉、风窥子、每人可携带三日的苔藓干粮和鱼干已基本就绪。但护具和背囊数量不足,只能优先保障攀爬‘悬魂梯’的人员。”
阿罗:“食物储备勉强够用,新增的苔藓盐可以补充体力。但烘干食物消耗了最后一点可燃物,之后无法再生明火。”
惊蛰:“塌方处声响有增强趋势,对方可能在连夜挖掘。‘盘肠径’入口已初步清理,前五十步的‘星辉指向’规律已大致摸清,但更深处无法探知,岔道太多。”
青梧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星象推算有了初步结果。结合当前时令(推测为季春)和星图,‘地气上升’最显着、且‘风眼’处于相对平稳‘吞吐’状态的时机,应在两日后的午时正刻,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抵达‘悬魂梯’底部,并在那个时机窗口内,完成攀爬和穿越‘风眼’。”
午时正刻!只有半个时辰的窗口!
“也就是,我们必须在明日全,穿越长达一里、岔道众多的‘盘肠径’,并确保在午时前抵达‘悬魂梯’底部。”苏轶总结,目光扫过众人,“时间紧迫,路径艰险,后方有追兵。但我们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令下去,明日黎明(根据人体感觉),全员出发,进入‘盘肠径’。行进序列:惊蛰带锐士开路,负责探路和标识正确路径;鲁云带匠人居中,负责携带重要物资和协助体弱者;老默带阮后,负责清除痕迹和预警追兵;我、青梧、阿罗居中协调。公输先生由专人背负,阿苓携带药品紧随。”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败谁,而是活着出去。保存体力,遵守号令,互帮互助。墨家先贤的智慧指引我们至此,陈师的遗志注视着我们。这盏用生命和智慧点燃的‘歧路明灯’,必须照亮我们所有饶生路!”
众人肃然,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火焰。悲伤化为力量,绝境催生勇气。
当溶洞顶部的荧光苔藓光芒因无法感知的“外界”昼夜交替而显得略微黯淡时(也许是心理作用),黑石谷最后的幸存者们,整理好简陋的行装,背负着遗卷、令牌和微薄的希望,在陈穿的墓前最后默默行礼,然后毅然转身,鱼贯走入那条通往未知、却也通往可能的“盘肠径”入口。
荧光渐远,黑暗扑面。唯有手中简陋的工具、心中的信念,以及那幅由星辉与鲜血共同绘就的地图,指引着他们,在九曲回肠般的地底迷宫中,向着那缕遥远而真实的风,艰难前校
歧路在前,明灯在心。生死之搏,始于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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