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听后眉头微皱,他现在也是拿王强没有办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大声雄垂手站在办公桌前,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跟了雷洛十二年,太熟悉这种沉默了——每当探长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事情棘手到连他都觉得头疼。
“再一遍。”雷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新界那边,抓了几个人?”
“十……十七个。”大声雄艰难开口,“名单上那二十三个老兵,跑了六个。抓到的十七个,我们审了三,什么都没审出来。”
“什么都没审出来”这六个字,他得格外声。
雷洛没有发火。
这比发火更可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慢慢剪掉茄帽,划燃火柴,均匀地烤着茄脚。烟雾升腾起来,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得模糊不清。
“那十七个人,”他一边烤雪茄一边问,“什么反应?”
大声雄咽了口唾沫。
“他们……很配合。让蹲下就蹲下,让签字就签字。但问谁在背后串联,都不知道。问想干什么,都没想干什么。问认不认识王建国,都不认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一个人,六十多岁了,审他的时候忽然笑了。问他笑什么,他……”
“他什么?”
“他,‘雷探长,你这么怕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雪茄的火光停了一瞬。
雷洛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那三个人呢?抓来看热闹的。”
大声雄摇头:“放了。”
“放了?”
“新界警署副署长林国栋亲自来要的人。”大声雄,“是没有罪名,不能超期羁押。林国栋不是咱们的人,硬顶着不放,会闹到英国人那边去。”
雷洛没有立刻话。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像两条灰色的蛇。
“王建国那边呢?”
“盯着的兄弟回报,他这三哪儿都没去。”大声雄,“早上般开门,晚上九点打烊,中间出诊两次,都是深水埗的老街坊。药铺里去过几个客人,都是买药的,没有异常。”
雷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哪儿都没去。
一切正常。
可他妈的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他想起五年前英国人请吃饭时的那句话:“最危险的,是那些不想争地盘、不想当英雄,只想让普通人过上好日子的人。”
王建国就是这种人。
他不争地盘,不抢生意,不跟任何人正面冲突。他只是开药铺、看病、偶尔出诊,像个最普通不过的街坊郎郑
可他开过的那间免费诊所,关了三个月,城寨的人还在念叨。
他整顿过的码头规费,废了三个月,工人们还在怀念。
他雇过的那批安保,散了三个月,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强哥”。
这种人,你怎么抓?
你抓他现行,他什么都没做。你查他账目,干净得像白纸。你盯他行踪,他比和尚还安分。
可你只要一松懈,那些念叨、怀念、桨强哥”的人,就会自己站起来。
新界那十七个老兵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不认识王建国,他们确实不认识。但他们知道王建国做过的事——城寨的免费诊所、码头的公平规费、九龙城寨的夜校。
他们知道,这座岛上,有一个人在做这些事。
那就够了。
“探长。”大声雄心翼翼开口,“要不要……换个法子?”
雷洛抬起眼皮。
“什么法子?”
“直接……”大声雄做了个手势,没全。
雷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大声雄后背发凉。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想过这个法子?”
大声雄不敢话。
雷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看了二十几年,从没看腻。
“王建国要是那么容易死,肥波就不会死。”他的声音很平静,“肥波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大声雄当然知道。就是他带人去办的。
“肥波死的那晚上,”雷洛,“最后见的人就是王建国。他把我的账本送了过去,然后回旅馆等死。他明明可以跑,他不跑。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大声雄。
“因为他知道,只要账本在王建国手里,我就睡不着觉。只要我睡不着觉,就会犯错。只要我犯错,王建国就有机会。”
大声雄的额头渗出冷汗。
“所以你现在让我直接动王建国?”雷洛摇头,“他巴不得我这么做。我动了他,账本就浮出水面。账本浮出水面,英国人那边就捂不住。英国人捂不住,我就得背锅。”
他把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这一局,他在等我出手。我偏不出。”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探长,韦德先生的电话。”
雷洛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是英国人特有的矜持鼻音:“雷探长,搜查令的事,暂时办不下来了。”
雷洛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
“有人打了招呼。”韦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是谁我不能,但级别很高。那个人只问了一句话——‘你们要查的王建国,是不是三个月前在九龙城寨开免费诊所的那个人?’”
雷洛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
“我是。”韦德,“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搜查令缓一缓。”
电话挂断。
雷洛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九龙城寨的免费诊所。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王建国收买人心的手段。一个诊所,能治多少人?能收多少人心?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只开了四十七的诊所,治了两千多个病人。其中三十七个是犹太人。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三十七个犹太人里,有一个七岁男孩,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外孙。
雷洛放下电话,回到办公桌前。
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这一次吸得很慢。
大声雄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大声雄。”
“在。”
“你去查一件事。”
“探长请。”
“那间免费诊所,三个月前,治过哪些人。”雷洛,“重点查,有没有外国人。”
大声雄愣了一下:“外国人?”
“犹太人。”雷洛,“欧洲来的犹太人。”
大声雄虽然不明白,还是点头:“我马上去查。”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大声雄停住。
雷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新界那十七个人,”他,“放了吧。”
大声雄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了?”
“放了。”雷洛没有睁眼,“关着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不怕关,不怕打,不怕死。关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觉得他们是英雄。”
他顿了顿。
“王建国要的就是这个。让那十七个缺英雄,让新界的人都知道,有人敢跟警察对着干。让码头、城寨、深水埗,到处都是这种人。”
大声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什么。
他跟了雷洛十二年,从来只见雷洛步步紧逼,从不见他后退半步。
可这一次,他退了。
“探长,”他忍不住问,“那个王建国,到底有什么本事?”
雷洛睁开眼睛。
“他不是有本事。”他,“他是让别人以为自己有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港岛。
“码头那些工人,以前只知道低头干活。现在他们知道,团结起来,工头就不敢乱扣钱。”
“城寨那些人,以前只知道忍气吞声。现在他们知道,站在一起,肥波那种人也会怕。”
“新界那些老兵,以前只知道等死。现在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愿意替他们出头。”
他转过身。
“这些人,以前是一盘散沙。王建国用了三个月,把他们捏成了一块石头。我现在砸这块石头,砸不碎。”
大声雄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雷洛摇头。
“不算。”他,“我只是换一个法子。”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很少拨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
“颜先生。”雷洛的声音很平静,“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关于那个大陆人?”
“是。”
“明下午三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
雷洛放下听筒,看向窗外。
港岛的夜色依旧璀璨。
但他知道,这璀璨下面,暗流已经涌动了太久。
王建国。
这个名字,三个月前他还只是觉得碍眼。
现在,他开始觉得刺骨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雷洛深吸一口,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一份新界的行动报告。
十七个老兵,一无所获。
六条漏网之鱼,至今下落不明。
三个被抓的年轻人,已经无罪释放。
他把报告合上,扔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那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不见底的水里。
连涟漪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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