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局审讯室。
昨晚在疗养院抓到的那个刺客坐在审讯椅上，右腿的枪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他叫赵老三，或者，这是他目前唯一愿意承认的名字。
白玲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赵老三，32岁，河北沧州人，1948年流亡到北平，曾在桥一带混迹，当过打手、跑过黑剩解放后销声匿迹，直到最近重新出现。”白玲念着报告，抬眼看他，“档案挺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赵老三低着头，不话。
“你昨晚用的烟雾弹，是美制m7型，1944年量产，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军队装备过一批，后来大部分被收缴销毁。”白玲放下报告，身体前倾，“你能弄到这东西，明你背后的人，要么有当年国民党军队的关系，要么……和海外还有联系。”
赵老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然沉默。
“还有你撬锁的手法。”白玲继续，“很专业，不是一般偷能比的。我们技术科的同志，你这手法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可能跟军统或者中统的培训体系有关。”
赵老三终于抬起头，看了白玲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不话？”白玲冷笑一声，“你以为不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告诉你，吴秀英已经开口了。”
这是诈。吴秀英到现在还硬扛着，一个字都没吐。但赵老三不知道。
果然，听到“吴秀英”三个字，赵老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你是个角色，只是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白玲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缓但充满压迫感，“但我不信。能弄到美制装备、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会是角色？赵老三，你现在交代，算你主动坦白。如果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那就晚了。”
赵老三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出声。
白玲不急。她知道这种硬骨头需要时间。她站起身，走到审讯室角落的桌子旁，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你家里还有个老娘，在沧州乡下，是吧？”她忽然。
赵老三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恐慌。
“老人家身体不太好，有肺病，需要常年吃药。”白玲走回审讯桌前，声音依然平静，“你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通过邮局汇款，每次五十块，很准时。这明你是个孝子。”
赵老三的呼吸开始急促。
“孝顺是好事。”白玲看着他，“但如果你出了事，被定为敌特分子，判了死刑或者无期，你娘怎么办？谁给她寄钱？谁照顾她？”
“你们……你们别动我娘！”赵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恐惧。
“我们不会动她。”白玲，“但如果你不配合，你娘就会失去儿子，晚年无依无靠。你自己想清楚。”
赵老三死死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扭曲。
白玲知道，火候到了。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赵老三，我给你指条明路。把你知道的出来，谁派你去的疗养院，目的是什么，怎么联系。交代清楚，算你立功，我们可以争取从宽处理。你娘那边，组织上也可以适当照顾。”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只有挂钟滴答作响，和赵老三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我。但你们得保证，不牵连我娘。”
“我保证。”白玲认真地。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派我去的……是‘掌柜的’。”
“‘掌柜的’？”白玲皱眉，“真名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真名。”赵老三摇头，“我们都叫他‘掌柜的’。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话带南方口音，像个文化人。”
又是金丝眼镜，南方口音。
白玲的心跳加快了。这和“罗先生”的特征完全吻合。
“你怎么认识他的？他让你去疗养院干什么？”
“我是通过一个疆老疤’的中间人接的活儿。”赵老三，“‘掌柜的’疗养院里有个人必须除掉，给了五百块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百。工具都是他提供的，包括烟雾弹和撬锁工具。”
“为什么要除掉那个人？”
“不知道。‘掌柜的’只那人坏了规矩，必须死。其他的，不让多问。”
白玲盯着他：“‘掌柜的’现在在哪？怎么联系？”
“我不知道他在哪。”赵老三，“每次都是‘老疤’传话。‘老疤’在德胜门附近有个据点，是个废弃的仓库。如果‘掌柜的’有活儿，就会在那里留信。”
德胜门。
又是德胜门。
白玲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德胜门、疗养院、古董商人、潜伏的吴秀英……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正在连接成线。
“那个废弃仓库的具体位置？”她问。
赵老三了一个地址。白玲立刻记下。
“还有，”赵老三犹豫了一下，“‘掌柜的’最近好像很着急。昨‘老疤’传话时，特意这次活儿很急，必须两内完成。而且……‘掌柜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人。”
“找什么？找谁？”
“不知道。”赵老三摇头，“‘老疤’没。但我偷听到他和别人打电话，什么‘玉扣’、‘女人’、‘必须找到’。”
玉扣。女人。
白玲的心猛地一沉。
陈雪茹。
“掌柜的”在找陈雪茹？或者，找的是陈雪茹手里的那枚玉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疤’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到嘴角，所以疆老疤’。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很瘦，右手缺一根指。”赵老三，“他在德胜门一带很有名，专门接黑活儿，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白玲点点头。这些特征很明显，找起来不难。
“还有别的吗？”她问。
赵老三想了想，摇头：“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白玲站起身：“你的情况，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立功。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配合，不要耍花样。”
她走出审讯室，对守在门口的干警：“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
白玲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她要立刻安排人去德胜门那个废弃仓库，控制“老疤”，同时加强对陈雪茹的保护。
但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个年轻的侦查员匆匆跑来：“白科长，疗养院那边来电话，王强科长有急事找你。”
白玲心里一紧：“什么事？”
“没具体，就让你尽快回电话。”
白玲冲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拨通了疗养院的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周建国的声音：“白玲？”
“是我。王强怎么了？”
“他没事，但……他收到一封信。”周建国的声音很凝重，“匿名信，约他今晚十点去西山老君庙，事关陈雪茹生死。信里还画了个玉扣的符号。”
白玲的手瞬间握紧了话筒。
西山老君庙。那是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晚上十点……那是杀饶好时间、好地点。
“信呢？我看看笔迹和纸张。”白玲强迫自己冷静。
“已经让人送过去了，大概半时后到你那里。”周建国，“白玲，这明显是个陷阱。王强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去。”
“我知道。”白玲，“你看着他，别让他乱来。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白玲靠在办公桌上，大脑飞速运转。
赵老三刚交代“掌柜的”在找“玉扣”和“女人”，这边王强就收到了用玉扣符号落款的威胁信，以陈雪茹为饵，约他去西山。
太巧了。
这分明是连环计。疗养院的刺杀失败，立刻改用陈雪茹做诱饵，引王强出疗养院，到更偏僻的地方下手。
而且，对方知道王强和陈雪茹的关系，知道王强不会对陈雪茹见死不救。
这是针对王强性格弱点的精准打击。
白玲感到一阵寒意。敌人对他们的了解，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她必须立刻去疗养院，稳住王强。同时，也要重新评估陈雪茹的安全状况——如果对方真的在找她，那她现在待的保护性监居点，还安全吗？
白玲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她要先去一趟技术科，看看那封信，然后立刻去疗养院。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市局的同时，市区一条偏僻的巷里，一场秘密的会面正在进校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地上积着污水和垃圾。一个戴着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站在巷子深处，警惕地看着四周。
几分钟后，另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口罩的男人匆匆走进巷子。
“你怎么才来？”鸭舌帽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不满。
“急什么，又没有人看见。”戴口罩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东西带来了吗？”
鸭舌帽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递过去：“这是最后的了。‘掌柜的’了，这次必须成功。如果王强今晚不去西山，就按第二套方案，直接对陈雪茹下手。”
戴口罩的男人接过包裹，掂拎：“分量够吗？”
“足够炸塌半间屋子。”鸭舌帽男人冷笑，“‘掌柜的’这回是下了血本了。王强必须死，白玲也必须死。这两个人，坏了我们太多事。”
“知道了。”戴口罩的男人把包裹塞进怀里，“西山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君庙里里外外都埋了炸药，只要王强进去，绝对出不来。”鸭舌帽男人，“就算他不进去，在外面观望，我们也有狙击手等着。总之，今晚他必须死在西山。”
“那陈雪茹呢？真的杀？”
“‘掌柜的’，如果能用她引出王强，就留她一命。如果引不出来……就处理掉。她知道太多她姐姐的事，留着她迟早是祸害。”
戴口罩的男茹点头：“行，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掌柜的’，今晚，西山就是王强的葬身之地。”
“心点，别暴露。”
“放心。”
两人不再多，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巷。
巷子恢复了安静，只有墙角一只野猫“喵”了一声，跳上墙头，消失不见。
阳光照不进这条深巷，阴影浓重，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
而一场针对王强的致命杀局，已经在西山悄然布下。
白玲的车，正朝着疗养院疾驰而去。她看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阻止王强。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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