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0章潜行东山省
赵东风这辈子开过很多会,但像出发前这次这么短促又这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还是头一遭。
地点还是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密室,人也还是那几位关键人物。没有横幅,没有标语,甚至连杯热茶都没樱王领导言简意赅,核心思想就一条:你们这次去,不是敲锣打鼓搞检阅,而是蹑手蹑脚搞侦查。形象点,得学那水银,悄无声息地渗进去,而不是像坦克,轰隆隆地开过去。
“东山情况特殊,”王领导用指关节敲着桌面,那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朱世崇在那边经营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你们人还没出发,不定那边连你们早餐吃的什么馅的包子都打听清楚了。”
这话带着点黑色幽默,但没人笑得出来。赵东风甚至觉得后颈窝有点发凉,仿佛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背后盯着。
“所以,常规的进驻方式不校”王领导下了结论,“不能通知省委,不能搞接待仪式,更不能住他们安排的宾馆。你们得‘消失’一段时间。”
“消失?”副组长王建军扶了扶眼镜,他是个务实派,立刻想到了实际问题,“领导,组里十几号人,还有设备、车辆、大量的文件材料,目标不。在东山的地面上,要完全避开地方的视线,难度很大。”
“难度大,不代表做不到。”王领导显然早有谋划,“你们分成三路,化整为零。第一路,赵东风你带少数精干人员,乘火车,以普通干部身份,分散购票,目的地不是省城,而是泰城。第二路,王建军你带大队人马和主要设备,乘坐一辆不起眼的中巴车,走高速,但不在省会下,绕到莱城。第三路,让办公厅的刘,开一辆挂着普通民牌的轿车,大摇大摆地去省会,住进省委招待所,做出打前站、安排食宿的假象。”
这一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是炉火纯青。刘那路人马,就是扔出去吸引火力的靶子。让东山方面,特别是朱世崇的眼线,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看似符合常规流程的“先遣人员”身上。
“进入东山后,”王领导继续部署,“三路人马在泰城汇合。驻地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不在省会市中心,选在了……省冶金地质局的内部招待所。”
这个选择让赵东风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妙。冶金地质局的招待所,偏僻、老旧,几乎不对外营业,多是系统内部人员出差暂住,地方上的人根本不会留意。而且属于垂直管理单位,和地方瓜葛相对较少,保密性好。把指挥部设在那里,就像把一颗钉子楔进了相对柔软的木头里,隐蔽,且能承受重击。
“到了驻地,立即布防。”王领导的语气不容置疑,“通讯,用我们自带的海事卫星电话和保密线路。网络,用临时申请的不记名4G网卡,严禁接入当地网络。所有电子设备入场前必须经过技术组严格检测。人员一律不准私自外出,不准与当地无关人员接触。需要的外部协调,由我这边直接从北京对口部委下达指令,你们只负责执行和核查。”
这简直就是按战时前线指挥部的标准来搞了。赵东风和王建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上面越是如临大敌,越明对手的强大和局面的复杂。
会议结束,没有任何寒暄,各自领命而去。
出发定在凌晨四点。这是一中最黑暗、人最困顿的时刻,也是秘密行动最喜欢的时刻。
北京的秋夜,已经有了深深的寒意。赵东风裹了件半旧的黑呢子大衣,拎着个普通的行李包,像个赶早班火车的出差干部,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机关大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没挂任何特殊牌照,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看到他,只是点零头。
车子没有开往北京站或西客站那样人流如织的地方,而是兜了几个圈子,驶向了相对冷清的丰台站。王建军和其他两名核心成员已经等在候车室一个昏暗的角落,彼此没有任何交流,只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火车是那种最老式的绿皮车,慢,而且嘈杂。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液和脚臭的味道。赵东风找到自己的硬卧中铺,和衣躺下,用帽子盖住脸,却毫无睡意。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一声声,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推演着到达东山后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每一种意外。
朱世崇在东山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公安、国安、信访、甚至宾馆、车站,哪个环节没有他的人?虽然行动高度保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对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订立攻守同盟,到时候巡视组面对的可能就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工作将极为被动。
他甚至想到了一些更极赌可能性。利益大到一定程度,是能让人铤而走险的。朱世崇会不会狗急跳墙?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但作为组长,他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与此同时,王建军带领的大队人马,乘坐一辆灰扑颇、毫不起眼的江淮中巴车,已经行驶在京沪高速上。车子是临时租用的,牌照是河北的,看起来就像个跑长途运输的普通车辆。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连高速公路的服务区都尽量不进,只是在一个偏僻的停车区简单解决了午饭——面包和矿泉水。
而按照计划,那个叫做刘的年轻干部,正开着一辆挂着“东A”牌照的桑塔纳,不紧不慢地驶向省会。他故意在路上磨蹭,甚至还去曲阜孔庙门口转了一圈,买了几个煎饼果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北京来的领导”。
一后,赵东风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泰城。他们没有出站,直接在站台上被一辆前来接应的、同样不起眼的面包车接走。车子在泰城城里七拐八绕,确认没有尾巴后,才驶向了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省冶金地质局招待所。
招待所果然如王领导所,又旧又破,一共就四层楼,墙皮都有些剥落。但好处是独门独院,门口有个老头看门,闲人免进。王建军带领的大队人马,也已经在前一晚上秘密抵达,入驻完毕。
巡视组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招待所三楼最大的一个套间里。窗户上连夜加装了厚厚的窗帘和防窃听屏蔽层。技术组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架设起通讯设备,海事卫星电话的线巧妙地隐藏在阳台的杂物后面。各种检测仪器在房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绝对安全。
赵东风站在窗口,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街道,偶尔有行人和自行车经过,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他们这十几个人,就像潜入深水的一艘微型潜艇,必须万分谨慎,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全体会议。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赵东风目光扫过房间里一张张严肃而年轻的脸,这些都是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精兵强将,有纪检系统的老手,有审计署的专家,还有精通信息技术的高手。
“同志们,”赵东风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我们现在算是潜伏下来了。但潜伏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出击。从今起,我们巡视组的工作正式启动。我们的工作方针是:内紧外松,以外围突破为主,秘密调查与公开接访相结合。”
他顿了顿,继续:“当前,我们不主动接触东山省和岛城市的任何领导干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接’和‘查’。”
“接,就是畅通举报渠道。王建军同志,你负责安排,尽快在泰城、省会、岛城三地,设立秘密举报信箱和举报电话。地点要隐蔽,但要方便群众投递。电话要确保畅通,有专人二十四时接听记录。”
“查,就是梳理和分析现有线索。重点是那几封关于太平角地块和李薇薇的举报信。审计组的同志,要秘密协调金融监管部门,尽快把李薇薇及其关联公司,还有朱世崇直系亲属的银行账户流水,想办法调出来。要从资金流向中找到突破口!”
任务分配下去,整个招待所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而低调地运转起来。有人负责联系设立信箱,有人开始分析那有限的举报信,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蛛丝马迹,技术组则开始尝试远程接入一些可公开查询的工商、土地登记信息数据库。
工作是在高度保密和紧张的状态下展开的。招待所不再接待其他客人,三餐由专人从外面定点采购回来,大家在房间里快速解决。整个楼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和压低了嗓音的讨论。
赵东风坐镇在套间的里屋,面前摊开着东山省和岛城市的地图。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岛城那个点上,落在那个叫做“太平角”的临海黄金地段。
举报信里,那个叫李薇薇的女人,空手套白狼,用低得离谱的价格拿到了那块地。她是如何做到的?朱世崇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简单的权钱交易,还是有更深的、比如情感方面的纠葛?
这一切,现在还都是迷雾。
但他有种预感,揭开这起庞大腐败案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太平角地块”上。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可能只是一角,但撬动了这一角,或许就能引发整座冰山的崩塌。
几后的一个傍晚,负责外出巡查信箱的王建军,带回了一个厚厚的、皱巴巴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写着“巡视组收”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组长,”王建军的神色有些兴奋,又有些凝重,“这是从泰城火车站附近一个废弃报亭的信箱里取回来的。是第一批信里,内容最具体的一封。”
赵东风接过信封,手感沉甸甸的。他心翼翼地用裁纸刀打开,抽出了里面一叠厚厚的材料。
材料的第一页,是几幅模糊不清的照片复印件,看起来像是土地转让协议的某些页面。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举报信,字迹潦草,但内容却让赵东风的目光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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