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浑浊的眼珠跟着黑风衣的影子转。
埃默里垂着肩,假装在1849年语法错误汇编的柜子前翻找,余光却锁死审查区那张橡木桌。
值夜班的文书正用鹿皮软布擦拭文件边缘的泥渍,动作像在伺候易碎的瓷器——那叠被雨水泡得微卷的纸张里,《蒸汽机与平等》的标题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灰,和其他举报材料捆在一起,封皮上刚盖了高层批示参考附件的朱红印。
这是要送内阁秘书处的?文书突然开口。
埃默里的指尖在书脊上顿住,听见老管理员压低声音:哪能啊,前儿个马车轮子翻了,急件混了民间印品。
上头这种争议材料得复印十份,分送各督学区当评分指导——您瞧,这不是刚领了复写纸么?
埃默里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乔治前在俱乐部的话:官僚系统最妙的地方,是他们总用最刻板的流程帮你传播思想。此刻文书正把那叠文件摊在复写板上,第一页赫然就是《蒸汽机与平等》。
当第一份蓝底拷贝从压板下抽出来时,埃默里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袖扣——那枚刻着庞森比家纹的银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楼梯传来木阶吱呀声。
埃默里迅速抽出一本《拉丁词根详解》挡在脸前,余光瞥见文书把原件锁进铁皮柜,复写件用红绳扎成捆。
等老管理员的脚步声消失在茶水间,他才慢慢把书放回原处,黑色风衣扫过积灰的档案架。
出门时门轴发出轻响,他缩了缩脖子,却见走廊尽头的壁灯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利物浦码头的汽笛穿透雨幕时,詹尼正把显影药水刷在誊抄纸上。
玻璃药瓶在木桌上投下淡蓝光晕,她的手指沾着药水,在纸页边缘轻轻打圈。要来了。她低声,联络员们凑过来的呼吸几乎要掀动纸角。
果然,一行极的字迹从空白处浮起,像褪色的墨水被重新唤醒:此题宜引《资本形成论》第三章。
十七个郡。詹尼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十七个红点,足够覆盖英格兰中部到苏格兰边境。她的指甲敲了敲桌沿,现在需要让每个考生都觉得,是自己想起了这本书——就像在酒馆听人闲聊,或者在教堂翻到旧书。联络员里最年轻的女孩攥着笔记本,笔尖在复盘宣讲会几个字上戳出洞:主题真的用我们怎么答对了那道题
詹尼抬头,窗外的雨珠正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她的脸割成碎片。她扯下颈间的银链,坠子是枚微型怀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乔治上周离开时的时刻,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灌输,是回忆。她把药水瓶推给女孩,明早十点前,所有分会的油墨都要掺这种显影剂。
记住,稀释十倍。
牛津大学出版社的装订车间飘着热胶的甜腥气。
乔治戴着粗布手套,把最后一本《考试分析汇编》推过压印机。
金色斜纹在封面上缓缓升起,像道被烫金的闪电。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片,袖管里滑出个纸包——那是亨利用电磁铁厂废料磨的铁粉,此刻正被他轻轻抖进书脊的胶层,看黑色颗粒迅速被半融的胶水吞没。
老板,这叠要加急送曼彻斯特。工头扛着木箱经过,乔治点头时瞥见箱底露出的书脊——正是他刚装订的那批。慢着。他伸手按住木箱,把编号3到7的放最上面。工头不明所以,却见他指腹抹过书脊,那里有几乎看不见的凹痕——是铁粉在胶层里形成的暗记。铁路货阅磁铁探测器能识别。乔治低声,像是给空气听,每本书的流向,都会变成一串电报码。
当夕阳把车间染成橘红色时,乔治摘下手套,指腹还留着胶水的粘性。
他望着木箱被抬上马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里,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声。
七点整。
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詹尼的字迹:夜隼在等信号。
伦敦南部电报枢纽站的夜班调度室亮起灯时,亨利正把旧制服的领扣系到最顶端。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高挺的鼻梁,手里的调度本夹着份《泰晤士报》——头版标题是《教育考评新章:技术与社会之辩》。
他走过走廊时,电报机的滴答声像心跳,在砖墙间荡出回音。
值班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拨弄键盘。
亨利摸了摸口袋里的磁铁探测器,金属外壳贴着大腿,凉得刺骨。
新来的?值班员突然问。
亨利的手指在调度本上顿住,抬头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是...是替班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像根被拉紧的琴弦。
值班员笑了笑,继续敲键盘。
亨利低头看表,分针正指向九点十七分——和詹尼怀表里的时间,分毫不差。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晚风,吹得调度室的电报单哗哗作响。
亨利把本子放在操作台上,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等待发送的电码。
其中一份的开头是曼彻斯特,急件,教育汇编,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探测器,金属外壳在掌心发烫。
今夜的电报,会比往常更热闹些。
亨利的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他望着黑风衣消失在审查区门后,喉结滚动两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乔治亲手设计的,此刻却成了对方追踪的猎物。
调度本在膝头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低头翻页,余光瞥见值班员正用铜壶往锡杯里倒茶,蒸汽模糊了镜片。
机会只有三分钟,他想起乔治过的官僚系统的时间漏洞:夜班换岗时,总机员会溜去锅炉房烤火。
去添点煤?值班员突然扯了扯制服领口,这鬼气,墨水都要冻住。亨利的睫毛猛地一跳,手指在调度本上划拉两下,佯装查看线路表:我...我去。他起身时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却见值班员已披上厚外套,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审查区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
亨利摸出磁铁探测器贴在门板上,金属指针疯狂震颤——那是加密文件特有的锡箔衬里。
他迅速摘下帽檐,露出前额细密的汗珠,从裤袋里摸出半块炭笔,在调度本背面速记:内政部密令,彻查范文来源。笔尖断了,他用指甲抠出炭粉,混着口水在纸角点了个黑点——这是詹尼教的紧急标记。
电报机突然发出短促的滴答声。
亨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声盖过羚流的嗡鸣。
他想起乔治的信息迷雾:用气通报做掩护,摩尔斯码藏在湿度数据里。火种入册,顺流播撒。他默念着,指尖在键上停顿两秒,键三秒——这是亨利用三个月背熟的暗码表。
当最后一个点划消失在电流里时,他的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白金汉宫东翼的玫瑰厅飘着雪松香。
维多利亚把汇编册推回红木桌,指尖划过那道金色斜纹,耳坠上的蓝宝石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皇家教育监察长的银表链在马甲上晃荡,他摘下圆框眼镜擦拭,镜片上蒙着层白雾:陛下,这文章里的蒸汽机带来平等简直...简直是对阶级秩序的挑衅。
是吗?女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逗弄困在网里的蝴蝶。
她起身走向飘窗,月辉在她裙裾的金线刺绣上流淌——那是庞森比家纹的变形设计。去年秋,康罗伊男爵的印刷厂为《帝国科技进步年报》设计了同款烫金。她转身时裙角扫过监察长的公文包,既然装帧符合规制,明它通过了财政部的物料审查;能被复写分送督学区,明通过了文书处的流程审查。她的指尖叩了叩桌角,你的未经审核,究竟是没通过谁的审核?
监察长的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见女王已提起羽毛笔。
红墨水在教育创新案例集几个字上晕开,像滴凝固的血:金边谕示她把批注递给侍从,明早让《泰晤士报》头版见报。
曼彻斯特的地下会议室飘着咖啡焦糊味。
乔治把信笺推给亨利时,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信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激进分子贿赂文员的细节精确到便士,唯独联络点3号仓库的地址被雨水晕开——那是他上周让埃默里在《伯克郡邮报》登的招租广告,根本不存在的仓库。
内政部的密探现在应该在利兹换马车。詹尼把地图推近,手指点在约克郡的位置,他们要找的清洁工,三前已经被埃默里安排去了南安普顿的渔船。她的银链垂在桌沿,怀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和乔治袖口的暗记分毫不差。
亨利捏着信笺站起身,牛皮靴跟敲在青石板上:我让报童把信塞进巡警的岗亭。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的颤抖,他们会顺着假线索查到利物浦,那时候...
那时候,乔治打断他,指节叩了叩地图上的四十一个红点,全英格兰的考生都在讨论《蒸汽机与平等》,而教育署的官员们会发现——原来民间的标准答案,早就通过了所有官方审查。
约克郡市政厅后巷的晨雾裹着煤烟味。
两个穿粗布大衣的男人缩着脖子,其中一个踢开脚边的纸团——正是亨利塞在岗亭的信。
雾里传来送奶车的铃铛声,他们抬头时,只看见市政厅的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根插向空的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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