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推开伯明翰中央图书馆橡木大门时,晨雾还未散尽。
黄铜门把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指尖刚触到那凉意,管理员老霍奇就从柜台后抬起头,镜片在晨光里闪过一道亮:“又是来写工业教育的文章?年轻人总爱追这些时髦。”他笑着应了声,靴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音撞着雕花穹顶散开——这是他第三次用这个借口,老霍奇该起疑了,可他顾不上。
地方志区在二楼最里间,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抽出1852年的报刊合订本时,牛皮封面发出脆响,惊得梁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
翻到五月那页时,指节突然顿住——“康罗伊男爵逝世,其独子失踪,庄园封存”几个铅字像钉子般扎进视网膜。
配图是张模糊的银版照片,褪色的人影里,中间男孩的面容被大块墨水覆盖,只余下高挺的鼻梁和眼尾淡淡的疤痕轮廓。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
照片边缘有行铅笔字:“1852年4月27日,伯克郡庄园。”那是原主记忆里父亲病入膏肓的日子。
喉间泛起铁锈味,他突然想起昨夜镜中自己眼尾的淡疤——和照片里未被涂抹的部分严丝合缝。
“啪”的一声,合订本重重砸在木桌上。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出深灰色的帷幔,蜡烛在灵柩前投下摇晃的影子。
黑色礼服的袖口蹭过冰冷的棺木,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死了一个老头,世界照样转。”他猛地转头,看见劳福德·斯塔瑞克穿着银线刺绣的骑士团制服,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
“先生?”管理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乔治扶住书架,橡木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鼻尖还萦绕着灵堂里沉水香的气味——那不是记忆,是他实实在在跪在这里,听着斯塔瑞磕嘲讽,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推进墓穴。
与此同时,伦敦摄政街的电报局里,詹尼·威尔逊攥着黄铜听筒的手在发抖。
亨利·沃森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挤出来:“脑波监测显示a波频率达到8.2赫兹,接近临界值!他再翻三页档案,记忆洪流就会反噬!”她的指尖蹭过颈间的珍珠项链——那是乔治去年送的,此刻却冰得刺骨。
“我立刻去伯明翰。”她挂上听筒,转身时裙角扫过柜台,带落半叠信纸。
弯腰捡起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她早让人伪造了慈善基金会的信,此刻正“无意”将它留在木椅缝隙里。
信纸上“威尔逊先生将于下周赴苏格兰考察工人学校”的字迹还带着墨香,详细的列车时刻表足以让任何情报贩子垂涎。
驿站的马车喷出白雾时,她摸了摸手袋里的左轮手枪。
斯塔瑞磕人肯定会截获这封信,他们要的是“托马斯·威尔逊”的行踪,而她要的,是让乔治在伯明翰多留两时。
同一时刻,威斯敏斯特议会大厦的餐厅里,埃默里·内皮尔正用银匙搅动红茶。
对面的财政大臣举着烤面包笑:“你那个总穿粗布外套的威尔逊?我听他在哈罗教过书,倒真像会钻图书馆的。”埃默里也笑,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布——那是他们和情报组约定的摩斯密码:“启动影子计划”。
饭后经过走廊时,他假装被记者撞了个踉跄。
偷拍的照片顺势滑进对方外套口袋,镜头里乔治低头翻报纸的侧影清晰可辨,标题他昨夜就拟好了:“流浪教师竟痴迷贵族往事?”等明《泰晤士报》见报,警方的档案库就会自动调取“托马斯·威尔逊”的假身份记录——那些精心伪造的“流浪学者”经历,足够让圣殿骑士团的猎犬们多绕三圈。
伯明翰的夕阳开始给玻璃窗镀上金边时,乔治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合上报刊。
他摸出怀表,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和武汉书店闭店的时间分毫不差。
可此刻他望着窗外的教堂尖顶,突然意识到:所谓“托马斯·威尔逊”,不过是层被雨水泡软的糖衣,真正的乔治·康罗伊,正从记忆的裂缝里一点点爬出来。
伦敦郊外的地下实验室里,亨利·沃森正用鹿皮擦拭差分机的铜齿轮。
改装过的水晶显示屏上,绿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最下方的警示灯开始闪烁红光。
他按下启动键时,齿轮咬合的嗡鸣声在地下室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希望还来得及。”他对着空气轻声,指尖悬在最后一个按钮上方,“愿蒸汽与星轨,保佑他。”伯明翰的暮色漫进图书馆穹顶时,亨利·沃森的指尖终于按下了差分机的启动键。
地下室的蒸汽管道发出短促的嘶鸣,改装过的水晶屏上跳动着幽绿的数据流,像一群被惊醒的萤火虫。
他弯腰调整投影仪的铜制旋钮,鹿皮手套在齿轮上留下浅淡的擦痕——这台记忆回廊原型机是乔治三年前在哈罗公学的实验成果,当时他们不过是两个对机械与神经学都着魔的毛头子,谁能想到今日要靠它来打捞被岁月掩埋的碎片?
1852年康罗伊庄园葬礼。亨利对着麦克风清晰吐字,黄铜麦克风在桌面投下细长的影子。
差分机的齿轮突然加速旋转,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桌上的《神经电势学导论》哗啦啦翻页。
屏幕上的噪点开始凝聚,先是一片铅灰色的云,接着是雨丝斜斜划过镜头——那是葬礼当的伯克郡。
少年乔治的身影逐渐显形。
他穿着过的黑色礼服,袖口短了三指,露出细瘦的手腕。
雨水顺着帽檐滴在他紧攥的怀表上,银壳子泛着冷光。
亨利屏住呼吸,目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台机器本应只提取环境数据,可少年的面部轮廓竟比资料库的老照片清晰十倍,连睫毛上的水珠都纤毫毕现。
后面......亨利无意识地前倾身体,钢笔从指间滚落,后面有人。
戴面纱的贵妇在雨幕中浮现时,水晶屏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
亨利的心跳感应器地弹起,红色指针疯狂扫过刻度盘——乔治此刻的脑电波频率正在突破临界值。
他猛拍紧急制动阀,蒸汽瞬间排空,投影仪的灯丝地炸成蓝烟。
上帝啊。亨利瘫坐在转椅上,手撑着桌沿才没摔下去。
少年身后的贵妇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下颌线与白金汉宫画像里的维多利亚女王分毫不差——这不该出现在任何公开档案里。
他抓起桌角的威士忌灌了一口,酒液灼烧喉咙时突然想起詹尼今早的电报:伯明翰图书馆,记忆碎片加速。原来不是加速,是有人在推着乔治往真相里撞。
威斯敏斯特宫的落地钟敲响七下时,维多利亚正在用孔雀石镇纸压平军情五处的密报。目标个体接触康罗伊家族旧闻,a波频率8.3。她的指甲在8.3上划出极浅的凹痕——临界值是8.5,乔治离失控只差半根发丝的距离。
去拿红印泥。她对侍从官扬了扬下巴,钢笔尖悬在密令上方,即日起,所有涉及康罗伊家族的出版物......笔尖突然顿住,窗外的鸽群掠过玻璃,投下一片阴影。
她想起乔治十六岁在星图课上的模样,他举着星盘:《约翰福音》里,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那时她笑着反驳:真理只会割破手指。
现在她在密令末尾重重盖下玉玺,又抽过一张信笺。
羽毛笔蘸了印度墨,写下一行拉丁文:Veritas vos liberabit. 字迹干透后,她对着火漆印吹了口气——那是康罗伊家族的双头鹰纹章,与她颈间的项链互为镜像。用皇家邮政的特别通道。她将信递给侍从,送到伯明翰技校校长办公室,要在九点前。
乔治推开宿舍门时,煤油灯的光晕正漫过桌面。
他解下湿淋淋的披风搭在椅背上,水珠在橡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星子。
笔记本摊开着,他下午画的草图还留着铅笔印:歪歪扭扭的钟楼,双头鹰纹章的一角,还有个穿红裙的女孩——那是他昨夜梦里反复出现的影子,可无论如何回忆,女孩的脸总像蒙着层雾。
镜中的自己突然动了。
乔治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分明站在原地,镜中倒影却变成了十岁的模样: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眼尾的淡疤比现在更浅,像片没干透的茶渍。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镜面,玻璃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瞳孔微缩——不是冰凉的,是温的,像有人刚把掌心按在那里。
的一声,镜中影像消失了。
乔治后退半步,后腰抵上书桌的棱,疼得他倒抽冷气。
这时敲门声响起,很轻,像羽毛扫过门板。
邮差。门外传来沙哑的男声,有您的信。
乔治扯过睡袍裹住肩膀,门一开,冷雨的气息裹着个牛皮纸信封涌进来。
邮差的脸隐在宽檐帽下,只看得见翘起的山羊胡:特别通道送的,是您老家伯克郡来的。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消失在雨幕里,胶靴踩过水洼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信封的封蜡是暗红的,双头鹰纹章在煤油灯下泛着旧血般的光泽。
乔治用裁纸刀挑开时,手背上的血管微微跳动——这枚纹章和他童年藏在床底的旧玩具盒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信纸抽出来时,他的呼吸又顿住了:雪白的纸页上没有一个字,却有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和图书馆那页旧报纸上的气味重叠。
他把信纸对着灯光照,没有隐形墨水的痕迹。
翻到背面,右下角有极的压痕,像是用针尖刻的:阁楼第三块松木板。乔治的指节抵着桌面,指腹蹭过那行看不见的字,突然笑了——这是他和原主共有的记忆,康罗伊庄园阁楼的地板下,确实藏着个铁海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乔治把信封放在枕头边,封蜡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半杯冷掉的红茶,杯底沉着未融的方糖。
今晚他注定无眠,他想,指尖轻轻抚过封蜡的纹路——热水软化蜡印的温度,应该刚好能让里面的秘密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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