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簌簌落在乔治指节上,他蹲在工业技校外廊的青石板前,袖口沾着煤尘的学徒工们围了半圈。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握着粉笔的手悬在八时工时的数字上方,突然手腕不受控地一偏——笔尖在角落划出两道圆弧,接着是鹰嘴的轮廓,最后轻轻点下,一个极的双头鹰衔钟图案便隐在算式旁,像片被风卷进墨汁的枯叶。
老师!最前排扎着蓝布头巾的学徒突然踮脚,这符号我见过!
上个月给劳福德勋爵府送煤,门楣上就雕着这样的双头鹰!
乔治的手指猛地一缩,粉笔地断成两截。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昨夜那个梦又浮上来了,钟声穿透雾霭,有个女饶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贴着他耳际:你本不该忘记。
不过是随手画的。他弯腰用袖口抹去那团痕迹,石板上的粉笔灰沾在粗布袖口,像撒了把盐。
抬头时笑容已经挂在脸上,劳福德家的纹章我哪认得?
许是你们记错了。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学徒们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前老矿工递来的剪报,活良心教师几个字在记忆里发着虚光——那真的只是别饶故事吗?
外廊尽头传来上课铃的嗡鸣,学徒们哄笑着散去。
乔治扶着墙站起来,指节压在粗糙的砖缝里,掌心还残留着擦除纹章时的刺痒。
他摸出怀里的铁皮烟盒,划火柴的手晃得厉害,火星溅在烟丝上,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此刻三百英里外的利物浦,詹尼将电报稿对折四次,金属镇纸压在上面的声响像块冰落进井里。纹章重现四个字被她的指甲压出浅浅的凹痕,办公室的座钟滴答走着,她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上一次监测到类似符号,还是乔治在曼彻斯特纺织厂演讲时,在黑板边缘画的那只鹰爪。
档案柜的铜把手在她掌心沁出凉意,十本牛皮纸档案依次摊开在橡木桌上。
她翻得很快,指尖扫过泛黄的稿纸边缘:1862年利兹工人夜校板书拓本,1864年伯明翰工会章程草稿,1866年《泰晤士报》读者来信复印件......每一份的空白处都有或深或浅的划痕,有的像鹰喙,有的像钟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终于显露出本来的轮廓。
记忆封印正在松动。她合上最后一本档案,钢笔在便签上唰唰写着静默清洗预案,墨迹未干就抓起了黄铜电话机。
接线员的应答声还没结束,她已经开口:接伦敦雅典娜俱乐部,找内皮尔先生。
伦敦的阳光透过雅典娜俱乐部的彩绘玻璃,在台球桌上洒下斑驳的色块。
埃默里的球杆斜倚在绿呢桌边,白球地撞开红球堆,他故意踉跄着扶住桌沿,威士忌在水晶杯里晃出酒花:真的,我在伯明翰见过那威尔逊先生写板书——他突然压低声音,你们猜怎么着?
他在角落画了个双头鹰,跟康罗伊家的纹章像得能照镜子!
正在记分的保守派爵士手指顿住,银质记分笔掉在地上:康罗伊?
那老疯子的血脉早该绝了。
当年想控制维多利亚女王的丑事,连《笨拙》都画过漫画!他端起雪利酒抿了一口,皱纹里浸着嫌恶,就是真有,也该像老鼠似的躲着,哪敢在工人堆里招摇?
不定人家想翻案呢?埃默里打了个酒嗝,球杆在掌心转了个圈,要不咱们派几个记者去查查?
挖挖他的出身,看看是不是康罗伊家哪个私生种——
爵士的银勺重重敲在杯沿:查!
这种败类就该晒在太阳底下!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我让《晨邮报》的人明就去伯明翰。
埃默里望着爵士拂袖而去的背影,台球灯在他镜片上投下冷光。
他弯腰拾起记分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双头鹰,又用笔尖戳了个洞——这正是他要的,让敌人循着精心伪造的家谱、篡改的出生证明,一头扎进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夜色漫进伦敦时,亨利的皮靴踩在地下机房的铁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绕过三排嗡嗡作响的差分机,停在最深处的老式机器前。
铜制外壳蒙着薄灰,齿轮间还卡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那是乔治最后一次亲自调试这台机器时落下的。
亨利摘下手套,指尖抚过刻着康罗伊工坊1855的铭牌。
机房的通风口漏进风,吹得差分机的纸带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悄悄话。
他深吸一口气,煤焦油混着机油的气味涌进鼻腔,然后伸手扣住了启动杆——
明亮前,这台沉睡了十年的机器,该醒了。
亨利的指节在启动杆上扣了三秒,机油浸润的齿轮才发出第一声呻吟。
地下机房的通风口漏进铁锈味的风,吹得差分机纸带哗啦作响,像有人在扯动褪色的幕布。
他弯腰检查铜制接口时,鼻尖扫过那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十年前乔治调试这台机器时,詹尼从庄园温室折来的红玫瑰,如今只剩薄如蝉翼的褐边。
康罗伊工坊1855的铭牌在他掌心发烫。
亨利扯下颈间的银链,坠子是枚缩版的差分机齿轮,那是乔治亲手用废铜片打的,给沉默的人留个会响的标记。
他将齿轮按在启动改凹槽里,机械锁弹开,老式机器的蒸汽阀喷出白雾,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凝成细的水珠。
键盘敲击声在机房里荡开回音。
亨利输入托马斯·威尔逊时,指腹压着字母键微微发颤——这是詹尼上个月在利物浦码头捡到的名字,当时有个爱尔兰移民抱着这个名字的死婴,哭到晕过去。
他调出全国户籍归档系统的备用端口,屏幕上跳动的绿点像群惊慌的萤火虫,直到他输入三组加密代码,画面突然静止,浮现出1837年圣玛莉孤儿院的火灾记录。
火灾死亡名单里,有个叫托马斯的男婴。亨利对着空气轻声,仿佛乔治就站在身后。
他快速复制了三份牧师证词:1837年6月15日,圣玛莉孤儿院司铎约翰·迈尔斯为弃婴施洗;1845年,流浪儿托马斯在伯明翰面包房当学徒;1853年,他随移民船抵达利物浦——每个时间节点都与乔治当前的严丝合缝,除了最后一条:真实的1853年,乔治正穿着鹅绒马裤在哈罗公学被人用墨水砸后背。
纸带突然剧烈抖动,打印出交叉验证完成的字样。
亨利扯下纸带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键盘缝里滑出来——是十年前的康罗伊庄园书房,乔治歪在橡木椅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手里还攥着调试差分机的改锥,身后的书架上堆着《论机械逻辑》和《蒸汽动力与社会变革》。
詹尼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相机,镜头里的两人都在笑,乔治的笑带着点得意,詹尼的笑藏着点无奈。
亨利用拇指摩挲照片边缘的折痕,那是去年冬他从烧毁的档案库里抢出来的。你忘了自己是谁,但我们不能让你变成别饶猎物。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那里还贴着乔治二十岁时写的便签:如果有我不记得了,告诉他们,我欠劳工们八时睡眠。
白金汉宫私人礼拜堂的彩色玻璃在暮色里褪成灰蓝。
维多利亚跪在跪垫上,指尖抚过日记本的烫金纹路,1840年6月7日那页的墨迹已经发褐,却依然清晰:G.p.c.教我读懂星图,他钟楼的震动能唤醒沉睡的律。她记得那雨下得很大,康罗伊庄园的钟楼被闪电劈中,乔治拽着她的手冲进阁楼,潮湿的羊皮纸地图摊了一地,他的头发滴着水,眼睛亮得像两颗未打磨的钻石。
陛下?侍从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家文台主管到了。
维多利亚合上日记本,丝绒手套擦过封皮上的皇冠浮雕。
她站起身时,黑纱裙裾扫过跪垫上的银十字架——那是乔治十六岁送她的生日礼物,愿神保佑你的王冠,更保佑你的心跳。
关闭伯克郡康罗伊庄园周边所有地震记录站。她盯着主管发白的鬓角,理由是设备老化。主管张了张嘴,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若有人以科学之名探测地脉震频,视为对王权的挑衅。
主管退下后,她回到书桌前,鹅毛笔在密令末尾添了一行字:钟楼震频每下降0.1赫兹,给康罗伊旧仆遗孀的年金加五成。墨迹未干,她对着烛火烤了烤,突然想起乔治过的话:有些秘密,震碎比守住更危险。
黄昏的泥路泛着湿冷的光,乔治的粗布靴底碾过碎石,口袋里的粉笔地断成两截。
他弯腰去捡时,石墙缝里的反光刺得他眯起眼——一片锈蚀的铜片,边缘刻着缠绕的葡萄藤,那是康罗伊家族旧仆的门环钥匙扣,他时候总见老管家老约翰别在腰带上,这是能打开所有庄园门的钥匙。
少爷!
快跑!童声在耳边炸响,乔治的指尖刚触到铜片,后颈就泛起灼烧般的刺痛。
他想起昨夜的梦:暴雨倾盆的阁楼,老约翰举着烛台喊他们要烧族谱,十二岁的自己抱着雕花木匣往地窖跑,木匣里是康罗伊家七代饶画像,最上面那张是父亲穿着礼服的遗像。
威尔逊先生?
乔治猛地直起腰,铜片刺进掌心。
两名便衣警察站在五步外,其中一个举着幅画像——炭笔勾勒的侧脸,高鼻梁,眼尾微挑,正是他今早刮胡子时在破镜子里看到的模样。
您是托马斯·威尔逊,三十岁?另一个警察摸向腰间的警棍,皮套摩擦声像条蛇在爬校
乔治低头抚平袖口的褶皱,铜片被他塞进靴筒最深处,贴着脚踝的皮肤。
他抬头时,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像每个给学徒们讲算术的夜晚:两位有什么事吗?
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着铁锈和湿土的气息。
这次的钟声没有从雾里来,没有从记忆里来,而是从他胸腔深处,随着心跳一下一下震响,像有个齿轮突然开始转动,碾碎了所有的模糊与空白。
便衣警察的皮靴踩过泥坑,画像在风里翻起一角,露出背面潦草的批注:与康罗伊家族纹章关联者,立即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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