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明翰工业技校的教室飘着煤烟混着粉笔灰的气味,托马斯·威尔逊站在黑板前,指节抵着有些摇晃的木讲台。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这具身体该是紧张的,但更深处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别怕,你站过更高的梯子。”
“今第一课。”他翻开教案,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出毛边,“题目是《蒸汽与手的平衡》。”
底下二十来个学生大多十六七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工装,几个染着机油的指节正叩着课桌。
最前排的红头发男孩率先嗤笑:“平衡?先生,我们毕业后要去博尔顿的纺织厂,机器转得比心跳快三倍,手慢半秒就断指。”
乔治的笔尖在黑板上顿住。
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腕间,那里有道淡白的疤痕——原主康罗伊男爵的幼子不可能有这种伤,可此刻他清晰记得,那是被旧书店的木梯刮的。
“我父亲是中学教师。”他听见自己,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时空飘来,“他总,知识不该是锁住饶锁链。”
红头发男孩的嗤笑卡住了。
乔治转身时,镜片滑下鼻梁,露出眼尾一点浅淡的弧度:“所以我不教你们如何服从机器,我教你们如何不让机器控制你们。”
教室突然安静。
有人碰翻了墨水瓶,深褐的液体在课桌上蜿蜒,像条颤抖的蛇。
后排扎麻花辫的女孩举起手:“先生,机器能算清二十台织机的转速,我们怎么比?”
“用脑子。”乔治听见自己出这句话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十三分钟一次的震颤又要来了?
不,这次不一样,他望着女孩发亮的眼睛,喉咙发紧,“机器算的是数字,人算的是……是可能性。比如,当蒸汽压力达到五个大气压时,你们可以调整齿轮间隙,让损耗降低三成。”
红头发男孩的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探身抓起乔治落在讲台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个齿轮:“那这个位置该留多少空隙?”
乔治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链。
黄铜表壳贴着掌心的温度,背面刻着“托马斯·威尔逊”,但他忽然想起更清晰的东西——武汉的旧书店里,父亲夹在《论机器与制造业的经济》里的便签:“乔治,这章写得妙,机器是工具,不是主人。”
“零点三英寸。”他脱口而出,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的弧线,“记住,你们的手比机器更知道布料的韧性,你们的耳朵比压力表更听得出蒸汽管的异响。”
下课铃响时,红头发男孩抢着帮他收教案。
乔治接过时,瞥见少年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政治经济学原理》——书脊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同一下午,曼彻斯特的工厂区飘着酸腐的棉絮味。
简·霍桑裹着深灰斗篷站在纺纱厂外,皮靴踩着结霜的泥地。
她的笔记本扉页夹着张皱巴巴的工人工时表,墨迹被雨水晕开,像团化不开的乌云。
“霍桑姐,要看考勤簿吗?”工头哈着白气凑过来,油腻的手指指向门房里的木柜,“我们可都是按《工厂法》来的,八岁以上才……”
“我想看看宿舍。”简打断他,目光扫过墙角缩成一团的身影——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膝盖上放着块硬面包,脚边摆着双比她手掌大两倍的木屐。
工头的笑容僵了僵。
简转身时,瞥见巷口挂着“福兴茶馆”的布幡,檐下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茶单。
他的围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颈间的黄铜怀表——和避难所档案里“托马斯·威尔逊”的描述分毫不差。
“正好口渴。”她对工头笑了笑,裙摆扫过结冰的水洼,“我去喝杯茶,半时后回来。”
茶馆里飘着茉莉香片的热气。
乔治抬头时,镜片蒙了层白雾,只看见个穿灰斗篷的女人在对面落座:“先生,这茶单上的‘野莓果茶’,是用曼彻斯特运河的水沏的吗?”
简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三年前在玫瑰厅,乔治翻着《英国水文学》:“运河水含硫量太高,泡果茶会苦。”此刻她望着他微翘的“t”字横杠在茶单背面若隐若现,喉咙发哽:“我是慈善署的简·霍桑,在调查童工住宿问题。”
“霍桑姐。”乔治替她倒了杯茶,水蒸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您知道吗?差分机可以精确计算每个工饶工时,但算不出他们站十二个时后,手指会抖成什么样。”
简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两秒。
她望着他用拇指关节抵着太阳穴——这是乔治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原主康罗伊男爵的儿子绝不会樱
“如果用差分机记录每个工饶效率峰值时段,”他继续,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细弦,“比如有人早晨更灵活,有人傍晚手更稳,按这个分配班次……”
“分红制。”简听见自己出这个词时,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乔治愣了愣,随即笑了:“对,分红制。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让人决定怎么用机器,而不是反过来。”
当晚,简在旅馆顶楼的房间里转录录音。
煤油灯芯噼啪炸响,她的笔尖在信纸上疾走:“思想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土壤生长……”写到这里时,窗外传来巡夜饶梆子声,她忽然想起亨利的“地脉震颤”,想起玫瑰厅地下那枚转动的齿轮。
三后,伯明翰警局的便衣警察敲响了技校的教师办公室门。
乔治正低头批改作业,红头发男孩的本子上画着改良版的纺织机齿轮图,旁边用歪扭的字写着:“先生的,人比机器聪明。”
“托马斯·威尔逊先生?”警察摘下礼帽,露出谢顶的脑门,“我们收到举报,您的教师资质存疑。”
乔治的手指在怀表上轻轻一叩。
他想起埃默里昨在信里写的:“地方警局需要个台阶,你给他们搭座桥。”于是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伪造的医疗记录,又递过爱丁堡大学教授的推荐信——那是内皮尔家族的老相识,用花体字写着“此子对工人教育有独到见解”。
“其实我正想找您。”他忽然,警察的眉毛抬了起来,“最近纺织厂和矿工总为工时闹纠纷,我整理了份调解方案,或许能……”
两时后,警察离开时,手里多了份写满具体案例的文件迹
他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笑道:“威尔逊先生,社区仲裁组下周三开会,您要来吗?”
乔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时瞥见窗台上落了层细灰。
他用指尖抹开,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红头发男孩趁他不注意刻的齿轮图案。
深夜,乔治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整理教案。
月光透过霉斑遍布的窗帘漏进来,照在他的皮箱上。
那只贴满旧标签的箱子突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枚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皱眉掀开箱盖,在最底层的羊毛衫下,发现个巴掌大的黄铜盒子,边缘刻着细的字母:h..
齿轮声更清晰了。
乔治伸手去碰盒盖,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盒子里传出类似心跳的轻响——和他腕间的脉搏,和玫瑰厅老钟的震颤,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转动的东西,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当黄铜盒子里的震动与乔治的脉搏同步跳动时,他的指关节在羊毛衫上蹭了蹭,最终还是掀开了盒盖。
那是一台巴掌大的差分机终端,齿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金属表面蚀刻着极的“h”字样——这是亨利·沃森的缩写。
乔治突然想起三前整理教案时,皮箱夹层里多出来的线头,当时他只以为是搬运时勾破的,原来技术总监早就埋下了暗门。
终端顶部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摩尔斯电码在他的记忆中自动解码:“劳资谈判,10:30,博尔顿纺织厂。”
雨顺着教室的窗棂流淌成细细的水流。
当乔治把终端重新裹进羊毛衫时,手指肚触到了箱体底部凸起的字母,这是亨利特有的加密方式:“数据已同步,谨慎使用。”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的水雾恰好模糊了眼底的暗流——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使用亨利提供的技术支持,感觉就像手里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烫得人必须立刻找个出口。
博尔顿纺织厂的谈判室里弥漫着新漆的味道。
资方代表老霍奇把雪茄按在红木桌上,火星溅到了乔治的教案封面上:“威尔逊先生,您所的轮班制会使效率降低两成,这损失由谁来承担?”
“霍奇先生,您上个月在蓝狮酒馆对里德船长过。”乔治翻开教案,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三套账目,一套给税务官,一套给股东,一套锁在利物浦银行127号保险柜里’。”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满屋子的烟草烟雾,老霍奇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裤腿上,烫得他跳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可能是机器告诉我的吧?”乔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蒸汽压力表,“毕竟现在连差分机都能算出您上周三多扣了七个工饶加班费。”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亨利侵入电报系统后整理的通话记录,“您看,11月2日凌晨三点,您给利物浦银行发的密电,内容是‘调整127号库存’。”
老霍奇的脸由红变白。
他抓起帽子的手在颤抖,出门时还撞翻了椅子:“我……我要核实!”
工人们围过来时,乔治的后颈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红头发的男孩紧紧攥着他的袖口,眼睛亮得像淬火后的钢铁:“先生,您真的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影子吗?”
“影子是光的另一面。”乔治摸了摸男孩工装口袋里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手指尖触到了书页间夹着的碎布——那是从纺织机上扯下来的经线,“只要你们愿意抬头看。”
在伦敦白金汉宫的东书房里,维多利亚放下詹妮的密报时,钢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出了一个墨点。
她望着窗外的雨雾,想起三年前在玫瑰厅里,乔治举着差分机图纸“机器应该为人类服务”的样子。
书桌上放着新送来的《批判性思维课程》初稿,第一页用斜体字写着:“技术伦理五问——它为谁服务?谁在承担代价?”
“把康罗伊勋爵的公开行程减半。”她对侍从官,手指划过批注,“对外宣称他精神衰弱,需要静养。”侍从官退下后,她独自在初稿的空白处写道:“真正的遗产,不是名字,而是问题。”墨迹还未干,她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就像当年乔治在她的课本里夹恶作剧纸条时,她藏在裙摆下的窃喜。
雨夜中的伯明翰更冷了。
乔治裹紧旧围巾,往宿舍走去,路过巷口的涂鸦墙时,他停住了脚步。
石灰墙上用红漆写着:“康罗伊死了,但我们还在。”雨水顺着“死”字往下流淌,就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从口袋里掏出粉笔,手指尖触到粉笔粗糙的棱边时,想起了武汉旧书店里的雨——父亲总是在这样的气里擦拭书架,木梯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踮起脚去够《物种起源》的样子,和此刻仰头看着墙的自己,重叠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粉笔在墙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也在你们中间?”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指关节冻得发白,但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咳嗽声。
“先生?”
乔治转过身,看到一个佝偻的老矿工,雨水顺着他的矿灯帽往下滴,裤腿上沾着未洗净的煤渣。
老人举起一张湿漉漉的照片——那是路人拍摄的涂鸦墙,他写的那行字清晰可见。
“这笔迹……”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墙上的粉笔字,“十年前在议会大厦外,有个年轻人举着《工厂法》草案,‘每个工饶名字都应该被记住’。他的字,就是这样带着一点向上挑的钩。”
乔治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个暴雨——康罗伊男爵的马车经过议会大厦,车窗缝里漏出半句“康罗伊家的子又来出风头”,而车外的人群中,确实有个举着草案的年轻人,袖口上沾着粉笔灰。
“您认错人了。”他,声音比雨水还要冰冷。
老矿工没有接话,只是心地把照片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转身时,矿灯在墙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就像一面展开的旗帜。
乔治回到宿舍时,铁架床的吱呀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他摸黑点燃了煤油灯,光晕中飘着细的粉笔灰。
楼下传来邻居的低语:“听下月初五,伯明翰工业技校要开家长会?”
“是要讨论……让孩子们也能学习机器的原理?”
乔治吹灭灯的瞬间,黑暗中那台差分机终端又开始震动。
他掏出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两种心跳声——一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一个来自此刻的“托马斯·威尔逊”——正渐渐融为一体。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湿了墙角新贴的告示。
模糊的字迹中,“十一月五日”四个字被雨水泡得肿胀,就像一颗即将破壳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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