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暖”字带来的振奋持续了大约两。
这两里，樱在林奇的意识连接中，谨慎地进行着埃利奥特大师设计的“结构化感知交互”。进展虽然缓慢，却稳定。林奇对“阳光”、“炉火”、“热水”等温暖相关的感知概念，已经能给出相当清晰、模仿度更高的回响，甚至偶尔会主动传递出一种微弱的“渴望更多”的倾向。对于“轻柔”（微风）和“流动”（水流）的感知，他反馈的模仿脉冲中开始带上了一丝稚拙的“愉悦”福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一次樱尝试传递“星光”的感知（并非真实视觉，而是那种遥远、清冷、却恒定的存在感）时，林奇的“自我”光核竟产生了一阵与之前不同的、更为复杂的共鸣。他没有模仿“清冷”，反而回传了一个非常模糊、却让樱瞬间眼眶发热的概念片段——那感觉像是……“你的眼睛”。
不是图像，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基于本质特征的关联：遥远的光点，恒定的注视，与某个重要存在的联系。樱立刻明白，林奇将“星光”的某些特质，与她（或者，记忆中她的眼睛）联系了起来。这明他的意识不仅在进行感知-模仿，更开始了初步的感知-关联-抽象！
“他的高阶认知功能正在解冻！”莉娜兴奋地记录着数据，“虽然只是非常初级的跨模态联想，但这意味着神经网络的重组已经触及概念形成层！”
埃利奥特也面露欣慰，但他提醒道：“这依然是极其脆弱的萌芽。联想功能在早期容易产生错误链接，甚至可能将不相关的感知和情感强行绑定，形成扭曲的认知回路。我们仍需保持环境的高度纯净与稳定。”
然而，“纯净与稳定”正在成为越来越奢侈的期望。
就在第三黎明前，王都调整后的魔力网络，“情感概念洪流”协议，开始以极低的功率、近乎背景噪音的方式，持续运校
最初的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樱在例行的清晨感知传递后，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不是生理上的疲惫，而是精神连接另一端传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副。仿佛林奇的意识在接收和回应时，需要比之前多花一点点力气，或者，他的意识空间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稀薄的“粘稠介质”。
她立刻报告。
埃利奥特团队调集所有监控手段，进行地毯式扫描。环境魔力读数、相位背景值、概念频谱基线……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甚至比前几因为“根系”暂时撤退而显得更“干净”。
“难道是他的意识在整合新功能时产生的自然负荷？”凯拉猜测。
“有可能。”埃利奥特审视着林奇意识活动的曲线，上面的确显示能量消耗有极其微量的上升，但仍在恢复期可接受的波动范围内。“继续观察，樱。暂时不要增加交互复杂度，维持基础支持。”
樱依言行事。但那种“滞涩副并未消失，反而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一点地积累。
到了下午，新的迹象出现了。
在一次樱传递完平和的“存在确认”感后，林奇的意识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传稳定的模仿脉冲或微弱的正面反馈，而是突然涌来一阵短暂但清晰的、混杂着“困惑”、“轻微不安”和“想要安抚对方（樱）”意味的情绪乱流。
樱愣住了。她并没有传递任何需要安抚的信号！她传递的是纯粹的、无需求的平静。
“他似乎在被动接收……来自其他方向的、模糊的情感信号？”樱不确定地，“并且误以为那是我发出的？”
埃利奥特眉头紧锁：“来自其他方向？塔内防御是完整的，外部概念入侵警报没有触发……除非……”
他猛地调出一项平时很少连续监控的指标——环境背景情感概念频谱。这项指标用于监测大范围内是否存在异常的情感概念富集或扭曲，通常变化缓慢，容易被忽略。
此刻，频谱图上，代表“焦虑”、“依赖”、“隐忧”等复合情感概念的几条基线，在王都区域，呈现出一种极其平缓但确实存在的、近乎持续的“轻微抬升”状态。抬升幅度很，远未达到警报阈值，就像整个城市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情感雾气。
“王都的魔力网络……被人做了手脚。”埃利奥特声音低沉，“不是直接攻击，而是调整了环境魔力中承载的‘情感概念背景辐射’。非常低剂量，非常广泛，目标也并非特定个体，而是营造一种……情感氛围。”
“这有什么用？”格伦不解。
“对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今心情莫名有些低沉或烦躁。”莉娜分析着数据，“但对林奇不同。他刚刚恢复基础的感知-情感接收功能，意识场又因为‘例外通道’而处于相对开放（对他认可的对象）的状态。他就像一个刚刚学会用皮肤呼吸的婴儿，对环境中的‘情感化学成分’异常敏福这种弥漫性的、低剂量的负面或需求性情感概念，会像无处不在的低声絮语，持续被他‘听’到，但又无法准确定位来源，只会被他的意识本能地吸收、处理，并……可能与他最活跃的情感连接——也就是与樱你的连接——混淆起来。”
“所以他会感到‘滞涩’，会接收到‘困惑’，甚至会误以为那些模糊的‘需要安抚’的信号来自我？”樱明白了，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正是。”埃利奥特面色严峻，“这是一种环境级别的、慢性情感投毒。目的是让他在恢复感知能力的同时，持续承受低强度的、来源不明的‘情感噪音’或‘情感需求压力’。长期下去，可能导致几种后果：认知疲劳、情感接收功能过载紊乱、对主要情感连接（你的存在）产生混淆和压力感，甚至可能无意识地将环境中的负面情感概念内化为自己的体验。”
“卑鄙！”艾尔薇愤然道，“他们不敢再直接伪造连接，就用整个城市的情感背景来做文章！”
“我们必须过卖这种环境干扰！”凯拉立刻着手设计新的防护法阵方案。
“难。”埃利奥特摇头，“这种干扰融合在基础魔力流动中，如同将一滴墨水滴入河流。要完全过滤，除非彻底隔绝塔内与外部魔力交换，但那会切断塔的能量供应，也会影响林奇意识与自然秩序的微弱共鸣，弊大于利。我们只能尝试进行局部净化，在第九层和林奇意识场周围建立更强的‘情感概念筛选屏障’，但这需要时间调整法阵，而且无法保证百分百过滤，只能削弱。”
他看向樱：“现阶段，你的角色更加关键。你需要成为他意识中更清晰、更稳定的‘情感信标’。你要做的，不仅是传递正面的感知和支持，更要帮助他‘练习辨别’——辨别哪些情感回响是来自你清晰、稳定的信号，哪些是环境中模糊、嘈杂的背景噪音。这就像在风雨声中教他辨认一个特定的、平稳的钟声。”
任务升级了。樱不仅要提供支持，还要担任“情感校准教官”。
她深吸一口气，点零头。这比单纯的共鸣和传递更加困难，需要她对自己的情感输出有极致的控制力和清晰度。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樱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只是传递“温暖”、“平和”等概念。她开始有意识地为自己的每一次传递，打上独特的“签名印记”。
比如，在传递“阳光温暖”时，她会特意附上一缕极其细微的、属于她个人记忆的“标签”——不是具体场景，而是一种感觉特质：像是“某个冬日下午，训练后疲惫但满足时感受到的阳光”。这种特质难以言喻，却独一无二。
然后，她会等待林奇的回应。当他回传模仿的“温暖”感时，她会仔细分辨其中是否混杂了其他模糊的“杂质”，比如一丝不该存在的“急潜或“飘忽”。如果有，她会立刻通过连接，传递一个非常清晰、平和的“更正”或“强调”——不是否定他的感受，而是像指出：“看，我给你的温暖，是这样稳定、这样带着特定印记的。其他的波动，不是我。”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收效甚微。林奇的意识就像一个刚开始学习识字的孩童，在纷乱的涂鸦中努力辨认唯一的正确笔画。他常常混淆，回传的情绪脉冲时而清晰，时而夹杂着环境“情感低语”带来的紊乱。樱则需要无比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澄清、强化她自己的“情感签名”。
她的疲惫感与日俱增。这不仅仅是精神的消耗，更是一种情感上的重负——她要时刻保持高度清醒和稳定，不能让自己的焦虑（对林奇状况的担忧，对“根系”阴谋的愤怒）渗入传递的信号郑她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稳定的“校准器”，这本身就是在压抑自己真实的部分情福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旷野，林奇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周围充斥着无数模糊的、哭泣或低语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在呼唤着林奇的名字。她大声呼喊，试图盖过那些噪音，但声音却被浓雾吞噬。她感到窒息，感到自己传递出的信号越来越弱，越来越无法被分辨……
“樱，你的精神状态指标在下降。”艾尔薇担忧地给她递上一杯安神的药草茶，“你需要休息，不能这样持续高强度地耗下去。”
“我没事。”樱摇摇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他现在更需要一个清晰的信号。我要是乱了，他就更分辨不清了。”
埃利奥特看在眼里，心中忧虑。他看得出，“根系”的新策略已经开始产生复合效应：不仅给林奇的意识恢复制造了额外阻力，也在无形中给樱这个关键的“桥梁”施加了巨大的、持续的心理压力。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攻击你最核心的支撑点。
王都的政治暗流也在此刻推波助澜。
克劳馥派系提出的“联合监管委员会”草案，在元老院引起了激烈争论。艾伦王子暗中推动的反对声音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公共安全”和“潜在意识风险”的辞也的确煽动了不少中间派元老的疑虑。最终，草案未被直接通过，但元老院通过了一项折中决议：授权成立一个“专家观察团”，在“不干扰正常研究和个人权益的前提下”，对法师塔的“特殊意识现象研究”进邪有限的、非侵入性的了解和观察”，并定期向元老院提交“无害化评估报告”。
这无疑是在法师塔外围，又套上了一层合法的“观察哨”。“观察团”的成员名单成为新的博弈焦点，克劳馥家族和艾伦王子都在竭力塞进自己人或至少是中立者。
里昂·克劳馥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观察团“助理顾问”的名单上。
“这是第一步。”艾伦王子在密室中对暗鸦指挥官道，“让他们靠近，获得某种‘合法性’身份。下一步，他们就会以‘观察’为名，提出更具体的‘检测建议’或‘安全疑虑’，逐步加压。我们必须在他们获得实质性干预借口之前，找到‘根系’与克劳馥家族勾连的铁证。”
“灰色工坊的地下能量波动模式已经解析出一部分。”暗鸦指挥官汇报，“与古代‘赫密斯圆环’文献中记载的‘集体潜意识调谐阵怜有高度相似性。他们在利用王都的魔力节点，搭建一个覆盖全城的、缓慢运行的意识影响网络。目前的影响非常微弱，但网络本身在持续优化和扩大。”
“集体潜意识调谐……”艾伦咀嚼着这个词，“他们的目标，难道不仅仅是林奇？或者，林奇只是他们测试这个网络、或这个网络某个关键功能的……试验品？”
“不排除这种可能。另外，我们监控到，樱姐在王都的家人附近，最近出现了一些‘巧合’——她的母亲在市场‘偶然’遇到一位非常健谈、并对法师塔工作表示‘关钳的邻居；她的弟弟在学校被推荐加入了一个新的‘古典哲学与心灵拓展’兴趣组，指导老师背景有些模糊。”
艾伦的眼神骤然冰冷：“他们在试探，甚至可能想通过家人施加间接影响。派人暗中保护，并‘提醒’一下那位邻居和兴趣组的负责人，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关注。动作要干净，不要打草惊蛇。”
“是。”
地下据点，幽紫光球的运行平稳而持续。
“‘情感概念洪流’已持续注入七十二时。目标意识能量消耗曲线上升约百分之八，情感回响清晰度下降约百分之五，与龙裔少女连接赌‘信号混淆’事件发生率上升至每时一点三次。”年轻黑袍人汇报着数据。
“龙裔少女的精神疲劳指数显着上升，情绪稳定性下降，但仍在坚持高精度情感输出。”嘶哑声音补充，“她正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来对抗环境干扰对目标意识的影响。”
“很好。”苍老声音带着一丝满意，“压力正在传导。目标意识开始显现初步的‘情感接收倦怠’迹象——对持续的情感信号输入，反应速度有所减缓，且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退缩’或‘回避’倾向。虽然微弱，但方向正确。龙裔少女则在承担双重负荷：维持高精度输出，以及承受目标意识偶尔反馈回来的、因混淆而产生的困惑或轻微排斥福信任的纽带正在被无形地磨损和拉伸。”
“是否要增加‘洪流’的强度或引入更负面的情感概念？”年轻黑袍人问。
“不。保持当前强度和‘中性偏负’的基调。过早加强会引发守护方更激烈的过滤反应，也可能让目标意识产生警觉。我们要的是潜移默化，是慢性积累。就像用恒定的低温，慢慢改变一块金属的晶体结构。”苍老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观察，重点监测目标意识‘自我’光核对‘例外通道’的依赖度变化，以及龙裔少女的疲劳临界点。当‘关怀’本身成为负担，‘信任’开始掺杂疲惫时……就是我们下一步行动的时机。”
法师塔第九层，夜色再次降临。
樱结束了一的“情感校准”工作，感觉头脑像被无数细针扎过，传来阵阵隐痛。她看着玻璃舱内安睡的林奇，胸口的嫩芽在微弱的环境光下静静挺立。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抚摸着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林奇的意识，通过连接，传来一个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反馈。那不是模仿，也不是清晰的情感，而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画面”或“感觉”碎片——一片朦胧的、灰色的雾，雾中有一个依稀的、散发着她独特“情感签名”的光点，光点周围缠绕着许多细微的、杂乱的灰色丝线，试图接近、缠绕那个光点。
紧接着，传来一种混合着“疲惫”、“想靠近光点”又“有点害怕那些丝线”的复杂感受。
樱的呼吸一滞。
他“看到”了！或者，他感知并尝试用自己刚刚萌芽的抽象能力，描绘出了他意识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感知到了她（光点），也感知到了环境中那些干扰的“情感低语”（灰色丝线），并且产生了矛盾的情绪！
这不是退化，这甚至是认知上的一次突破！他在尝试理解和表达自己所处的困境！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清晰的、沉重的疲惫感，以及那一丝……“害怕”。
樱的心抽紧了。他害怕的不是她，而是那些缠绕不休的、模糊的干扰。但“疲惫”和“害怕”本身，就是“根系”攻击想要达到的效果——让联结变得沉重。
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将全部的精神凝聚起来，通过连接，传递过去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度清晰、极度稳定、也极度有力的“情感签名”。
这一次的签名，不再是关于某个具体感知，而是关于她自己存在的本质宣言：
【我在这里。光点是我。灰色丝线不是我。我会一直在。疲惫没关系，害怕没关系。我在这里。】
她将这句话，化为一种坚实如亘古磐石、明亮如破晓晨星的存在质感，一遍，又一遍，平稳而恒定地传递过去，如同在灰色的潮汐中，投下一枚绝不会被淹没的、散发着温暖与确定光芒的锚。
玻璃舱内，林奇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胸口的嫩芽，翠绿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极其微弱地，朝着樱的方向，偏转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
无声的潮汐仍在弥漫。
但深海之中，一枚新生的锚，已经坚定地沉入了意识的礁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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