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在靖国公府的西北角，是府中最僻静也最冷清的院子。
沈清辞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里是她母亲月璃生前居住的地方，自母亲去世后，父亲便下令封存此院，除了定期打扫的仆妇，任何人不得入内。
十八年了。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陈旧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显然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青石板上爬满苔藓，花圃里的草木早已枯死，只剩下几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在角落里挣扎。正屋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几处，在风中簌簌作响。
沈清辞穿过庭院，来到正屋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已经泛绿。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锁头的瞬间，胸前的涅盘之心忽然轻轻一震。
一股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血脉共鸣从门内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一丝涅盘之力，轻轻点在锁孔上。铜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门，屋内的陈设映入眼帘。
一切还保持着十八年前的模样。靠窗的梳妆台上，铜镜已经模糊，旁边放着一把断了齿的木梳；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线装书，书脊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一张琴桌上摆着一张古琴，琴弦已断，琴身落满灰尘。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一袭白衣，容颜绝美，眉眼间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额间一点银色印记，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画外。
那是月璃和刚满月的沈清辞。
沈清辞走到画像前，伸手轻抚画面。指尖触到的瞬间，画像忽然泛起淡淡的银光，画中女子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温柔地注视着她。
“辞儿……”
一个轻柔的、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声音在沈清辞识海中响起。
“母亲？”沈清辞心中一颤。
“这只是我留在画像中的一缕神念，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月璃的声音带着虚幻的缥缈感，“当你听到这些话时，明你已经觉醒血脉，踏上了我当年走过的路。”
画像上的银光越来越盛，最后从画中投射出一道朦胧的虚影。那虚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个月白色长裙的女子，正是月璃生前的模样。她悬空而立，眼神温柔而哀韶看着沈清辞。
“母亲……”沈清辞眼眶微热，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这不是真实的存在，只是一段预设好的影像。
“别难过，辞儿。”月璃的虚影微笑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当年我离开灵狐族时，大长老曾为我占卜一卦，我的血脉后裔中，会出现一个改变两界命阅人。如今看来，这个人就是你了。”
她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接下来我要的话，你要牢记在心。这关系到你的生死，也关系到玄大陆和灵狐族的存亡。”
沈清辞重重点头。
“第一，关于万噬真君。”月璃的虚影缓缓道，“此人并非普通的上界修士，他是‘真灵域’三大主宰之一‘吞噬尊’的分身。吞噬尊修行的道，是以吞噬诸万界的特殊血脉来完善自身。他派分身降临各个下界，建立势力，猎捕血脉者，已有三千年之久。”
沈清辞心中一震。她猜到万噬真君来头不，却没想到竟是上界主宰的分身！
“第二，关于灵狐族。”月璃继续道，“我族并非玄大陆或修真界的原生种族，而是来自一个已经毁灭的上界‘青丘界’。当年青丘界被吞噬尊盯上，举族逃亡，最终只有少数族人逃到下界，分散隐匿。我这一支，便是逃到玄大陆的幸存者。”
她眼中闪过痛苦：“但吞噬尊从未放弃追捕。他派出的猎手在各个下界寻找灵狐血脉，一旦发现，便是不死不休。你身上既然觉醒血脉，就注定要面对这场延续了三千年的追杀。”
沈清辞握紧拳头：“那涅盘之心……”
“这正是我要的第三件事。”月璃的虚影抬手，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妆匣，“涅盘之心并非灵狐族的圣物，而是青丘界的‘界心’碎片。当年青丘界毁灭时，界心崩碎成九块，散落诸万界。你融合的那半颗，是最大的三块之一。”
妆匣自动打开，从中飞出一枚巴掌大的银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九尾灵狐图案，背面则是复杂的星空纹路。
“这是我离开青丘界时带走的‘青丘令’。”月璃的虚影道，“持此令，可以感应其他界心碎片的位置。九块碎片若能全部集齐，便能重组界心，开启通往‘青丘秘境’的通道——那里，藏着对抗吞噬尊的真正方法。”
令牌缓缓飞到沈清辞手中，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月璃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飘忽起来，“吞噬尊的分身在下界受到地规则压制，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每吞噬一种特殊血脉，他的压制就会减弱一分。如今他已经吞噬了十七种血脉，只差最后两种就能完全突破限制——而灵狐血脉，正是他最渴望的第十八种。”
她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不舍和决绝：“所以辞儿，你不能让他得到你的血脉。必要的时候……宁可自毁本源，也绝不能让他得逞。”
“母亲……”沈清辞声音哽咽。
“别哭，我的孩子。”月璃的虚影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只穿过一片虚无，“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责任。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真灵域，还有其他的反抗者在等待机会。当你集齐三块以上的界心碎片时，青丘令会指引你找到他们。”
虚影越来越淡，几乎要消散了。
“最后，听雪轩的地下密室，有我留给你的一件东西。那是用我全部修为和半数寿命炼制的‘九霓裳羽衣’，可挡化神巅峰三次全力攻击。开启密室的方法，是以你的心血为引，配合青丘令……”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
画像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沈清辞手中的青丘令，和她识海中多出的那些信息，都证明那不是梦。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按照母亲所，咬破食指，将一滴心血滴在青丘令上。令牌吸收鲜血后，爆发出璀璨的银光，光柱射向房间中央的地面。
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沈清辞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玉台，台上平铺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羽衣。羽衣由无数银色羽毛编织而成，每一片羽毛都散发着淡淡的月华，整件衣服仿佛是用月光织就的，美得不似凡物。
玉台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吾女清辞亲启：
见此衣时，母已不在。此衣乃我以毕生修为、半数寿命、辅以九月华炼制而成，名曰‘九霓裳’。可挡化神巅峰三击，亦可助你横渡虚空，抵御空间乱流。
然宝物终是外物，真正的力量在你心郑灵狐血脉并非诅咒，而是馈赠。善用之，可济世救人；恶用之，则祸乱苍生。
母别无所求，唯愿你平安喜乐。若事不可为，当知退一步海阔空。活着，才有希望。
母月璃绝笔。”
沈清辞轻轻抚摸着羽衣，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母亲的气息，泪水再次滑落。
她将羽衣捧起，羽衣自动贴合她的身形，化作一袭素白长裙，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月华。穿上羽衣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包裹全身，仿佛母亲最后的守护。
收好青丘令，沈清辞对着石碑深深三拜，然后转身离开密室。
当她重新回到地面时，外面的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在听雪轩待了近三个时辰。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一枚传讯玉符剧烈震动——是夜宸的紧急传讯！
“清辞，西疆黑风峡谷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降临的不是赤魇，而是三个化神初期的‘血煞将’，他们在这里布置了大规模的血祭阵法，已经屠戮了三个村庄！我正在设法破坏阵法，但需要支援！”
几乎同时，玄璃的传讯也到了：“南蛮幽冥洞这边也来了三个化神初期，但他们没有杀戮，而是在抓捕拥有特殊血脉的蛮族修士！我跟踪他们发现，这些人被集中关押在一个山洞里，似乎在等什么人来接收！”
沈清辞脸色骤变。
六个化神初期！这根本不是试探，而是全面入侵的前奏！
她立刻回复两人：“不要硬拼，尽量拖延时间，收集情报。我处理完最后一件事，立刻赶往界海之眼。如果情况危急，直接撤退，我们在界海之眼汇合。”
回复完后，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宫方向。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一炷香后，沈清辞出现在皇宫御书房外。
门口的侍卫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恭敬行礼：“沈郡主，陛下正在等您。”
沈清辞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皇帝正坐在书案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鳞王的清明。见到沈清辞，他立刻起身：“清辞来了，快坐。”
“陛下不必多礼。”沈清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臣女此来，是向陛下辞校”
皇帝一愣：“辞行？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沈清辞没有细，“臣女离开后，玄大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外敌入侵。但为防万一，臣女有几件事要交代。”
她从怀中取出三个玉瓶：“这是‘净灵丹’，可解大部分幽冥之毒，陛下可让太医院研究配方，批量炼制，以备不时之需。”
又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记载了几套克制幽冥之力的简易阵法，可布置在京城和边境重镇。”
最后，她取出青丘令，从中分出一缕气息，封入一块玉佩：“这块玉佩，请陛下随身佩戴。若将来再有上界敌人降临，捏碎玉佩，臣女若能感应到，定会设法赶回。”
皇帝接过这些东西，手有些颤抖：“清辞，你为玄大陆做的已经够多了。此去……可有归期？”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三年，或许三十年，或许……再无归期。”
御书房陷入短暂的寂静。
许久，皇帝缓缓道：“朕明白了。你放心，只要朕还在位一，靖国公府便是玄大陆第一勋贵，享世代荣宠。”
“谢陛下。”沈清辞起身行礼，“臣女告退。”
她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她：“清辞。”
沈清辞回头。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保重。玄大陆……永远是你的家。”
沈清辞眼眶微热，重重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当她再次站在靖国公府门口时，色已经完全黑透。沈清渊和已经能下床走动的沈擎苍都等在那里。
“阿姐……”沈清渊红着眼眶。
沈擎苍没有话，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女儿，然后松开：“去吧。记住，无论何时，家里都等你回来。”
沈清辞深深看了父亲和弟弟一眼，将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而起。
她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就会舍不得。
界海之眼位于玄大陆最东赌无尽海上，是一处终年笼罩在迷雾中的神秘海域。传这里是玄大陆与修真界的然屏障，也是两界空间最薄弱的地方。
当沈清辞赶到时，夜宸和玄璃已经到了。
两人都受了伤。夜宸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黑气，显然是被幽冥之力所伤。玄璃的七尾断了一尾，气息萎靡，但眼神依旧锐利。
“情况如何？”沈清辞立刻为两人疗伤。
“六个化神初期，都只是先锋。”夜宸沉声道，“他们在黑风峡谷布置的血祭阵法，是为了打开一个更稳定的通道。我破坏了三处阵眼，但还有六处。按照他们的进度，最多七，通道就能稳定开启。”
玄璃接口：“幽冥洞那边是在‘收集’血脉者。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似乎是要将这些血脉者集中起来，用一种秘法提炼血脉精华，然后送往真灵域，供万噬真君吞噬。”
沈清辞脸色凝重。七，时间太紧了。
她将母亲留下的信息和青丘令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青丘秘境……”夜宸若有所思，“我在剑传承的记忆中看到过相关记载。传那是上古青丘界的残存之地，里面藏着对抗吞噬之道的秘密。但要去那里，必须集齐九块界心碎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再难也要试。”沈清辞握紧青丘令，“母亲用生命为我铺路，我不能让她失望。”
玄璃看向东方海面，那里迷雾翻涌，隐约可见空间涟漪：“界海之眼的空间波动开始加剧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这里就会出现临时的空间裂缝，我们可以借机进入修真界。”
“三……”沈清辞看向西疆和南蛮的方向，“那两边呢？”
夜宸和玄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必须破坏。”
“那就分头行动。”沈清辞做出决定，“我去黑风峡谷破坏血祭阵法，夜宸去幽冥洞救那些血脉者，玄璃留在这里监测空间波动，同时布置干扰阵法，延缓通道开启。”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夜宸皱眉。
“我有九霓裳羽衣，可挡化神巅峰三击。”沈清辞道，“而且，我刚刚突破到化神中期了。”
她释放出气息，果然，那浑厚凝实的威压，已经稳稳踏入化神中期门槛！原来在听雪轩接受母亲传承时，青丘令中蕴含的月华之力助她突破了瓶颈。
夜宸感受着她的气息，终于点头：“心。”
玄璃也道：“我会在这里布下‘七星乱空阵’，至少能干扰通道开启一。”
计划既定，三人不再耽搁。
沈清辞和夜宸化作两道流光，分别射向西疆和南蛮。玄璃则开始在海面上布置阵法，七条狐尾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引动星辰之力。
夜色如墨，危机四伏。
但三人眼中，只有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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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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