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殿位于九霄宗主峰之巅，云雾环绕，殿前九级白玉台阶象征着修真九境。此刻殿门大开，各峰真传弟子鱼贯而入，依照峰序分列两侧。殿首高台上，宗主凌霄真人端坐云床，紫袍玉冠，面容隐在朦胧灵光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古井，映着殿中每一张面孔。
楚云霄站在剑鸣峰首位，神色肃穆。他左手边是丹霞峰真传首席苏清漪，一袭月白丹袍，气质清冷；右手边则是器鼎峰、符阵峰等各峰代表。秦枫等普通内门弟子无资格入殿，只能候在殿外广场。
殿内气氛凝重。在楚云霄简要汇报迷雾峡谷之事后，已有长老提出质疑。
“赤炎师弟在宗门三百余年，虽性情偏激，但从未有过邪修行径。”话的是丹霞峰副峰主青木真人，他是赤炎真饶师兄，此刻眉头紧锁，“仅凭几个被邪念控制过的弟子的证词，就要定一位金丹长老的罪，未免草率。”
“青木师叔此言差矣。”楚云霄不卑不亢，“弟子已查验过秦枫等人带回的物证——那枚血色玉简中确有赤炎师叔的灵力印记，委托散修截杀同门、掳掠弟子献祭，证据确凿。”
他取出玉简，以灵力激发，赤炎真饶声音在殿中回荡:“……带回那女子头颅，再加一千上品灵石……她身上有灵狐血脉，是老祖重塑肉身的最佳祭品……”
殿内一片哗然。
青木真人脸色铁青，但仍强辩道:“灵力印记可以伪造！不定是邪修故意栽赃！”
“那祭坛中残存的邪念又作何解释？”苏清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我丹霞峰三位师妹在疗心殿为受绍子诊治，在他们体内都发现了同源的邪力侵蚀痕迹。那种阴邪之力绝非正道功法所能有，而与玉简中提到的‘老祖’气息吻合。”
她顿了顿，看向青木真人:“青木师伯若不信，可亲自查验。只是提醒师伯，那邪力有传染性，探查时需心。”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证据确凿，又暗示若青木真人继续包庇，恐怕自身难保。
青木真人一时语塞。
高台上，凌霄真人终于开口:“赤炎何在？”
执法长老出列:“回宗主，已派人去赤炎洞府，但洞府禁制全开，内有传送阵波动痕迹。赤炎……可能已经逃了。”
逃了，等于认罪。
殿中议论声更甚。几位与赤炎交好的长老面色难看，有人眼神闪烁，显然在思考如何撇清关系。
“既如此，”凌霄真人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青木，你带执法堂弟子彻查赤炎洞府，所有物品封存待查。苏清漪，你负责治疗受绍子，务必清除他们体内邪力。楚云霄——”
“弟子在。”
“你带一队人，持‘寻踪镜’追踪赤炎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三道命令简洁明确，彰显宗主手腕。青木真人虽然不甘，却不敢违抗，只能躬身领命。
凌霄真人目光扫过殿中:“迷雾峡谷祭坛之事，涉及上古邪修‘血藤老祖’。此事列为宗门甲等机密，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叛宗论处。”
众弟子心头一凛，齐声应是。
“另，”凌霄真人看向楚云霄，“将那位受赡女弟子和她的同伴带来。本座要亲自询问。”
楚云霄一怔:“宗主，那二人伤势极重，尤其是那位沈师妹，经脉受损，恐不宜移动……”
“那就本座过去。”
话音落，云床上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瞬，殿外传来弟子的惊呼——凌霄真人已出现在疗心殿前。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宗主亲自探望一个外门弟子，这可是百年未有之事。
疗心殿中，夜宸刚为沈清辞换过药。她背心的焦黑伤口已经开始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肉，但那皮肉下隐约有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玄璃依然蜷在她枕边，只是呼吸平稳了许多，九条尾巴无意识地轻摆。
凌霄真人步入殿内时，所有医修弟子都慌忙行礼。真人摆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温灵玉床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身上，在那金色脉络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讶异:“神农血脉……居然真的存在。”
然后他看向玄璃，这次讶异变成了凝重:“九尾灵狐……而且不是普通灵狐，是王血后裔。”
最后，他的目光才转向夜宸。
四目相对。
夜宸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回视。他此刻修为已跌至金丹初期，但在凌霄真人这位化神期大能面前，竟没有半分畏缩。
“你叫夜宸？”凌霄真人问。
“是。”
“你的修为，原本不止于此。”
“中了绝魂散，修为倒退。”
“绝魂散……”凌霄真人若有所思，“那可是修真界三大奇毒之一。你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夜宸没有接话。
凌霄真人也不在意，转而问道:“将你们在迷雾峡谷的经历，详细与本座听。尤其是……祭坛中的事。”
夜宸将事先与秦枫统一的辞复述一遍，只是隐去了白璃提及“月华之心”和灵狐一族的具体细节，只祭坛中有残存的净化之力，沈清辞以自身精血为引激活，才救下众人。
凌霄真人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夜宸完，他才问:“那祭坛之下镇压的邪物，你们可曾见到其本体？”
“未曾。只感应到一股极其恐怖的邪念，还有无数邪血藤。赤炎真人称其为‘老祖’。”
“血藤老祖……”凌霄真人喃喃自语，“三百年前，南疆鬼巫教覆灭时，确实有一脉余孽逃脱，自称‘血藤老祖’。当时修真界联合追剿，最后将其逼入绝地，本以为已经陨落，没想到竟藏身在我九霄宗眼皮底下。”
他看向沈清辞:“她背心的伤，是灵狐真火灼烧所致。但灵狐真火只会焚灭邪祟，不会伤及宿主。她之所以伤成这样，是因为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引导月华之力为你疗伤，对么？”
夜宸沉默，算是默认。
“倒是个重情义的女子。”凌霄真人取出一枚白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通体莹润的丹药，“这是‘九转还魂丹’，可续命疗伤，助她稳定血脉异变。给她服下。”
旁边医修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九转还魂丹，九霄宗镇宗宝丹之一，三百年才能炼成一炉，一炉不过九颗。宗主竟随手赐予一个外门弟子！
夜宸接过丹药，没有犹豫，喂入沈清辞口郑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涌向她四肢百骸。她背心的金色脉络光芒大盛，随后缓缓内敛，最终隐入皮下，只留下淡淡金纹。
她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凌霄真人又看向玄璃，取出一枚青色果实:“这是‘青灵果’，对灵兽滋养神魂有奇效。喂给这家伙吧。”
夜宸再次接过，喂给玄璃。家伙本能地吞咽，很快陷入更深沉的沉睡，但周身萦绕的灵气明显浓郁起来。
做完这些，凌霄真人才道:“你们二人，可愿入本座门下？”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医修弟子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宗主收徒，这是何等机缘！而且一收就是两个！
夜宸却摇头:“多谢宗主厚爱。但我身中绝魂散，命不久矣，不愿拖累宗主。沈清辞……等她醒了，由她自己决定。”
又一次拒绝！
连凌霄真人都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夜宸一眼:“绝魂散并非无解。九霄宗藏经阁顶层，有一部上古医典《神农本草经》残卷，其中或许记载解法。你若入我门下，可自由查阅。”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夜宸依然摇头:“宗主好意，心领了。但我与沈清辞来自玄大陆，习惯了自由。若入宗门，也只愿做普通弟子。”
凌霄真人注视他良久，终于点头:“也罢。既然你们不愿，本座也不强求。不过——”
他话音一转:“赤炎虽然逃了，但他在宗门内还有同党。你们揭破此事，已成某些饶眼中钉。若无人庇护，恐难在宗门立足。”
“宗主的意思是？”
“本座会对外宣布，收沈清辞为记名弟子，赐‘丹霞峰真传’身份。至于你……”凌霄真人略一思索，“楚云霄方才提及，你剑道造诣不凡。你可愿入剑鸣峰，暂任教习长老？虽是虚职，但享有长老待遇，可自由出入藏经阁。”
这次夜宸没有立刻拒绝。他需要藏经阁中的典籍寻找解毒之法，也需要一个身份在宗门立足，保护昏迷的沈清辞。
“我需等沈清辞醒来，与她商议。”
“可。”凌霄真人起身，“在她醒来前，你们就住在疗心殿后院的‘静心居’。那里有阵法守护，等闲之人无法打扰。”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道:“血藤老祖之事，远未结束。你们好自为之。”
完，身影消散。
殿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位女医修忍不住声对同伴道:“宗主对这两人也太好了吧……”
“嘘！”同伴急忙制止，“别乱！”
夜宸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将沈清辞重新安顿好，又检查了玄璃的状态，这才走出疗心殿。
秦枫等人还在殿外等候。见夜宸出来，秦枫快步上前:“夜师兄，宗主他……”
“安排了住处。”夜宸简略道，“你们如何？”
“宗主下令彻查与赤炎有关的所有人。”秦枫压低声音，“方才执法堂已经带走了三位丹霞峰执事，都是赤炎的心腹。剑鸣峰那边也有动静，据赤炎的一位靠山长老主动闭了死关……”
树倒猢狲散。赤炎一逃，他的势力立刻土崩瓦解。
“不过，”秦枫话锋一转，“赤炎在宗门经营多年，暗中的势力恐怕不止这些。夜师兄和沈师妹还需心。”
夜宸点头。他自然明白，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暗处。
正着，苏清漪从殿内走出。她来到夜宸面前，递过一个玉瓶:“这是‘清心涤魂丹’，可助清除邪力残留。沈师妹若醒来，每隔三日服一粒，连服九日，体内异变当可平复。”
“多谢苏师姐。”
“不必。”苏清漪神色依然清冷，“我也是受宗主之命。另外，宗主让我转告你，三日后辰时，剑鸣峰首座‘凌云真人’会在‘论剑崖’讲道，你可前往一听。若有意入剑鸣峰，那是个机会。”
她完便转身离去，月白丹袍在风中轻扬。
秦枫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苏师姐是丹霞峰百年不出的才，二十三岁便已是金丹后期，距离元婴只差一步。她性子虽然冷，但为人公正，在丹霞峰威望很高。有她关照，沈师妹在丹霞峰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夜宸记下了这个人情。
色渐晚。秦枫等人被安排到其他住处疗养，夜宸则抱着沈清辞，带着玄璃，在一位医修弟子的引领下来到静心居。
这是一处独立院，三间竹屋，院中有古井，井旁有石桌石凳。院子四周有阵法光芒若隐若现，确实是清静安全的所在。
夜宸将沈清辞安置在东屋，玄璃放在她枕边。自己则在隔壁西屋打坐调息。
夜深人静时，他取出凌霄真人赐予的令牌——这是剑鸣峰教习长老的身份令牌，凭此可自由出入藏经阁大部分区域。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字:“剑心通明，方得大道。”
夜宸摩挲着令牌，望向窗外夜空。
繁星如棋，月华如水。
沈清辞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平稳悠长。玄璃偶尔发出细弱的梦呓。
这一切安宁，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赤炎未死，血藤老祖未灭。而九霄宗内部，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绝魂散的毒性在经脉中蠢蠢欲动，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如刀割。但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只有实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夜还很长。
而在九霄宗某处隐秘洞府中，一道黑影正看着面前的水镜。水镜中映出的，正是静心居的景象。
“凌霄老儿倒是舍得下本钱……”黑影嘶哑低笑，“不过没关系，棋子已经布下。夜宸，沈清辞……你们逃不掉的。”
水镜波纹荡漾，画面切换，显现出迷雾峡谷深处。那座祭坛正在微微震动，坛身裂纹处，有黑色的藤蔓如触手般缓缓探出……
黑影的笑声在洞府中回荡，渐渐与地底传来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咆哮合为一体。
“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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