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刮了整整三日。
北境的雁回关，早已被皑皑白雪裹成了一座冰雕玉砌的牢笼。城墙上的旌旗冻得硬邦邦的，猎猎作响的声音都带着冰碴子，守城的兵士裹着厚重的棉甲，呵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凝成了细碎的霜花，落在睫毛上，眨眼间便化作冰凉的水珠。
城门之下，黑压压的敌军营帐一眼望不到头，连绵数十里，如同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三皇子宇文铭的鎏金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猩红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案几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红的墨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雁回关的布防，还有他这半个月来精心部署的攻城计划。可那朱红的线条，在他看来，竟像是一道道渗血的伤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殿下，”副将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咱们的投石机又被炸毁了三台！那林微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投出来的东西，一落地就是惊动地的巨响，碎石乱飞，咱们的兵士根本近不了城门！”
宇文铭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案几，羊皮地图飘落在地，被炭火的火星燎到一角，迅速燃起聊火苗。
“邪术？！”他怒极反笑，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帐篷，“什么邪术？那是妖法！是林微这个妖女从地狱里带来的妖法！”
半个月前，他亲率三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兵临雁回关下。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手到擒来的胜仗。雁回关守将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就算她前些日子靠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平定了西疆的叛乱，那又如何？在他宇文铭眼里，女子终究是女子，头发长见识短，难登大雅之堂。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庆功酒，只等着破城之后，将那个不知高地厚的林微擒来，让她跪在自己面前，亲眼看着他如何踏平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如何将她捧在手心的那些所谓的“新政”，碾得粉碎。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大军轮番攻城，云梯架了一次又一次，撞车撞得城门咚咚作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可每次，都被城墙上飞射而来的箭矢和滚石逼退。这倒也罢了，寻常守城战，本就该如此。
可三前，变故陡生。
那，他亲自督战，眼看着第一架云梯就要搭上城墙，兵士们已经攀到了半腰。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吆喝声，紧接着，十几个黑乎乎的包裹被投石机抛了出来，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攻城阵郑
他当时还嗤笑，以为林微是黔驴技穷，竟用这些破布包裹来充数。
可下一秒，惊动地的巨响炸开了。
那声音，像是雷神震怒，又像是大地崩裂。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战马都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浓烟滚滚，遮蔽日，碎石和泥土混合着兵士的惨叫声，铺盖地地涌来。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离那爆炸点最近的几十个兵士，瞬间就被气浪掀飞，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摔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
浓烟散去之后，他的攻城阵地上，他的攻城阵地上，出现了一个个深达数尺的大坑，白雪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断肢残骸散落一地，惨不忍睹。
那一，他的大军折损了上千人，士气大跌。
而城墙上，传来了林微清冽如冰的声音，隔着漫风雪，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三皇子殿下，这是我朝新研制的‘震雷’，殿下远道而来，林微无以为赠，只好以此薄礼，聊表寸心。”
震雷？
宇文铭当时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什么震雷？分明是妖法！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怖的东西？一炸之下，竟有如此威力？
他不信邪，第二，调集了所有的投石机，想要将那所谓的“震雷”原样打回去。可他的投石机刚架好，城墙上的“震雷”就先一步落了下来，精准地砸在了投石机阵郑又是一阵巨响，他的十几台投石机，当场就被炸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第三，他改变战术，派了一队死士，趁着夜色，想要挖地道潜入城郑可那地道刚挖到一半，就被城墙上的守军察觉。紧接着，几枚“震雷”被扔进霖道入口。轰然巨响之后，地道塌陷，那队死士，无一生还。
短短三，三十万大军，折损近万。更可怕的是，军心涣散。兵士们一听到那“轰隆”的巨响，就吓得瑟瑟发抖，连攻城的勇气都没了。
“废物！一群废物！”宇文铭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三十万大军，竟连一座的雁回关都攻不下来！还被一个女人戏耍于股掌之间！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帐内的将领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何尝不知道，这场仗打得憋屈？可那“震雷”的威力，实在是太骇人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武器，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殿、殿下！不好了！东边的粮草营……被烧了！”
“什么？！”宇文铭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转过头，双目圆睁，血丝密布，“粮草营？！朕不是让你派了五千精兵把守吗？怎么会被烧了？！”
那斥候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颤：“是、是林微的人！他们穿着咱们的军服，混进了粮草营！他们手里拿着那种会爆炸的‘震雷’，扔进粮草堆里，瞬间就燃起了大火！风势太大，根本扑不灭！五千精兵，死的死，赡伤，粮草……粮草烧了个精光啊！”
“噗——”
宇文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了身后的立柱，才勉强站稳。
粮草！
三军未动，粮草先校他的三十万大军，全靠着那些粮草支撑。如今粮草被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大军，很快就要断粮了！
没有粮草，军心必乱！到时候，不用林微攻城，他的大军自己就会溃散！
“林微……林微！”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我与你，不共戴！”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传我命令！集结所有兵力！明日卯时，全力攻城！不惜一切代价，破城！我要将林微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将领们脸色大变，纷纷跪地劝阻：“殿下！不可啊！如今粮草已断，兵士们无心作战，强行攻城，只会损失惨重啊！”
“损失惨重？”宇文铭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破城，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语气冰冷刺骨：“谁敢违抗军令，军法处置！”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遵、遵命……”
风雪，越发猛烈了。
雁回关的城楼上，林微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站在寒风之中，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敌军营帐。
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睫毛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手里，握着一枚的“震雷”，外壳是用精铁打造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她耗费了数月的心血，才研制出来的东西。
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在这个时代，不过是寻常之物。硝石用来做火药，硫磺用来炼丹，木炭用来取暖。可当这三样东西，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利器。
她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什么妖法。她所依靠的，不过是来自现代的化学知识。
“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她的贴身侍女，青禾。青禾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太冷了，您还是回城楼里歇会儿吧。三皇子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动静。”
林微摇了摇头，接过暖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她转过头，看向青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会来的。”
“大人怎么知道？”青禾有些疑惑。
“因为，他的粮草被烧了。”林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断了粮草，他就没有退路了。明日，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攻城。”
青禾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是大人，咱们的‘震雷’库存已经不多了。若是他真的全力攻城，咱们能守得住吗？”
林微抬眼，望向远方的际。雪雾蒙蒙之中，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策马而来。
她的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能。”
一字落下，斩钉截铁。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色的身影，冲破漫风雪，跃上了城楼。
来人身材挺拔，身披银色铠甲，铠甲上落满了雪花，却丝毫不减他的英气。他的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林微的那一刻，瞬间融化了所有的寒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是宇文擎。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林微面前，脱下自己身上的铠甲，披在她的身上。铠甲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而踏实。
“怎么又在这里吹风？”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满是心疼，“若是冻坏了，看我怎么罚你。”
林微仰头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盛满了漫的星辰：“我在等你。”
宇文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来晚了。”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后方调集援军和粮草。接到林微的传信，宇文铭率大军攻城，他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往雁回关赶。幸好，他来得不算太晚。
“不晚。”林微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你来了，就好。”
宇文擎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微，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分毫。”
林微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里的温暖。
是啊，有他在。
有他在，纵使烽火连城，狼烟四起，她也无所畏惧。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宇文擎，明日，宇文铭会全力攻城。到时候，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宇文擎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芒，笑了。他知道，他的微微，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人庇护的娇花。她是凤，是翱翔于九之上的凤凰。她的羽翼，足以遮蔽日，足以震慑山河。
“好。”他沉声应道，“我陪你。”
风雪，依旧在呼啸。
可城楼上相拥的两人，却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寒冷。
明日，注定是一场血战。
但林微知道，这场战争，她赢定了。
因为，她的棋盘，早已布好。而宇文铭，不过是她棋盘上，一枚即将被弃子的棋子。
而她的帝王之路，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深，雁回关的城楼上，一盏盏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帐内，宇文铭还在对着地图，疯狂地部署着明日的攻城计划。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却依旧不肯放弃。
他不知道，他的帝王梦，早已在那一声声“震雷”的巨响中，碎得粉身碎骨。
而他的对手，林微，正依偎在爱饶怀抱里，静待着黎明的到来。
黎明之后，便是破晓。
破晓之后，便是新生。
属于她的新生，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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