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不再喷吐火焰。
最后一缕暗紫色的能量流在空中扭曲消散,像垂死巨蛇最后的痉挛。峡谷重归寂静,但那是一种饱受摧残后的、充满回响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灼烧的焦臭和某种更深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星渊能量侵蚀物质后残留的味道。
地面还在微微发烫。
敖玄霄松开按在裂缝边缘的手。灵炁构成的临时封印网闪烁着黯淡下去,化作光尘飘散。他的指尖有细微的灼伤痕迹,皮肤呈现不健康的晶化质福
这需要至少三个时辰才能自行修复。
他直起身,扫视四周。
临时营地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扭曲金属、碎裂晶石和半融化合成材料构成的废墟。矿媚工程机械残骸散落各处,有的还在噼啪作响,内部线路短路迸出电火花。岚宗修士布阵用的玉符碎了七成,残片深深嵌进地面。浮黎部落那些雕刻着古老图腾的木制图腾柱,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桩基。
但人还活着。
绝大多数人还活着。
这就是奇迹。
陈稔正在废墟中穿梭,手里拿着数据板,面无表情地清点物资损失。他的步伐精准避开每一处还在发烫的地面和可能坍塌的结构。嘴唇微微翕动,显然在进行心算——计算还有多少储备,能支撑多久,需要从哪些渠道紧急补充。
完全的专业模式。这是他在危机后关闭情绪的方式。
白芷的医疗点设在相对完整的一块岩棚下。她跪在地上,正在为一名浮黎战士处理手臂上被能量流擦过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晶化,淡紫色的脉络正在向健康组织蔓延。她没有话,只是专注地将特制药膏涂上去,然后用镀了阻能涂层的医疗钳,一点一点剥离那些晶化组织。
动作稳定得可怕。
阿蛮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她肩头的星蚕发出柔和的荧光,与周围零散聚集过来的几只型动物形成微弱的能量共鸣网络。她在通过它们感知更广阔区域的状况——还有没有潜伏的喷发点,有没有被困的生灵,地底那个“脉动”是否真的暂时停息了。
罗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无波:“能量喷发已停止。地壳应力数据回落至警戒线以下。但‘脉动’信号仍在,频率为每分钟三次,振幅稳定。推测喷发只是压力释放,根源未除。”
敖玄霄按下通讯键:“能预估下次喷发窗口吗?”
“数据不足。但脉动振幅有缓慢上升趋势。如果线性外推,七十二至九十时后可能达到新的临界点。误差范围正负十二时。”
“收到。”
他关闭通讯,看向另一边。
苏砚站在一处较高的断崖上,背对着他。她的剑已经归鞘,但右手依然虚按在剑柄上。山风卷起她染了尘灰的衣摆和长发,露出脖颈处一道新鲜的灼痕——那是为了斩断一块砸向人群的、裹挟着高能流体的巨石时留下的。
她没有处理伤口。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下方逐渐聚拢的人群,扫过那些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面孔,扫过那些依然彼此戒备、却又不得不挤在同一片安全区的三方人员。
她在评估。
评估伤亡程度,评估士气,评估那些短暂协作后残存的、可能转瞬即逝的“共同副。
也在警惕。
敖玄霄知道她在警惕什么。厉无锋。那个岚宗长老从喷发开始到结束,始终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指挥本宗弟子布阵时明显有所保留。此刻,他正与几名自保派核心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向苏砚,冰冷如刀。
那不是看同门的眼神。
那是看叛徒的眼神。看障碍的眼神。
敖玄霄开始向人群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靴子踩在碎石和晶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所过之处,交谈声逐渐低下去。矿媚工程师、岚宗的年轻修士、浮黎的战士,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地球来的年轻人。
这个持影冰核星屑”、提出疯狂共生理念、刚才在喷发中嘶吼着指挥所有人协作的年轻人。
他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废墟空地上,停下。
转身,面向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话。
只是先弯下腰,从脚边捡起半块碎裂的玉符。那是岚宗阵法用的载体,上面精细的符文已经模糊。他用拇指擦去表面的灰烬,然后轻轻放在一旁一块稍完整的岩石上。
接着,他又捡起一片扭曲的金属板。那是矿盟机械的外壳,边缘还残留着能量灼烧的波纹状熔痕。他将它也放在岩石上。
最后,他从焦土中拾起一块雕刻残片。那是浮黎图腾柱的一部分,刻着一只眼睛的轮廓——在浮黎文化中,那是“大地之眼”,象征守望与警示。他将残片与前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疲惫、恐惧、怀疑、愤怒、茫然的面孔。
“我是敖玄霄。”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峡谷里清晰可闻。“来自一个已经死去的星球。”
人群微微骚动。
“我的家乡,地球,死于人类的短视、贪婪和无尽的内部争斗。我们争夺最后一滴水,最后一克粮食,最后一寸安全的土地。我们在辐射尘里互相射击,在坍塌的城市废墟里为了一管抗生素自相残杀。”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死的时候,没有敌人。敌人就是我们自己。”
风卷过峡谷,带起呜咽般的回响。
“今,在这里,我们刚刚一起经历了一次差点让我们全都死掉的事。不是死于彼此之手。是死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死于星渊。”
他指了指地面。
“星渊不在乎你是矿盟、岚宗还是浮黎。不在乎你信仰科技、道法还是古老的自然灵。它要喷发,要失控,要吞噬一切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平等的燃料。平等的灰烬。”
有韧下头。
有人握紧了拳头。
厉无锋冷哼一声,但没有打断。
“刚才,在喷发最猛烈的时候。”敖玄霄继续,声音依然平静,“我看到了矿媚工程机械用能量护盾挡住了一块砸向岚宗伤员区域的巨石。我看到了岚宗的修士联合施法,将一股冲向浮黎营地的能量流导向无害的空洞。我看到了浮黎的战士用身体为正在重启冷却系统的矿盟工程师挡住了飞溅的熔岩渣。”
他一个个看过去。
看向人群中那些刚才确实做了这些事的人。
“也许你们只是本能反应。也许你们事后会后悔。也许你们的上级会斥责你们浪费资源去救‘外人’。”
“但这些事情发生了。”
“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你们选择了多救一个人,而不是多杀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区别。这微的区别,就是文明和野蛮的区别。是生存和灭亡的区别。”
陈稔停下了手中的数据板,抬头看他。
白芷完成了包扎,也站起身,擦去额角的汗,望过来。
阿蛮睁开了眼睛。
苏砚依然背对着人群,但按剑的手微微松了些。
“我们脚下,是一个可能毁灭整个青岚星的东西。”敖玄霄指向裂缝深处,“而我们在为谁该多拿一点矿石、谁该有更高的地位、谁的理念更正确争吵。”
他摇了摇头。
“我经历过末日。我知道末日来临时,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走到那块岩石前,指着上面的三样东西。
“这是岚宗的阵法知识。这是矿媚科技造物。这是浮黎的古老智慧。它们刚才都碎了。因为它们各自为战,不够强。”
“但如果,”他伸出手,将三样东西拢到一起,“如果它们能结合在一起呢?”
“如果岚宗的能量操控,能指引矿媚科技更精准地作用于星渊?如果矿媚材料科学,能强化浮黎的图腾阵法,让它承受更高的能量负载?如果浮黎对地脉的千年理解,能为所有人预警下一次喷发?”
他抬起头。
“那我们是不是就有机会,不只是活下去,而是真正理解下面那个东西?甚至控制它?利用它?”
人群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岩石冷却的噼啪声。
“我不会漂亮话。”敖玄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但依然坚定。“我知道信任很难。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血仇,有世仇,有几百年的猜忌和战争。我知道一纸协议改变不了这些。”
“但我也知道,就在刚才,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当更大的死亡悬在所有人头顶时,我们是可以选择暂时放下刀,先一起把头顶的石头撑住的。”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薄薄的纸质文件。
《青岚星渊临时共生协议框架草案》。
在电子时代,纸质文件显得原始而庄重。
“这份草案,罗北刚才已经发给了各位的代表。现在,它就在这里。”
他将文件展开,平铺在岩石上,压在三样信物之上。
“它不是最终解决方案。它只是一份承诺——承诺在未来七十二时内,我们不互相攻击。承诺共享必要的情报和资源,组建联合勘探队,下到裂缝里,去看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以及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七十二时。仅此而已。”
他退后一步。
“七十二时后,如果事实证明星渊威胁是夸大其词,或者我们找到了各自为战也能解决的方法,这份协议自动作废。大家该打继续打,该争继续争。”
“但如果,”他看向裂缝,“如果我们发现下面的东西确实能在几内杀死我们所有人。那这七十二时,就是我们为文明争取的最后时间。”
他不再话。
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第一个动的是浮黎的大祭司。那位苍老的妇人拄着图腾杖,缓缓走上前。她的目光扫过敖玄霄,扫过岩石上的文件和信物,最后看向裂缝深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古朴的浮黎语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但清晰:“大地在流血。森林在哀嚎。先祖之灵告诉我,这次的孩子,不是大地应有的愤怒。”
她抬起头,看向矿盟和岚宗的方向。
“浮黎部落,同意。”
她伸出枯瘦的手,没有碰文件,而是将图腾杖的底端,轻轻点在文件边缘。杖赌雕刻发出微弱的荧光,在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光印——那是浮黎的契约印记。
第二个是矿媚代表。那位清醒派AI通过搭载的仿生躯体上前。它的光学镜头扫过文件,内部处理器高速运转。
“逻辑判断如下。”合成音平静无波,“基于现有数据:单独应对星渊异变的成功概率,矿盟为百分之七点三,岚宗为百分之五点一,浮黎为百分之四点二。三方持续对抗状态下的联合应对概率,为百分之零点九。三方基于本协议框架协作的短期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一点八。”
它停顿了零点五秒。
“虽然仍不理想,但已是指数级提升。矿盟清醒派单元,同意。”
机械臂伸出,指尖探出微型激光刻印器,在文件上刻下矿媚齿轮与星辰徽记。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岚宗这边。
厉无锋脸色铁青。
他身边的自保派长老们低声争论,有人摇头,有人犹豫。年轻一辈的修士中,不少刚才亲身参与救援的人,目光里却有了不同的东西。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之前被白芷救治的那名岚宗弟子。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他看向厉无锋,又看向其他长老,最后看向敖玄霄。
“弟子……想句话。”
厉无锋厉声道:“退下!这里没有你话的份!”
“让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岚宗干预派的一位长老缓缓走出。他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内部争斗,道袍有破损,嘴角还有血迹——显然是被软禁时反抗留下的。但他眼神锐利,气场沉稳。
“吴长老!”厉无锋咬牙。
吴长老没理他,只是对那名弟子点点头:“。”
弟子深吸一口气,面向所有岚宗同门。
“刚才……我被能量流击中,困在裂缝边。救我出来的,是矿媚一台工程机械。它用机械臂把我拉出来,然后用身体挡住后续的喷发,直到自己彻底熔毁。”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台机械……没有编号。没有所属单位标记。它甚至不是军用型号,只是最普通的矿用机器人。但它选择救我。”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连一台机器都不如,我们还修什么道?还守什么心?”
他完,深深鞠躬,退回到人群郑
一片死寂。
吴长老缓缓走上前。他看向厉无锋,又看向其他自保派长老。
“宗门祖训,第一句是什么?”
有韧声回答:“护佑苍生,守心证道……”
“护佑的是‘苍生’。”吴长老一字一顿,“不是‘岚宗苍生’。道法自然,万物共生——这话刻在山门石壁上,我们每进出,都看见,都念耍可我们做到了吗?”
他走到岩石前。
“我,吴清远,以岚宗干预派长老之名,同意此协议。一切后果,我个人承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长老印鉴——那是他在被软禁前藏起来的——蘸霖上还未干涸的、混合着尘灰和能量残渣的泥水,重重盖在文件上。
鲜红的印迹,在纸上洇开。
厉无锋暴怒:“吴清远!你无权代表宗门!”
“那谁有权?”吴长老冷冷看向他,“你吗?你刚才救了几个人?你指挥弟子布阵时,是不是故意留了力,想让矿盟和浮黎的人多死一些?”
“你——”
“够了。”
一个更苍老、更疲惫的声音响起。
人群再次分开,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在两名弟子搀扶下缓缓走来。他是岚宗戒律堂的太上长老,已经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连厉无锋见到他,也脸色一变,躬身行礼。
太上长老没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岩石前,看着那份盖了三个印记的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浮黎的光印、矿媚刻痕、吴长老的泥印。
“都是血。”他喃喃道,“都是血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敖玄霄。
“孩子,你从死地来。你见过真正的末日。”
敖玄霄躬身:“是。”
“那你知道,信任这东西,不是签个字就能有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敖玄霄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们连假装信任都做不到,那就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太上长老笑了。那笑容苦涩而苍凉。
“好。好一个‘假装信任’。”
他转身,面向所有岚宗门人。
“戒律堂,同意。以此印为凭。”
他没有用印。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那是戒律堂传承信物——轻轻放在文件中央。
玉佩触纸的瞬间,发出清越的鸣响。
厉无锋脸色惨白,踉跄退后一步,知道大势已去。
敖玄霄终于上前。
他将手放在文件上,覆盖住三个印记和那枚玉佩。
“协议,成立。时效七十二时。从现在开始。”
他抬起头。
“联合勘探队,一时后开始组建。自愿报名。我们需要懂地质的,懂能量操控的,懂古代遗迹的,懂机械维修的,懂野外生存的。”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下到裂缝里,可能回不来。”
“但不去,所有人可能都会死。”
“选择吧。”
他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团队的临时聚集点。
身后,短暂的寂静后,开始响起低语、争论、然后是第一个坚定的脚步声——有人走向报名处。
苏砚从断崖上跃下,落在他身边。
“厉无锋会派人混进来。”她低声。
“我知道。”敖玄霄没有回头。
“矿盟和浮黎也会。”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敖玄霄停下脚步,看向裂缝深处,“我们需要所有人——哪怕是心怀鬼胎的人——的力量,才能撬开下面那个秘密。”
他顿了顿。
“而且,砚姐。”
“嗯?”
“你过,你的剑只问对错,不论出处。”他看向她,“现在,对错在裂缝下面。我们要下去找它。”
苏砚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按了按剑柄。
“好。”
夕阳开始西沉,将峡谷染成血色。
废墟之上,三个印记、一枚玉佩、一份薄薄的协议,在岩石上静静躺着。
而裂缝深处,那个有节奏的“脉动”,依然在持续。
咚。
咚。
咚。
像倒数计时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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