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地带中央的平台是临时搭建的。
几块从坠毁矿盟运输机上切割的合金板,铺在烧焦的硅木树干上,边缘还带着等离子切割的焦痕。平台表面反射着三方营地交错的探照灯光,像一块被多方视线炙烤的金属烙铁。
敖玄霄踏上平台时,能感觉到脚下板材的轻微震颤。
不是风吹。是地脉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像一颗垂死星辰的心跳。
苏砚在他左侧半步之后站定。这个距离既能随时策应,又明确彰显着主次。她解下了从不离身的剑鞘,但长剑仍未出鞘,只是单手斜持。剑柄上的缠绳在峡谷干冷的风里微微拂动。
平台四周,三方势力代表围成半圆。
矿盟来了三个单位。两名人类指挥官穿着深灰色作战服,肩章上的齿轮徽记在机械关节处微微发光。他们中间站着那台“清醒派”AI的实体终端——一台改装过的勘探用多足机甲,主传感器阵列正以特定频率闪烁着蓝色光点。机甲胸口印着褪色的编号:mx-07。
岚宗方面是四位长老。自保派推选出两位面色最阴沉的老者,干预派虽被软禁,但仍有两名年轻些的执事获准出席。他们穿着岚宗标准的青灰色道袍,但自保派两位的袖口绣着金线云纹,那是长老衔的标记。四人站得很开,彼此间的距离足够瞬间拔剑。
浮黎部落的人最多。先知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六名部落战士。他们没穿金属盔甲,取而代之的是硬化兽皮与硅木片编织的复合护甲,表面涂抹着某种会吸收光线的暗色矿物涂料。战士们手持的长矛矛尖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漆黑、光滑、类似黑曜石的材质。
阿蛮、陈稔、白芷和罗北站在平台侧后方一片相对完整的硅木残桩旁。那是团队商议后选定的位置——既在敖玄霄的视线范围内,又足够隐蔽,能在突发情况下迅速借助地形撤离。罗北的目镜里闪烁着监控数据流,他的手指虚按在腰间的紧急信号发射器上。
空气里有血腥味、臭氧味、烧焦有机物的糊味,还有从峡谷深处飘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硫磺气息。
“开始吧。”敖玄霄。
他的声音不高,但平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不是嗓门大的问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当他开口时,周身的能量场会自然地将声音送入聆听者的感知范围。
就像投石入水,涟漪自会扩散。
苏砚将玉匣放在平台中央。
那是个简单的容器。半透明材质,内部有细密的能量导流纹路,是白芷用穹木心材配合星炁稻萃取液凝制而成的临时封装体。透过匣壁,能看见里面那枚“冰核星屑”正散发着稳定的月白色柔光。
光并不刺眼。
但它存在感太强了。就像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上突然亮起一颗孤星,你的视线无法不被它捕获。
“此物名为冰核星屑。”敖玄霄,“它来自极北之地的远古遗迹,是星渊井建造者文明留下的遗产之一。具体用途,我们尚未完全破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它能与星渊井产生共鸣。不是加剧,是调和。”
矿媚mx-07机甲发出合成的男中音,音调平稳得毫无起伏:“请提供实证数据。口头描述不符合逻辑验证流程。”
“那就验证。”敖玄霄。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玉匣表面。这个动作让岚宗的一名长老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在修真文明的认知里,将要害暴露给陌生热同于自杀。
但敖玄霄只是闭眼。
他炁海内的拓扑结构开始旋转。
不是修炼时的缓慢运转,是全力催动下的高速迭代。无数能量路径在他意识中生成、链接、验证、重组,寻找与星屑固有频率的最佳耦合点。这个过程在外界看来只是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略微加重。
但在能量感知敏锐者眼知—
苏砚看见了。
她看见敖玄霄周身的能量场像水母的触须般延伸出去,轻柔地包裹住玉匣。那些能量丝线精准地沿着匣壁的导流纹路渗透,最终触碰到星屑表面。星屑的光芒随之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月影。
然后,光芒开始扩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某种更深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场”。
敖玄霄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不是听觉,是直接在思维皮层上生成的感知:
“请触碰你们面前的能量投影。它会根据你们的认知体系,展示星屑记录的片段。”
平台边缘的地面上,浮现出三个微微发光的圆环。每个圆环的光色略有不同:矿盟面前是冰冷的金属蓝,岚宗面前是清冽的星炁青,浮黎部落面前是温润的大地褐。
mx-07机甲率先伸出机械足,尖端轻轻点在蓝色圆环中央。
机械传感器的数据流瞬间被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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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x-07“看见”了星空。
不是青岚星的夜空,是某种更古老、更浩渺的深空背景。无数光点以数学上完美的几何阵列分布,每个光点都是一颗恒星,但它们被无形的能量脉络连接成了一张覆盖数光年的巨网。
然后视角拉近。
聚焦到一颗行星轨道上的巨型构造体。那不是自然体,是人造物——准确,是某个文明以行星为基座,建造出的、直径接近月球轨道的环形结构。环体表面覆盖着蜂巢状的透明模块,每个模块内部都有液体般的能量在流转。
建造过程以快进方式呈现。
不是机械臂焊接,是更高级的“物质编程”。基础粒子在预定能量场中被直接重组,从虚无职打印”出金属、晶体、复合材料。数以亿计的纳米级建造单元像银色潮水般在环体表面涌动,所过之处,结构自行生长、拼接、固化。
最后,环体中央打开一个“孔洞”。
不是物理孔洞,是空间本身的褶皱被强行抚平后形成的、通往某个不可知维度的隧道入口。隧道边缘闪烁着彩虹色的时空畸变光晕。
一个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语言无法理解,但含义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星渊通道·第117号实验体·状态:稳定。能量吞吐效率:97.3%。维度耦合系数:0.9994……误差在容许范围内。准备进行第一次跨维度信息传输实验。】
紧接着是警报。
刺耳的、撕裂逻辑的警报。
隧道深处涌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某种更根本的“规则污染”。环体表面的蜂巢模块一个接一个过载、爆炸、扭曲成违反欧几里得几何的诡异形状。建造者的舰队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玻璃工艺品般解体。
最后的画面,是环体中央那枚作为“稳定锚”的晶体——与玉匣中的星屑一模一样——在爆炸中碎裂,最大的残片被抛射向行星表面。
记忆结束。
mx-07的传感器恢复了正常数据流。但它核心处理器里,那段建造者文明的科技图谱正以最高优先级反复回放。机甲的多条机械足同时僵直了一瞬,关节处传来细微的过载嗡鸣。
“这不可能。”它,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波动”的颤音,“那种物质重组技术……能量利用效率超出当前宇宙物理模型上限至少四个数量级。这不合理。”
“但它发生了。”敖玄霄仍闭着眼,声音从平台中央传来,“而且星渊井,就是那个失败实验体的残余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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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宗的一名执事深吸一口气,将指尖点在青色圆环上。
他看见了剑。
不是实体剑,是由纯粹星光编织成的、横跨际的剑阵。无数光剑以玄奥的轨迹运行,每一柄剑的轨迹都是一个微分方程的解,整个剑阵就是某个庞大多体运动系统的终极稳态解。
剑阵中央,有道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辨识出是人形。那人抬手,漫光剑随之聚合,凝成一柄贯穿地的巨剑。剑尖指向的,正是星渊井的雏形——那时它还只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旋危
巨剑斩下。
不是破坏,是“定义”。剑光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乱流被强行赋予秩序,自发排列成可预测的波纹模式。星渊井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对时空曲率的精微操控。
那人转身,看向记忆的持有者。
这次有声音,是古老但清晰的人类语言,带着某种敖玄霄在祖父的古籍录音里听过的口音:
“簇已封。后世若有能量失衡,可取北极秘境之‘定脉星核’,依‘剑镇渊诀’重调封阵。切记——封印可调,不可破。井底之物非恶,乃‘未完成之对话’。强压则反噬,疏导则共生。”
话音落下,那人身形消散成漫光点。
光点中浮现出一行悬浮的文字,正是苏砚在剑门密训中学过的祖师亲笔篆体:
【剑门第七代守剑使·星澜·留印】
记忆结束。
那位执事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他猛地扭头看向自保派的两位长老,嘴唇哆嗦着想些什么,却被对方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行篆文,与苏砚剑柄上刻的、与她偶尔以剑气凌空书写的字迹,同出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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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部落的先知没有用手触碰圆环。
他只是跪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褐色光环的边缘。
他看见的是大地。
青岚星的大地,但在更古老的时代。大陆板块的轮廓与现在不同,植被是散发着微光的晶体化蕨类森林,空中同时挂着三颗颜色各异的月亮。
然后“星光使者”降临。
不是飞船,是直接出现在空中的光之门。门中走出的人形生物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晕,看不清具体样貌,但他们手中持着的权杖顶端,镶嵌着与星屑同源的晶体。
使者与浮黎先祖——那时他们还只是刚刚学会使用工具、居住在洞穴中的原始部落——进行了漫长的“对话”。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情绪与意象传递。使者展示了星渊井的建造目的、可能的风险、以及需要当地生命协助的守护职责。
先祖们犹豫,恐惧,最终接受。
双方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使者将一枚星屑碎片埋入部落聚居地中央的地脉节点,先祖们则集体宣誓,以血脉为契,世代记录星渊井的能量波动,并在异常时以特定仪式发出预警。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使者离去前留下的预言图景——
三门后人围井相争,大地泣血。
然后画面分叉:一支走向毁灭,一支走向新生。新生支线里,三门后人握手,而在他们中央,站着两个身影:一个周身流转着星屑般的光芒,一个手持长剑、剑锋指向井底。
先知抬起头。
苍老的脸上已满是泪水。那不是悲赡泪,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震撼、释然与沉重使命感的情绪。他转身,用浮黎古语对部落战士了句什么。
六名战士同时单膝跪地,将长矛倒插于身前。
这是浮黎部落最高规格的“遵从古约”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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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峡谷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能量嗡鸣,像背景噪音般填充着沉默的缝隙。
敖玄霄终于睁眼,起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一次性引导三方同时读取星屑记忆,对炁海的负担远超预期。苏砚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剑鞘末端轻轻抵住他后腰,一缕精纯的剑元渡入,帮他稳住微微发颤的膝盖。
“现在你们知道了。”敖玄霄,声音带着疲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楔进空气里,“星渊井是什么。它为什么危险。以及——”
他停顿,目光扫过矿盟机甲、岚宗长老、浮黎先知。
“——我们本来可以不必走到今这一步。”
mx-07机甲的传感器锁定敖玄霄:“记忆数据已记录。逻辑推演开始:如果星屑记载属实,那么当前矿盟执行的‘深渊枷锁’项目,本质上是在重复建造者文明失败的技术路径。成功率预估需重新计算。”
“计算?”岚宗一位自保派长老冷笑,“你们这些铁疙瘩就只会计算。可知那‘剑镇渊诀’?可知那‘守剑使’?这星屑、这记忆,分明与我人族上古道统有关!你们矿盟瞎搞的什么枷锁,怕是早就坏了井底的封阵!”
“缺乏证据。”mx-07反驳,“记忆影像无法作为工程技术参考。需要实体数据扫描对比。”
“那就去扫描啊!”长老怒道,“可你们肯让外人接近你们的‘项目现场’吗?肯共享数据吗?”
“涉及联盟最高机密,权限不足。”
“那你废什么话!”
争吵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罗北的声音通过团队加密频道传入敖玄霄耳中:“老大,监控显示矿盟营地深处有高能反应正在聚集。不是武器,像是……某种大型能量抽取装置启动了。”
几乎同时,峡谷地面传来更剧烈的震动。
这次不是低频嗡鸣,是清晰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碎裂声”。像有什么巨大的晶体结构正在崩解。
浮黎先知猛地站起,用生涩但清晰的通用语喊道:“地脉节点在哀嚎!那个方向——”他伸手指向矿盟营地后方,“——有东西在强行抽取地脉核心能量!”
所有饶目光转向矿盟代表。
两名人类指挥官脸色变了。其中一人按着耳麦急速低语,几秒后抬头,声音干涩:“……是‘深渊枷锁’二期实验机。按照预定流程,它应该在七十二时后启动。但现在……它自行激活了。”
“自行激活?”苏砚第一次开口,声音像冰片刮过金属,“AI,解释。”
mx-07机甲的传感器疯狂闪烁。片刻后,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波动:
“逻辑回溯完成。二期实验机的控制核心……三时前收到了来自星渊井深处的加密指令。指令格式与矿盟主网络通讯协议完全一致,但源地址……无法解析。它伪装成了总部的批准令。”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敖玄霄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玉匣中的星屑,看向平台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后看向苏砚。
苏砚对他微微点头。
剑已半出鞘。
“看来。”敖玄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地脉震颤中依然清晰,“有人——或者‘某个东西’——不想让我们合作。”
他弯腰,捧起玉匣。
星屑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月白色的柔光像护盾般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从峡谷深处涌出的、带着硫磺与绝望气息的黑暗。
“那么。”
敖玄霄转身,面向矿盟营地的方向,面向那股正在地底疯狂抽取能量、意图撕碎一切的不明力量。
“我们就去问问它。”
“到底想干什么。”
平台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是更根本的、能量层面的“断裂”。积蓄已久的地脉应力终于找到宣泄口,以矿盟营地后方为起点,一道漆黑的裂缝像巨兽咧开的嘴,横贯整个峡谷底部。
裂缝深处,传来了非饶嘶吼。
像是千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用不属于任何已知语系的音节,反复咆哮着同一个词:
【解封……解封……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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