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阴影在黄昏时分被拉得很长。
阿蛮离开营地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带了三个袋:一袋特制营养丸,一袋混合了白芷药渣的能量诱饵,一袋从浮黎部落换来的共鸣骨片。武器只有腰间那把陈稔帮她改造过的短刀——刀鞘嵌入了星蚕丝编织的阻尼层,挥动时几乎无声。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峡谷外围的生态系统早已扭曲。星渊井泄漏的能量像慢性毒药一样渗入大地,改变着一牵树木的生长方向开始违背重力,岩石表面浮现出血管般的荧光纹路。动物要么逃离,要么变异。
但总有些生命选择留下。
就像人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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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西侧的硅化林。
这里的树木在能量辐射下变成了半有机半矿物的怪异形态。枝干呈现暗银色光泽,叶片如破碎的镜片般反射着扭曲的光。林间寂静得可怕。
阿蛮在一块倒伏的巨木旁停下。
她从袋中取出三粒营养丸,碾碎,撒在树根处。然后退开十步,盘膝坐下,闭上眼。
她不用眼睛看。
用皮肤感觉空气的流动,用耳鼓捕捉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用鼻翼分辨风中携带的信息素。这是敖远山教她的古法——“地听术”,是古代猎人在荒野中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十分钟后,第一道影子出现了。
那是一只刺针猴。
它的体型比正常猴子三分之一,但背部的棘刺进化得又长又密,尖端泛着幽蓝——那是能量富集到有毒程度的标志。它在树枝间跳跃的动作僵硬而警惕,每一次落地都选择最细的枝条,仿佛随时准备弹射逃离。
阿蛮没有动。
她缓慢地呼吸,让心跳频率逐渐降低。这是另一种训练:将自身的存在感稀释到与环境融为一体。白芷她这种能力属于“交感神经系统的主动调控”,阿蛮只听懂了一半。
但她知道怎么做。
猴子盯着她看了三分钟。
然后它蹿下树,抓起一把碎屑,又闪电般退回高处。咀嚼声很轻,但阿蛮听见了。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整个猴群像从树影中渗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聚集。
一共二十三只。
它们围着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没有嘶叫,没有示威,只是用那双因能量侵蚀而变成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阿蛮睁开眼。
她从怀中取出共鸣骨片——那是浮黎部落用来与灵兽沟通的古老工具,由历代先知用自身精神能量温养而成。骨片在掌心微微发热。
“我需要帮助。”她低声,声音通过骨片转化成一种生物频率的振动,“不是命令,是请求。”
猴群的首领——一只左耳缺了半边的老猴——向前挪了一步。
阿蛮将意念聚焦。
她不会兽语,至少不是字面意义的语言。但她能传递情绪、意象、简单的因果链。她在意识中构建画面:峡谷中央的三方营地、紧绷如弦的对峙、即将爆发的冲突。然后是她想要的:猴群占据制高点,如果战斗爆发,用棘刺干扰矿盟机械的光学传感器,延缓岚宗剑阵的布设速度。
不杀人。
只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老猴歪了歪头。
阿蛮知道它在权衡。动物比人类更懂代价——每一次介入其他物种的争斗,都可能付出族群的性命。她追加了一个承诺:无论结果如何,战后她会为猴群争取一片受保护的栖息地,并提供三个月的特制食物补给。
这是陈稔教她的谈判逻辑:明确需求,给出对价。
老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蛮以为失败了。
然后它抬起前肢,做了个复杂的手势——那是刺针猴群传承的肢体语言,阿蛮看不懂,但骨片将含义直接投射进她的意识:“我们见过死亡。很多死亡。能量潮汐卷走幼崽,变异植物毒杀觅食者,还有那些钢铁造物喷射的火焰……你的承诺很轻。”
阿蛮感到胸口发紧。
“我只能承诺我能给的。”她实话实,“世界正在崩塌,我无法保证明。但今,此刻,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崩塌会更快。”
猴群骚动起来。
老猴转身,与几只壮年猴碰了碰额头——那是它们商议重大决定的方式。阿蛮等待着。风穿过硅化林,发出类似风铃的清脆撞击声,那是矿物叶片互相摩擦产生的。
三分钟后,老猴转回来。
它点了头。
但同时抬起三根手指——这是条件:一,不正面参与战斗;二,行动时间不超过一个标准日照周期;三,如果出现“那种东西”,猴群会立即撤离。
“哪种东西?”阿蛮问。
老猴没有回答,只是用棘刺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条吞吃自己尾巴的蛇,但头部异常膨大,布满复眼般的点状刻痕。
阿蛮记住了那个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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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在北侧崖壁。
这里栖息着铁喙鹰。它们的喙部在能量辐射下金属化,足以啄穿矿盟轻型装甲的外壳。巢穴筑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下方是三百米的落差。
阿蛮的攀登花了两个时。
她没有用任何科技装备,只用短刀在岩缝中制造借力点,手指抠进风化形成的孔洞。这是她自己的坚持——与动物打交道时,必须展示对它们生存环境的尊重。你不能开着反重力靴降落在鹰巢旁,然后要求平等对话。
那叫威胁。
当她终于抵达主巢所在的平台时,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光将云层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巢里有七只成年鹰。
还有三只绒毛未褪的幼崽。
鹰群对她的到来表现出极度的敌意。为首的那只体型格外庞大,翼展接近四米,左侧眼眶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一次与矿盟侦查无人机交战后留下的。它张开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啸,金属喙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阿蛮缓缓跪下。
这是投降的姿态,也是示弱的姿态。在鹰的认知里,站立的生物才有攻击意图,俯低的代表屈服。她将营养丸和能量诱饵放在面前,然后双手摊开,掌心向上。
没有武器。
没有防御。
鹰首领俯冲下来,翅膀掀起的风压几乎让她睁不开眼。金属喙悬停在她头顶三寸处,她能闻到喙尖残留的矿石和机油气味——这只鹰吃过矿盟机械。
阿蛮抬起头。
她看着鹰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黄色,没有瞳孔的收缩变化,因为能量辐射彻底改变了它们的视觉结构。它们现在能直接看见电磁场和能量流动。
“我看见过你战斗。”阿蛮,骨片在她怀中发热,“三个月前,在东侧矿区,你击落了三架无人机。你的伴侣死在第四架的炮火下。”
鹰的动作僵住了。
阿蛮不知道动物是否理解“复仇”这个概念。但她相信它们记得痛苦。记得失去。记得那些钢铁造物如何闯入它们的领空,喷吐火焰,将巢穴化为灰烬。
“那些机器又要来了。”她继续,传递着画面,“更多,更大,带着能熔化岩石的武器。这一次不止针对你们,而是针对整片峡谷。一切都会燃烧。”
鹰首领收回喙。
它转过身,用喙部轻轻碰了碰巢中一只幼崽。那只幼崽还站不稳,蹒跚着挪到母亲身边,发出细弱的叫声。
阿蛮明白了。
“我不会要求你们赴死。”她,“只求你们做一件事:如果战争爆发,从空中俯冲,用你们的喙破坏矿盟机械的能量传输管道。不需要击毁,只需要制造故障,让它们慢下来。一次俯冲就撤退,绝不纠缠。”
她停顿。
“作为交换,我会让我的同伴在战后为你们的族群设立禁飞区。任何未经允许进入峡谷上空的飞行器,都会遭到干扰和驱离。你们可以安全地养育下一代。”
这是她能给的最重承诺。
因为这意味着团队将与矿媚制空权主张正面冲突。
鹰首领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飞回巢边,与另外六只成年鹰聚在一起。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头颈互相触碰,传递着信息素和微妙的肌肉张力变化。这是鹰群的决策机制,比语言更古老,更直接。
阿蛮等待着。
夜幕彻底降临。峡谷中浮现出诡异的荧光——那是被能量激活的矿物和地衣发出的冷光,将岩壁染成蓝绿色。远处,三方营地的灯火依次亮起,像三簇不肯熄灭的余烬。
终于,鹰首领回来了。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鸣剑只是伸出喙,轻轻啄了啄阿蛮的肩膀。很轻,没有用力,但那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在鹰的文化里,这代表接纳与契约。
然后它抬起一只爪子。
爪尖沾着某种暗红色的粘液,在岩面上画下一个符号。和刺针猴画的一样:吞尾蛇,膨大的头部布满复眼。
“这是什么?”阿蛮问。
鹰首领用喙指向峡谷深处,又指了指空,最后将喙抵在自己胸口。传递过来的意象混乱而恐怖:地底涌出的黑暗、被污染的同类、失去自我只剩饥饿的躯壳。
阿蛮感到脊背发凉。
她想起罗北监控网络中那些异常的地震波,想起白芷炼丹时药渣被叼走的怪事,想起敖远山警告过的“井中之物正在苏醒”。
“它们已经出来了?”她低声问。
鹰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悠长的、悲鸣般的啸剑那声音在峡谷中回荡,被岩壁反复折射,听起来像许多声音在重叠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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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在地下。
阿蛮通过一条狭窄的裂缝进入洞穴系统。这里曾经是地下河的河道,如今河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布满荧光苔藓的岩壁和空气中浓重的矿物气味。
她要找的是震地甲虫。
这些甲虫体型有家猫大,甲壳厚重如装甲板,前肢进化成能粉碎岩石的巨钳。它们生活在地底深处,以矿物和能量晶体为食,平时极少到地表活动。
但阿蛮需要它们。
如果战争爆发,地面的震动——机械行进、能量炮击、爆炸冲击——会通过岩层传导。震地甲虫能感知这些震动,并在地下制造反相波动,干扰矿盟机械的地形扫描系统,甚至引发局部塌陷。
这很危险。
对甲虫,也对所有人。
洞穴深处,她见到了虫群。
那不是几十只,是数百只。它们聚集在一个巨大的晶洞中,甲壳上的生物荧光将整个空间染成幽蓝色。中央是一块高达五米的巨型能量晶体,甲虫们正用巨钳心翼翼地从上面剥落碎片,运送回各自的巢穴。
它们在工作。
有组织,有分工,甚至有一套简单的“交通规则”——主要通道只允许单向通行,相遇时体形较的会让路。阿蛮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
人类在自相残杀。
而这些被人类视为低等的生物,却在构建一个有序的、可持续的生存系统。
虫群发现了她。
它们没有立即攻击,只是停止动作,数百双复眼齐刷刷地转向她。那场面既壮观又恐怖,像突然被一整座博物馆的标本凝视。
阿蛮再次跪下。
她取出最后一份能量诱饵——那是用星屑粉末混合白芷药渣特制的,对能量生物有极强的吸引力。她将诱饵撒在地上,然后退开。
甲虫群犹豫了。
几分钟后,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甲壳上布满战斗伤痕的老甲虫缓缓爬出。它先尝了一点诱饵,复眼闪烁了几下,然后发出一种低频的震动声。
那声音通过岩壁传导,阿蛮感觉脚底都在发麻。
老甲虫吃完诱饵,转向她,巨钳开合了三次。骨片将含义翻译过来:“代价。”
阿蛮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如果战争爆发,在地下制造震动干扰。
老甲虫沉默。
它用巨钳敲击地面,敲出一串复杂的节奏。其他甲虫开始回应,洞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像一场原始的交响乐。阿蛮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节奏中的情绪——犹豫、警惕、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终于,老甲虫停了下来。
它用钳尖在地面刻字。不是吞尾蛇符号,而是三个简单的象形图案:山、裂缝、向下指的箭头。
“山会裂开?”阿蛮问。
老甲虫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它只是重复了那个向下指的箭头,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整个虫群。传递的意象是:逃。向更深的地底逃。因为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上来了。
阿蛮想起鹰首领的警告。
想起那个诡异的符号。
“你们见过那种东西?”她问。
老甲虫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它转过身,用钳子从岩壁上撬下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粗糙的壁画——那是甲虫群用分泌的酸液蚀刻出来的,记录着它们的历史。
阿蛮凑近看。
壁画描绘了许多场景:甲虫群采矿、养育幼体、与地下其他生物战斗。但在最后几幅,画风突变。出现了扭曲的、无法辨认形态的生物,它们从地底裂缝中涌出,吞噬沿途的一牵甲虫们与之战斗,损失惨重,最后不得不炸塌通道,将那些东西封在更深层。
壁画的年代无法判断。
但阿蛮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扭曲生物的头部,被刻意画成了复眼点状结构。
和吞尾蛇符号一样。
“它们最近又出现了?”阿蛮低声问。
老甲虫敲击地面:一次重击,代表肯定。
阿蛮感到胸口发闷。三方势力还在为地面上的资源和权力争斗,却不知道地底深处已经有东西在活动。星渊井的泄漏不只是能量污染,它正在唤醒——或者释放——某些本应永远沉睡的存在。
“我需要你们帮忙。”她,“不仅是为了阻止地上的战争,更是为了封住地下的裂缝。如果那些东西大规模涌出,你们也无处可逃。”
这是实话。
也是她刚刚意识到的真相:这场争斗的层级,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高。这不是人类的内战,而是一场可能决定整个星球存亡的防线保卫战。
老甲虫思考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它用巨钳从自己甲壳上掰下一块碎片,递给阿蛮。那是一块深蓝色的甲壳,表面有然的能量导流纹路。
“这是什么?”阿蛮接过。
老甲虫敲击解释:这是信物。持有此物的生物,会被甲虫群视为“临时盟友”。在必要时,可以凭借它向虫群求援一次——但仅限一次,且代价由求援者承担。
阿蛮握紧甲壳碎片。
“我接受。”她,“那么我的请求……”
老甲虫点头。
但附加了和刺针猴一样的条件:如果“那些东西”出现,所有协议立即作废,虫群将全力自保。
阿蛮同意了。
她知道这是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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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洞穴时已是深夜。
阿蛮回到地表,站在峡谷边缘。下方,三方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勾勒出各自的疆界,像三头匍匐的巨兽,彼此虎视眈眈。远处,浮黎部落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是它们睡眠时的呼吸节奏。
她完成了任务。
刺针猴、铁喙鹰、震地甲虫——三支本土力量,三个脆弱的盟约。它们不会为人类而战,但会为生存而介入。这就够了。
可她的心头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
吞尾蛇符号。
地底壁画。
甲虫群的恐惧。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星渊井不是被动泄漏的能量源,它在主动释放什么。或者用更准确的法——它在分娩。
而人类还在争吵由谁接生。
阿蛮抬起头,看向夜空。青岚星有两颗卫星,一大一,此时正一东一西悬在顶。星光穿过稀薄的大气层,被能量尘埃折射成诡异的彩色光晕。
她突然想起敖远山很久以前过的话。
那时他们还在地球,窝在避难所里,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沙暴撞击墙壁的声音。老人:“阿蛮,你知道为什么所有文明的传里,都有末世预言吗?”
她摇头。
“因为文明本身就是一种癌变。”老缺时抽着自己卷的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我们扩张,吞噬,改造,直到宿主承受不住。然后预言就会自我实现——不是神罚,只是病理发展的必然结果。”
“那我们呢?”她问,“我们也在癌变吗?”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疲惫与慈悲。
“不,孩子。我们是免疫细胞。癌变已经发生,我们的任务是控制扩散,争取时间——给宿主时间,也给其他可能的新生细胞时间。”
阿蛮现在有点明白了。
她看着峡谷,看着那些营火,看着黑暗中潜伏的兽群。癌变在继续,三方势力是不同路线的转移灶。而她和她的同伴,是试图逆转病程的免疫细胞。
很渺茫。
但必须尝试。
她转身,准备返回营地。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不该有的闪光——来自岚宗营地后方,一处被幻阵遮掩的角落。
那闪光很短暂,只有零点几秒。
但阿蛮认出了那种光谱特征:短距传送阵启动时的空间扭曲辉光。
岚宗在偷偷调动人手。
或者物资。
她记下方位,加快脚步。这个消息必须立刻告诉陈稔和罗北。脆弱的平衡比想象的更脆弱,每一方都在暗中准备撕破脸。
夜色深沉。
峡谷的风呜咽着穿过岩缝,像无数个灵魂在低声诉。阿蛮握紧怀中的共鸣骨片和甲壳碎片,感受着那一点点来自非人物种的、微薄而真实的温度。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这或许就是希望的全部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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