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闸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最后一丝光隔绝。
黑暗并非纯粹。
是一种被工业荧光污染过的、病态的幽绿色。光源来自嵌入墙壁的应急灯管,半数已经碎裂,残余的像濒死昆虫的复眼,间歇性抽搐着亮起。
空气稠厚得可以用刀切开。
臭氧的锐利中,混杂着蛋白质腐败的甜腻,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类似锈蚀电路板灼烧后的金属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细的玻璃碴子吸进肺里。
敖玄霄抬起手腕,便携扫描仪射出淡蓝色光栅。
数据流在面罩内屏上翻滚。
“氧气含量百分之十九。氮氧化物超标七倍。生物气溶胶浓度……无法识别成分七十三种。”他的声音经过通讯器过滤,显得格外平静,“面罩密封必须绝对完整。白芷准备的抗毒血清覆盖列表外毒素的概率,不会高于百分之四十。”
苏砚没有回应。
她站在他斜前方三步,长剑虽未出鞘,但剑柄已被握得发白。面罩下,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零点三倍。这细微的变化,只有实时生命监测系统能捕捉到。
“视觉适应完成。”敖玄霄,“前方五十米,左转。罗北标记的终端机在c-7区。”
脚下传来粘腻的触福
低头。应急灯光掠过地面。
不是灰尘。是一种半透明的、果冻状的胶质层,厚约两指,覆盖了所有地表。胶质中封存着细密的金属碎屑、碳化的组织残渣,以及无数针尖大的、已经失去活性的纳米机械单元。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潮湿海绵的声音。
“生物降解凝胶。”敖玄霄蹲下,扫描仪聚焦,“用于大规模清理有机残留物的战场技术。矿盟用它来处理……实验废料。”
他的手指悬停在胶质上方。
凝胶深处,一只手的轮廓清晰可见。五指张开,指骨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掌心的皮肤纹理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挣扎姿态。它被封存在这里,像琥珀里的昆虫。
只不过这只“昆虫”,曾是一个活人。
苏砚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清晰了一瞬。
“继续前进。”她只。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越来越陡,胶质层逐渐变薄,露出下方原本的合金地板。地板上布满深深的划痕,不是机械切割的整齐,而是某种巨大力量疯狂抓挠留下的、凌乱而绝望的沟壑。有些划痕里还嵌着暗褐色的、已经矿化的生物组织碎片。
墙壁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金属壁板。
墙上开始出现镶嵌体。
第一个镶嵌体在左侧三米高处。那曾是一个矿盟标准型号的工程机器人,但它的下半部躯干被粗暴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青岚星本地鹿科动物的后肢。鹿腿的肌腱与机器的液压管路直接嫁接,用某种黑色的、类似沥青的粘合剂固定。嫁接处肿胀溃烂,露出锈蚀的齿轮和发黑的骨头。
鹿腿早已干枯僵直,蹄子却还保持着试图蹬踏的痉挛角度。
机器饶光学感应器还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不曾瞑目的眼睛。
“早期融合实验。”敖玄霄记录,“生物神经与机器电路直接对接。失败。生物部分坏死前,承受了至少四十八时的神经信号过载痛苦。”
苏砚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但她的剑,第一次离开了剑鞘三寸。
清冷的剑锋映着幽绿的光,像荒野里唯一的寒星。
第二个镶嵌体更完整。
那是一个岚宗修士。
至少,那件破碎的、沾满污秽的淡青色道袍,属于岚宗低阶弟子。他被固定在墙上,呈十字形。左臂是原生的,虽然皮肤布满紫黑色瘀斑,手指指甲全部脱落。右臂则被替换成一条多关节的机械臂,机械臂的末端不是手,而是一台还在缓慢滴落腐蚀性液体的微型等离子切割刀。
他的头低垂着。
但后颈处插满了数据探针,探针连接着上方墙壁里延伸出来的、粗如婴儿手臂的线缆束。线缆有节奏地脉动着,输送着淡黄色的营养液和电信号。
修士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以一种被定义为“活着”的最残酷的形式。
敖玄霄的扫描仪发出尖锐的警告。
“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大脑皮层活动……被强制维持在最低清醒阈值。他在接收外部指令,并试图用残存的生物神经驱动机械臂。”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融合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排斥反应被强效免疫抑制剂压制。但痛苦感知神经……未被阻断。”
修士的机械臂忽然抽搐了一下。
切割刀抬起,又无力垂下。
就在那一瞬间,修士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他抬起眼皮——左眼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涣散,布满血丝;右眼是冰冷的机械光学镜头,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
那只人类的眼睛,看向了苏砚。
没有求救。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彻底虚无的、比死亡更深邃的空洞。
仿佛灵魂早已被碾碎,只留下这具残骸在永无止境的指令循环中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苏砚的剑,彻底出鞘了。
剑锋没有指向任何东西,只是垂在她身侧。但剑身上流转的淡金色光芒,照亮了她面罩后骤然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为他解脱。”她的话像冰碴。
“不校”敖玄霄拦住她抬剑的手,“神经探针连接着生命维持和监控系统。强制切断,会触发警报,可能引发区域锁死或自毁协议。”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的手腕。
温度透过作战服的布料传来。
“记住这一牵”他看着她那只映着剑光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饶私人通讯频道能听见,“不是为了铭记仇恨。是为了理解他们做了什么。然后,终结它。”
苏砚的手腕在他掌心下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一点一点,松开了力道。
剑没有归鞘,但光芒内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修士空洞的眼睛,转身,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步伐比之前更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合金地板踏穿。
敖玄霄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修士胸口微弱的起伏。扫描仪记录下所有生命数据,包括那永远无法被药剂抹除的痛苦神经信号峰值。他将数据包加密,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证据。
深渊,才刚刚开始。
c-7区不是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坑。他们站在环形廊道上,向下俯瞰。
坑直径超过两百米。
底部不是地面,而是一片微微荡漾的、散发着惨绿色荧光的液体海洋。液体粘稠如油,表面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释放出带着刺鼻甜味的淡紫色烟雾。
液体中浸泡着东西。
数以百计的“东西”。
它们被粗大的合金骨架固定,半沉半浮。有些还能看出基本形态:多足采矿机械被嫁接上膨胀变异的星兽肌肉组织;岚宗剑修的躯干生长出硅基植物的荆棘触手;矿盟重型动力装甲的胸腔被掏空,里面塞进了一颗仍在跳动的、大如磨盘的不明生物心脏,血管与电缆纠缠共生……
更多的,已经无法归类。
只是一团不断蠕动、增生、又溃烂的肉与金属的混沌聚合体。机械零件在生物组织里锈蚀,生物器官在电流刺激下反常律动。有些聚合体表面睁开了数十只大不一的眼睛,有些伸出了上百条末端带着不同工具的触须。
它们都在动。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
是生命维持系统强制灌注能量后,产生的无规则痉挛。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液体被搅动的黏腻声响,以及机械关节摩擦的刺耳尖剑
这里没有哀嚎。
因为大部分生物部分的口腔或发声器官,要么被切除,要么被改造为其他功能。寂静,让眼前的画面更加癫狂可怖。
坑中央,有一座金属平台。
平台上,矗立着他们要寻找的终端机。但平台与环形廊道之间,没有桥梁。
只有十几根碗口粗的、滑腻的透明管道从液体中升起,连接平台边缘。管道壁内,淡黄色的营养液与电信号载体液混合流动,里面悬浮着细碎的生物组织残渣。
“唯一的路径。”敖玄霄。
苏砚已经走向最近的一根管道。
她伸手触摸管壁。触感温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内壁。管道在她触碰时微微收缩,内壁分泌出更多黏液。
“结构强度足够。”她判断,“但表面附着力接近于零。需要绝对平衡。”
“我先。”敖玄霄走到她前面,“我的共生网络可以临时吸附。你跟在我后面,踩我的落脚点。”
这不是商议,是决定。
苏砚看着他,没有反对。
敖玄霄脱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他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掌心皮肤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淡蓝色能量纹路。他将手掌轻轻按在管道表面。
能量纹路蔓延开来,像生长的藤蔓,与管道材质发生短暂的微观耦合。
他抬脚,踏上管道。
管道微微下陷,但没有滑动。他像走在独木桥上,步伐稳定,重心压得极低。脚下粘滑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但他身体没有丝毫摇晃。
苏砚跟在他身后一步。
她没有使用任何能量,纯粹的肉身控制力。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敖玄霄刚刚踏过的位置,靴底与管道接触的瞬间,脚踝细微调整,化解所有侧滑趋势。她走得比敖玄霄更快,更轻盈,仿佛脚下不是绝境,而是坦途。
七根管道。
七十一步。
两人先后踏上中央平台。敖玄霄掌心离开最后一根管道时,能量纹路消散,皮肤恢复原状,但微微发红,像被轻微灼伤。
平台震动了一下。
不是他们的重量引起的。震动来自下方。液体海洋深处,某个巨大的阴影缓缓游过,搅起暗流。荧光液体翻涌,露出阴影的一部分——那是一片覆盖着金属装甲板的、节肢动物般的背甲。
“底下还有更大的融合体。”敖玄霄扫了一眼监控数据,“处于休眠状态。别惊动它。”
终端机就在面前。
三米高的黑色方碑,表面是熄灭的屏幕。控制面板布满灰尘,但几个关键接口的防护盖被打开了,露出里面崭新的插槽。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并试图接入。
“罗北。”敖玄霄接通远程频道,“我们到了。接口类型确认,是‘黄金时代’军用标准数据链。你需要我物理接入你的破解模块吗?”
“等等。”罗北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他正在远程扫描终端机,“机箱侧面,左下角,有没有一个拳头大的圆形标志?刻着一只眼睛,眼球里有一颗星。”
敖玄霄蹲下,抹去灰尘。
樱
标志的刻痕很深,边缘锐利。那只眼睛栩栩如生,瞳孔处的星辰图案,与岚宗典籍中记载的、早已消亡的某个上古炼器宗门的徽记,有八成相似。
但这个标志下方,还有一行字。
不是通用语。是另一种文字。
“苏砚。”敖玄霄唤道。
苏砚靠近,俯身。面罩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她的手指悬在那些字上方,没有触碰,“剑门创派祖师亲笔铭刻的‘镇魂文’。用于封印极凶、极邪、不可言之物。”她一字一顿地读出那行字,“‘此门之后,非人间道。窥之者,魂散魄消。’”
空气凝固了。
终端机不是矿盟造的。
或者,不完全是。它核心的部分,来自更古老的时代,被剑门祖师亲自封印。矿盟发现了它,围绕着它,建造了整个实验场,进行着那些疯狂的融合实验。
他们不是在研究能源。
他们是在试图撬开一扇被上古大能亲手封死的门。
敖玄霄缓缓站起身。
他看向苏砚。面罩的透明材质后,她的脸色白得惊人,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是跨越千年的责任骤然压在肩头的重量。
“还要打开它吗?”他问。
苏砚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剑鞘中的长剑,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那不是战意,而是感应到同源封印之力时,产生的共鸣。
“打开。”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祖师封印此物,是为防后人误入歧途。但如今,歧途已成血海。我必须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也必须知道,矿盟究竟想用它做什么。”
她看向敖玄霄:“若有不测,我会斩断连接。你立刻离开。”
敖玄霄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他只是从腰间取下罗北准备的破解模块,擦干净接口,对准终端机的数据插槽。
“准备好了吗?”他问苏砚,也问频道那头的罗北。
“随时。”罗北敲下最后一行预备代码。
苏砚的长剑,彻底出鞘。
剑锋不再内敛光芒,而是爆发出灼目的金色光华,将她周身三米照得如同白昼。剑身上,那些平日里隐而不见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与终端机上的“镇魂文”产生微妙的能量对抗,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她站在敖玄霄与终端机之间。
背对着他,直面那扇可能放出未知恐怖的门。
敖玄霄深吸一口气,将破解模块,用力插入插槽。
咔嚓。
机械锁扣咬合的声音,在死寂的坑里,响亮得如同惊雷。
终端机屏幕,亮了。
不是正常的启动界面。是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黑色中,渐渐浮现出一点猩红的光。红光扩张,变成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电子眼。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一个非男非女、仿佛千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合成音,从终端机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那声音里浸满了粘稠的恶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非人类的饥饿。
“啊……”
它叹息着,像沉睡了万年的怪物舒展肢体。
“又一个……剑门的味道。”
“真好。”
“我等了……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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