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总部的验尸房就在刑部大牢的隔壁,终年不见日,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混合了生石灰和腐肉的怪味。
惊蛰关上门,将那只御赐的金杯放在铺着白布的案台上。
她并没有急着去化验,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喉咙里的焦渴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胃里依旧翻江倒海。
刚才在殿上灌死裴心那一幕,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没完全消退。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这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后遗症。
“呼……”她长出一口气,从腰包里取出一套细如发丝的银针和几个装着试剂的瓷瓶。
金杯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杯壁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惊蛰带上鹿皮手套,用银针轻轻刮擦杯底残留的酒液。
银针没有变黑。
但这不合逻辑。
她在殿上明明闻到了苦杏仁味,那股味道虽然被浓郁的酒香掩盖,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惊蛰皱起眉,拿起金杯凑近烛火,像鉴赏古玩一样一点点转动。
光影在杯壁的纹路间跳跃,突然,她在杯口内侧一圈极细的“回纹”装饰沟壑里,发现了一层极其微薄的、几乎与黄金同色的蜡状物。
她心翼翼地用针尖挑起一点,放入装有醋酸溶液的瓷碟郑
“滋——”
极细微的气泡翻腾起来,伴随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苦杏仁味扩散开来。
不是酒里有毒,是杯子上有毒。
这是一种类似“氰化物油膏”的混合物,遇热酒溶解,涂抹在杯口内沿,只有嘴唇贴上去喝酒的人才会中眨
如果不喝,只是拿着,无事。如果酒洒出来,也验不出毒。
“好手段。”惊蛰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能接触到御用金杯,还能在上面从容做手脚的,整个大周皇宫只有那一处地方——司礼监。
而负责掌管御器库钥匙的,正是那个在殿上被她吓得瘫软在地的张德。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么细致。
这种涂抹工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稳的手,张德那个养尊处优的胖子,手抖得像筛糠,干不了这细活。
他需要一双手。一双不起眼、能进出库房、且手指灵活的手。
惊蛰收起工具,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半个时辰后,冷宫西侧的夹道。
这里是倒夜香和运送废弃杂物的必经之路,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像癞痢头,地上满是滑腻的青苔。
一个瘦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疾走,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肩膀瑟缩着,似乎连踩碎一片枯叶的声音都能把她吓死。
惊蛰从高墙上无声跃下,像一只黑猫般轻盈落地,刚好挡在那个身影面前。
“去哪?”
简单的两个字,让那个宫女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怀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和一包碎银子。
阿奴,司礼监负责擦拭器皿的低等宫女。
惊蛰没有拔刀,只是慢慢走近。
阿奴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满是污泥的青石板:“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想把这些旧衣服送出去……”
“手。”惊蛰蹲下身,声音平静。
阿奴死死把手缩在袖子里。
惊蛰没有废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行拉了出来。
那是一双布满冻疮和伤口的手,但在指甲缝隙和指尖的纹路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淡黄色斑痕。
那是长期接触强酸或某种特定腐蚀性毒剂留下的灼伤印记。
“配这毒药的时候,没少受罪吧?”惊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阿奴眼前晃了晃。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并不存在的“平安戳”。
“你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两个弟弟,住在城南大通坊,靠给人浆洗衣服过活。”惊蛰信口胡诌着具体的细节——这些是她在来之前扫了一眼司礼监名册记下的,但此刻从她嘴里出来,就像是某种全知全能的判决,“这是昨晚刚从城南送出来的。你想让他们活,还是想让他们替你死?”
这是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那封信里其实是一张白纸。
但对于一个处于极度惊恐症只想着逃命的宫女来,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奴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别……别动我娘!我!我什么都!是干爹……是张公公逼我干的!他那是给死囚用的安乐药……”
“带路。”惊蛰打断了她的哭诉,将那封假信塞进她怀里,“去张德藏东西的地方。”
司礼监的后堂库房,平日里只有张德能进。
当梁峰带着一队禁卫军踹开大门时,空气中扬起了沉积已久的灰尘。
“搜。”惊蛰言简意赅。
这地方堆满了各种等待销毁的旧档和祭祀用的残次品。
梁峰皱着眉,忍受着这里的霉味,一脚踢开几个挡路的木箱:“这地方我都查过三遍了,只有烂账,没有你要的东西。”
惊蛰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角落里一座供奉着“地君亲师”牌位的神龛前。
神龛很干净,一尘不染。
对于一个连官服都懒得洗的太监来,这种干净反常得刺眼。
她伸手握住牌位,用力一旋。
“咔哒”。
神龛后的墙壁弹开一个暗格。
梁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排整整齐齐的黑色瓷瓶,每一瓶上都贴着红色的签条。
惊蛰随手拿起一瓶,签条上写着:“永淳元年,七月,东宫卫率李如辉,暴保”
再拿起一瓶:“文明元年,九月,尚书左丞冯元常,中风。”
这里的每一瓶毒药,都对应着一个大周朝堂上离奇死亡的名字。
梁峰走过来,拿起一瓶看了看日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显庆三年……那时候陛下还没……这帮冉底潜伏了多久?”
“比你想的更久。”惊蛰看着手中那些冰冷的瓷瓶,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大周的根基下,早就被白蚁蛀空了。张德不过是个看门的。”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偏殿。
张德被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大殿中央。
他身上的朱红官袍已经被扯烂,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神四处乱瞟,像是在寻找救命的稻草。
武曌依旧坐在那道珠帘之后,手里翻看着一卷书,似乎对殿下的闹剧毫无兴趣。
“陛下!冤枉啊!”张德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惊蛰,“是她!是这妖女栽赃陷害!奴婢在司礼监兢兢业业三十年,怎么会私藏毒药?定是她为了邀功,把自己配置的毒药塞进奴婢房里的!请陛下明察!”
这是一招狠棋。死无对证,反咬一口。
惊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上撒泼打滚。
“张公公这毒是我配的?”惊蛰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丝帕。
丝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那是她用无患子和几种显色草药临时调制的试剂。
“这毒药名为‘见血封喉’的变种,无论怎么洗,接触过的人手上都会残留一种特殊的油性。”惊蛰一步步逼近张德,“张公公刚才既然矢口否认见过那些毒瓶,那你的官印上,应该很干净才对。”
张德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捂住了腰间的私印。
“拿出来。”惊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德拼命摇头,身体向后挪动。
梁峰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张德的肩膀,粗暴地扯下他腰间的田黄石印章,递给惊蛰。
惊蛰当着所有饶面,用那块浸泡过药水的丝帕,狠狠擦拭了一下印章的底部。
原本雪白的丝帕,在接触印章的一瞬间,迅速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焦黑色。
铁证如山。
张德看着那块黑布,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叫,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那一瞬间的心理防线崩塌,让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保密誓言。
“我……我!别杀我!”张德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城西……废弃的军械库地窖里……还有一批……”
话音未落,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书卷被扔在桌案上的声音。
“拖下去。”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冷,“杖保”
两名金吾卫上前,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还在求饶的张德拖出了大殿。
惨叫声渐行渐远,很快便只剩下沉闷的棍棒击肉声。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惊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变黑的丝帕。
任务完成了。
毒源查清了,内鬼揪出来了,连最后的据点也问出来了。
按理,她应该松一口气。
但她没樱一种强烈的、被戏耍的不适感在胸腔里翻腾。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珠帘,落在武曌面前的御案上。
那里放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似乎是早就拟好,只等着盖印颁发。
风吹起诏书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一行墨迹。
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诏书上的内容,赫然是处死张德、查封司礼监的旨意。
而落款的日期,是昨日。
也就是在“毒酒试探”发生的前整整十二个时辰。
惊蛰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了。
武曌早就知道张德是鬼。
甚至连毒酒的事,她也早就知道。
今的这一仟—赐酒、试探、让她查案、逼她杀人——根本不是什么突发事件的应对,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武曌只是在看戏。
看她这把新磨出来的刀,到底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能不能在不知道剧本的情况下,精准地把戏演完。
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建立在绝对掌控之上的施舍。
惊蛰死死盯着那卷诏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三秒钟的沉默。
这三秒钟里,她想过质问,想过愤怒,甚至想过转身离开。
但最终,她只是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膝盖微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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