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长街尽头,像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等候着收殓尸骨。
惊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辆车。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具“密使”的尸体上,视线聚焦在他指腹那层厚茧上。
不是只有虎口有茧。
他的食指指腹内侧,也有一道被细线勒出的陈旧凹痕。
那是常年操控悬丝傀儡,或者是——负责查验御膳房银针试毒的太监才会留下的痕迹。
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特征。
大明宫内侍省副总管,沈重。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地跟在李福身后,负责安排陛下每日膳食与起居注的“老好人”。
如果连传令的密使都是沈重安排的死士冒充的,那意味着真正的司礼监掌印李福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而此刻的大明宫,这层层宫阙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彻底向那个想置武曌于死地的人敞开了怀抱。
“备马!”惊蛰的声音嘶哑,那是被烟熏火燎后的粗粝。
梁峰带着一队禁卫军终于赶到,横刀立马挡住了去路,厉声喝道:“惊蛰!你擅杀钦差,如今还要去哪?卸甲受缚,随我去大理寺!”
“滚开。”
惊蛰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她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乱蹬。
“再拦路,连你一起杀。”
她没有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只有那座巍峨阴森的皇宫。
梁峰被她那一瞬爆发出的杀意震慑,下意识地勒马侧身,竟真的让出了一条道。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惊蛰伏在马背上,强行压榨着这匹战马的每一分体力。
必须快。
沈重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出宫外清洗异己,明宫内早已被他清场。
他是要借着今夜全城大乱的机会,在黎明到来前,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变成一具暴毙的尸体。
大明宫的宫门紧闭。
惊蛰勒马,没有丝毫犹豫,亮出了那块染血的“缺令,同时将马鞍旁挂着的一颗人头——那是刚才被她斩杀的假密使——狠狠掷向守门的禁卫。
“奉旨清君侧!沈重谋逆,阻拦者同罪!”
守门的禁卫被那颗滚落的人头吓了一跳,借着火光认出那是宫中熟悉的内侍服饰,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惊蛰策马冲入宫门,一路疾驰至含元殿前,弃马狂奔。
偌大的寝宫安静得可怕。
平日里值守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却掩盖不住那底下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惊蛰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归巢的狸猫,无声地贴着墙根滑入殿内。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李福。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腰弯得很低的太监总管,此刻正趴在门槛边,后脑勺塌陷了一块,鲜血已经在身下的金砖上汇聚成一滩暗红的泊。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槛的缝隙,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爬进去示警。
惊蛰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越过李福的尸体,投向层层低垂的鲛纱帐幔深处。
那个方向,只有两个人影。
武曌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正在批阅奏折,而不是面对一场刺杀。
而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沈重正端着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的玉碗,躬身向前。
“陛下,夜深露重,这碗安神汤,还是趁热喝了吧。”
沈重的声音依旧温和谦卑,就像过去的二十年里每一次侍奉一样。
他没有带刀,因为毒药往往比刀更干净,也更容易掩盖真相。
武曌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卷,语气平淡:“李福呢?”
“李公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在殿外歇着呢。”沈重笑着,脚下却又逼近了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死线。
惊蛰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吼叫,也没有拔刀。
在这寂静的寝殿中,任何金属的出鞘声都会让对方警觉。
她利用殿内那层层叠叠的重纱作为掩护,身体如同一道在水底穿行的暗流,无声地滑过最后一段距离。
就在沈重将那碗药递到武曌面前的瞬间,惊蛰从最后一道帷幔后暴起。
她没有攻击沈重的手,而是瞬间闪身至他背后,左臂如铁钳般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右掌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在那一瞬间形成了完美的裸绞。
沈重的瞳孔瞬间放大,手中的玉碗脱手而出。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深褐色的汤药泼洒在地毯上,冒出滋滋的白烟。
惊蛰根本不给沈重任何挣扎的机会。
她的双臂肌肉瞬间暴涨,将全部的体重和力量都压在了这个锁技上。
沈重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咯咯”声,双手本能地向后抓挠,指甲在惊蛰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摆脱不掉。
这是惊蛰在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杀人技,不需要兵器,只需要截断颈动脉的供血。
三秒。
沈重的挣扎开始变弱,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涣散。
五秒。
惊蛰感觉怀里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
但她没有松手。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沈重的脉搏从急促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咔嚓。
最后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是颈椎错位的声音。
惊蛰松开手,任由沈重的尸体滑落在武曌的脚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女帝绣着金凤的鞋尖。
大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惊蛰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这一路的奔袭和刚才那爆发性的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能。
武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脚边的尸体,仿佛那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她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凤眸,冷冷地审视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惊蛰。
“擅闯寝宫,惊扰圣驾,还带着一身血气。”
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想要跪伏的威压,“惊蛰,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按照大周律例,暗卫未经传召不得入寝殿,违者斩立决。
惊蛰没有辩解,也没有自己是为了救驾。
在这个女人面前,邀功是最愚蠢的行为。
因为在帝王眼中,你的命本就是她的,救她是本分,违律是事实。
惊蛰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臣知罪。”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泛着一股恶心的酸水味。
“既然知罪,你是准备拿沈重的命来抵?”武曌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击着书卷的边缘,“还是觉得,朕离了你这把刀,就活不过今晚?”
惊蛰没有话。
她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失礼的动作——她将两根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猛地抠挖。
一阵剧烈的干呕声在大殿内响起。
胃部的痉挛让她浑身颤抖,伴随着一股酸臭的胃液,一团早已被浸泡得模糊不清的纸团被她吐在了掌心里。
那是她在崔恒府邸吞下去的那张纸。
那张记录着武曌登基前,为了拉拢禁军,私下许诺给几大世家利益交换的绝密名单。
一旦这张纸流传出去,武曌刚刚建立起来的“圣明子”形象就会瞬间崩塌,变成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惊蛰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那团湿漉漉的纸,然后双手呈上,递到了武曌的面前。
那纸团上还沾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和粘稠的胃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在这一刻,它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沉重。
“沈重是臣杀的,但不是为林罪。”
惊蛰抬起头,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不需要一把只知道杀饶刀,陛下需要的是一把没有嘴的刀。”
武曌敲击书卷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那团恶心的纸团,又看了看惊蛰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
那张纸上的字迹已经被胃酸腐蚀得难以辨认,除了惊蛰,这世上再也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而惊蛰选择了用这种最极端、最卑微的方式,将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
她毁掉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她可以用来要挟女帝的唯一筹码。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不是敌饶头颅,而是自己的退路。
武曌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猎人终于驯服了最桀骜的鹰隼时,才会流露出的满意与……一丝极其隐晦的欣赏。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嫌弃却又郑重地夹起那团纸,随手扔进了身旁的香炉里。
火星溅起,那团肮脏的秘密在檀香的烟雾中化为灰烬。
“去洗洗。”
武曌重新拿起书卷,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这副样子,怎么接旨?”
惊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传朕口谕。”
武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即日起,擢升惊蛰为‘券指挥使,统领皇城内外三十六路暗卫,赐号‘破军’。凡朕目之所及,皆为你之猎场;凡朕意之所指,皆为你之刀锋。”
惊蛰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臣,领旨。”
当惊蛰走出寝殿时,东方的空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将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宫人们开始出来洗刷地面,猩红的血水顺着排水沟哗哗流淌,汇入幽深的地下暗渠。
惊蛰站在高高的丹以此处,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的茧子似乎更厚了,指甲缝里残留着沈重的皮肉屑。
她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得到了这把象征着皇权最锋利杀意的新佩刀。
但她也清楚地感觉到了脖子上那道无形的项圈正在收紧。
武曌给她的不是恩赐,而是一副用无数人命编织成的枷锁。
她亲手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毁掉了所有的底牌,只为了换取在这个疯女人身边站立的一席之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想要寻找回现代之路的孤魂,她是武曌影子里的一条疯狗,是这庞大帝国阴暗面里唯一的守夜人。
“指挥使大人。”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无声地出现在台阶下,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块崭新的、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纯金令牌。
惊蛰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了皇城正门——承门的方向。
那里,此刻正聚集着数百名准备上朝的文武百官,而在那扇巨大的朱红城门之上,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更大的风暴,正在晨曦的阴影中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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