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三十里的这处废弃驿站,早已烂成了一具枯骨。
半扇门板在夜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门框,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杀戮鼓掌。
惊蛰勒住那匹顺来的劣马,翻身而下。
脚底刚触碰到杂草丛生的地面,四周原本聒噪的虫鸣瞬间死寂。
空气里有一股生铁锈蚀的味道,混杂着早已凝固的陈旧血腥气。
“出来。”
惊蛰的声音并不大,被夜风扯碎在荒野里。
她单手按着左胸,那里被裴炎玉佩上的倒钩挂住的皮肉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
“啪、啪、啪。”
沉闷的掌声从驿站坍塌的半截土墙后响起。
赵衡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布衣,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颚的旧刀疤在月光下狰狞扭动。
在他身后,数十名手持连弩的汉子如同某种夜行性群居野兽,无声地从阴影里渗了出来。
“不愧是武曌养的狗,鼻子真灵。”赵衡阴鸷的目光在惊蛰身上那被血水浸透的夜行衣上刮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枚显眼的羊脂玉佩上。
惊蛰没理会他的嘲讽,扬手将玉佩抛了过去。
“裴相让我带来的。这是废太子的私印。”
赵衡抬手接住,却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在脚边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脆响。
“一块破石头,随便找个玉匠半就能刻出来。”赵衡冷笑,从怀中摸出一颗漆黑的蜡丸,“裴炎那个老狐狸若真想合作,不会只派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来。想见越王殿下?行,先把这个吃了。”
惊蛰目光扫过那蜡丸。表皮粗糙,透着一股苦杏仁味。
“七日断肠散。”赵衡把玩着毒丸,“也是宫里的秘方,你应该不陌生。吃了它,我带你去见殿下。不吃,现在就把你射成筛子。”
没有任何犹豫。
惊蛰上前一步,劈手夺过蜡丸,指甲掐破蜡皮,仰头便吞了下去。
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赵衡眼底的疑虑消退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快意。
然而就在他挥手示意手下放行的瞬间,惊蛰的手极快地动了。
她并没有扔掉手中那张揉皱的蜡纸,而是反手将其狠狠塞进了左胸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里。
“呃……”她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就把额前的碎发打湿了。
那是特制的油蜡纸,防水且致密。
她利用这一点,强行将伤口处的血管断层堵死。
毒素入腹,若血液循环过快,还没见到正主她就会死。
这种近乎自残的止血方式,是她在必死之局中唯一的赌注。
“带路。”惊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惨白如鬼。
赵衡盯着她胸口那团被血染红的蜡纸,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对自己太狠,狠得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都觉得后颈发凉。
地牢设在驿站原本用来储冰的深窖里。
一进去,霉湿气和尿骚味便扑面而来。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铁链吊在半空,听见脚步声,那人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烙铁毁去半边的脸。
惊蛰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老马”。
察弊司埋在城南最深的钉子,平日里是个只会算命骗钱的瞎眼老道。
没想到他也折了。
赵衡随手从墙上拔出一柄生锈的短刀,扔到惊蛰脚下。
“这老东西嘴硬得很,是你们察弊司的人。既然你也是那边过来的,不如送老同僚一程?”赵衡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纳投名状,总得见点红。”
惊蛰弯腰捡起刀。
刀柄冰凉,粗糙的木纹磨砺着掌心。
她走到老马面前。
老马那只完好的右眼浑浊不堪,在看清惊蛰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他认出了她,所以他在求死。
“别怪我。”
惊蛰轻声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手中的短刀猛地送出,直刺老马的心口。
“噗。”
利刃没入躯体。
老马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暴突,随即软软地垂下了头,再无声息。
赵衡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老马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
停了。死得透透的。
“好刀法。”赵衡大笑,拍了拍惊蛰的肩膀,“心口下三分,一刀毙命,连神仙都救不回来。走吧,殿下在里面等你。”
惊蛰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在老马的囚服上擦了擦血迹。
没人看到,在刚才刀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她左手的一枚钢针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了老马的“巨阙穴”。
那是截脉闭气的手法。
那一刀看似凶险,实则贴着心脏外膜滑过,避开了心室,却配合钢针造成了瞬间的心跳骤停。
老马还有半个时辰。
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也看她能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把这地窖掀个底朝。
地窖深处有一间石室,布置得竟颇为雅致,甚至还焚着龙涎香。
一袭紫袍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对着墙上的一幅《千里江山图》负手而立。
“越王殿下。”赵衡恭敬地跪下,“人带到了。裴炎派来的。”
那男人缓缓转身。
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威压,像是盘踞在阴沟里的毒蛇。
这便是李贞。大周皇室最后的反骨。
惊蛰没有跪,她强忍着腹中开始翻腾的绞痛,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布防图——这是她构思好的“裴炎计划”。
“裴相有言,三日后午时,金吾卫换防……”
“不必了。”
李贞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温润,却冷得彻骨。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封信,随手扔到了惊蛰脚边。
信封上,赫然盖着那枚只有武曌才用的私印——“曌”。
惊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你进门前一刻钟,宫里送来的。”李贞看着惊蛰,像是在看一只在笼子里不知疲倦奔跑的老鼠,“你的主子信上,你是她特意放出来的饵。若是杀了你,她便信我有诚意与朝廷‘招安’谈牛”
空气凝固了。
惊蛰盯着地上的信。那字迹笔锋锐利,力透纸背,确实是武曌亲笔。
自己这把刀,还没砍到敌人,就被执刀人先一步折断了送给敌缺礼物?
不。不对。
惊蛰猛地抬头,对上李贞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
“把她吊起来。”李贞挥了挥手,语气轻蔑,“本王倒要看看,这名震长安的察弊司暗卫,皮是不是也像骨头那么硬。”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惊蛰的双臂反剪,用浸过油的麻绳将她高高吊起。
双脚离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受损的肩膀上,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惊蛰的视线开始模糊。
赵衡提着一柄剔骨刀走近,刀锋在她脸上比划着:“这身皮囊倒是不错,若是剥下来做成灯笼,殿下一定喜欢。”
惊蛰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她在看。
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正端起茶盏的李贞。
那只手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
此时正捏着青瓷茶盖,轻轻撇去浮沫。
不对劲。
李贞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王爷,早年随太宗征战,善使双锏。
常年握重兵器的人,虎口和掌心会有厚厚的老茧,指节会因为发力而变得粗大。
但这只手……
茧子在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侧面。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笔茧。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从惊蛰喉咙里滚出,混着血沫,听起来格外渗人。
赵衡动作一顿,皱眉道:“死到临头,你疯什么?”
“我笑你们是一群蠢货。”惊蛰费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衡,直刺那个端坐的紫袍男人,“连自己的主子是个冒牌货都不知道,还妄想颠覆大周?”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赵衡猛地回头看向李贞:“你什么?”
“真正的李贞,虎口有老茧,食指因为早年练箭断过一截。”惊蛰的声音沙哑,语速极快,“而眼前这位‘殿下’,手指修长,只有中指有笔茧。这根本就是个常年伏案的酸儒!你们这群叛党,对着一个替身磕了半年的头,真是滑下之大稽!”
“住口!”
那个“李贞”霍然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粉碎,脸上那股从容的威仪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慌乱的狰狞,“赵衡!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这一瞬间的慌乱,出卖了一牵
赵衡的身体僵住了,他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目光在惊蛰和那个“李贞”之间来回游移。
若是真的……那他们这半年的筹谋,这拼上身家性命的造反,岂不是个笑话?
“你……你是假的?”赵衡的声音在发抖。
就在这人心动摇、满室哗然的瞬间。
“轰!”
地窖入口那扇沉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轰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两颗黑乎乎的圆球便滚到了众人脚下。
“烟遁!”
不知谁喊了一声。
下一秒,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炸开,吞没了整个石室。
混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惊蛰只觉得手腕上一凉,吊着她的麻绳被利刃瞬间斩断。
她整个人失重下坠,却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且带有淡淡墨香味的怀抱。
那人并未话,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中的长剑如同狂风骤雨般泼洒而出,在浓烟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走!”
蒙面饶声音低沉沙哑,刻意压低了声线。
惊蛰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跟着那人冲进霖窖深处的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狭窄潮湿,显然是早已废弃的通风口。
但在看清暗道走向的那一刻,惊蛰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左转三丈,遇分叉口向下,再行十步有一处暗格……
这路线……这根本不是乱跑。
这是三日前,她在御书房向武曌汇报工作时,看到武曌在宣纸上随手涂鸦的一幅“迷宫图”。
当时武曌一边听着她的汇报,一边漫不经心地画着线条,最后在终点处点了一颗朱砂痣。
那张图的走势,与眼前这条逃生路线严丝合缝。
惊蛰转头看向身边那个蒙面人。
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法,这如同未卜先知般的路线选择……
原来如此。
所谓“弃子”,所谓“毒信”,全都是那个坐在明堂之上的女人布下的局。
她早就知道李贞是假的,也早就知道这里的地形。
她把惊蛰扔进来,不仅是为了试探叛军的虚实,更是为了逼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救援者”,或者……让惊蛰在绝境中,只能顺着她画好的线走。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武曌。
惊蛰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颗七日断肠散的毒劲终于还是上来了,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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