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跪得极稳,跪得理直气壮。
裴寂那一身紫袍在殿内通明的烛火下流淌着令人作呕的贵气,发髻上一丝不苟,连衣摆的褶皱都透着股所谓的“忠臣风骨”。
相比之下,浑身湿透、混杂着下水道污泥与腥臭血水的惊蛰,活像个刚从乱葬岗爬回来的厉鬼。
“陛下!”裴寂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痛心疾首,“察弊司掌印使勾结外敌,趁夜火烧禁军武库,更试图伪造罪证栽赃微臣。臣救火来迟,导致武库损毁,罪该万死!但此女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惊蛰感觉眼前的金砖地面在微微晃动,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拍打着她的神经。
她没力气辩解,只是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向高台。
武曌坐在那里,单手支颐,冕旒垂下的珠玉遮住了她的眼神,让人看不清喜怒。
她没有叫起,也没有呵斥,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那鎏金香炉里升腾的袅袅青烟。
“搜。”
这一字吐出,轻飘飘的,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冷。
追风甚至不需要第二句指令。
他手中的剑归鞘,大步上前,先是一把扯下了马鞍。
“刺啦”一声,皮革被蛮力撕开。
那张被炭火烘烤过、显露出底层暗红字迹的残页,被双手呈到了御案之前。
紧接着,是一个沾着脓血的玉石碎片。
那是从惊蛰肩膀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上面带着她的肉屑和体温。
裴寂的背影僵了一瞬,但很快,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陛下明鉴!此乃伪证!那名册纸张虽旧,墨迹却是新的;至于那扳指碎片……卫长庚已死,随便找个玉匠便能仿造,如何能定臣之罪?”
他在赌。
赌武曌没有耐心去验证真伪,赌帝王的疑心病会先指向手里握着兵权的“外人”。
武曌终于动了。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裴寂,落在惊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这是假的。”
女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挥了挥手,身旁的内侍端着一个铜盆走了下来。
盆中盛着烈酒,酒液浑浊,泛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既是你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那便让朕看看,它到底在你身子里待了多久。”武曌指了指那盆酒,“洗干净给裴卿看。”
惊蛰的鼻翼动了动。
高浓度的蒸馏酒,混了红花油和某种强碱性的显影粉。
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法医鉴证科在处理陈旧伤痕时,常用类似的化学试剂来激发皮下淤血反应。
若是这碎片是刚才临时塞进去的,伤口周围的组织液只会是鲜红色。
但如果异物嵌入哪怕超过半个时辰,金属与玉石中的微量矿物就会与血液中的铁离子发生氧化反应,在强碱催化下,会在骨膜和筋膜层留下特殊的沉淀色。
这根本不是洗伤口,这是一场化学实验。
没有犹豫,惊蛰抬起左手,五指成爪,猛地扣住左肩刚刚结痂的伤口。
“嘶啦——”
刚凝固的血痂被暴力撕开,鲜血瞬间涌出。
她咬着牙,将被撕裂得血肉模糊的肩膀,狠狠按进了那盆药酒之郑
“滋滋滋……”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在伤口处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火蚁正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强碱腐蚀着神经末梢,痛感比刚才剔骨时还要敏锐十倍。
惊蛰浑身剧烈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十息。
二十息。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当她终于颤抖着将肩膀从酒盆中抬起时,原本鲜红的血肉已经被腐蚀得发白卷曲。
但在那白森森的锁骨深处,一个清晰的、呈现出青紫色的深凹印记赫然浮现。
那是玉石碎片长期挤压、甚至几乎长进骨头里的铁证。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伪造技术,能在一夜之间造出这种身体本能的排异反应。
大殿内死寂无声。
裴寂原本挺直的脊梁,在看到那个青紫印记的瞬间,终于垮了下去。
武曌笑了。
她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裙摆拖曳在金砖上的沙沙声,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裴卿,”武曌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还有什么话?”
裴寂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瞬间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凶光。
证据确凿,辩无可辩,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出去!
“昏君信谗!”
一声暴喝,裴寂骤然暴起。
他宽大的袖袍鼓荡,双掌裹挟着浑厚的内力,竟不是攻向女帝,而是冲向离殿门最近的惊蛰,试图夺路而逃。
他是通脉境巅峰的高手,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惊蛰那本就残破的身躯必会像瓷器般碎裂。
惊蛰的瞳孔骤缩。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她没有退,反而在裴寂掌风袭来的瞬间,身形诡异地向下一矮,像一条滑腻的泥鳅钻进了裴寂的怀郑
这是现代格斗术中极险的一摘—舍身技。
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惊蛰完好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裴寂左臂的手肘麻筋,身体顺势后仰,双腿如剪刀般死死绞住他的下盘。
“给我趴下!”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嘶吼,惊蛰全身的力量汇聚在腰腹,狠狠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大殿。
裴寂的左肩关节被硬生生卸脱,整个人在那股怪异的杠杆力道下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武曌脚下的金砖上。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惊蛰半跪在裴寂背上,膝盖顶住他的后颈,右手扣住他的咽喉,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你那七个藏在城外红叶寺地窖里的妻儿……藏得并不深啊。”
这完全是诈他的。
惊蛰根本不知道他的妻儿在哪,但根据心理侧写,裴寂这种谨慎到极致的人,绝不会把软肋放在明面上,而红叶寺是他每年必去祈福的地方,是他心理防线中最“安全”的锚点。
裴寂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恐惧。
“别动他们!我!我!”裴寂疯狂地挣扎着,涕泗横流,“城外十里坡……乱葬岗下有密道……私兵都在那里!都在那里!”
大殿上方,武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刚才还道貌岸然的禁军统领,此刻像条断脊之犬般趴在地上求饶。
“真丑陋。”
女帝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抽出身旁追风腰间的子剑。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废话,长剑贯穿了裴寂的后心,将他像只蚂蚱一样钉死在金砖之上。
温热的血溅在惊蛰的脸上,烫得她眼皮一颤。
裴寂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惊蛰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虚脱地瘫软在一旁。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裂,那是失血性休磕征兆。
一双绣着金凤的鞋尖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武曌没有叫太医,而是蹲下身,伸出修长凉薄的手指,挑起了惊蛰满是血污的下巴。
“疼吗?”女帝轻声问。
惊蛰费力地喘息着,视线越过武曌的手指,死死盯着裴寂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她的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野兽咬死猎物后,那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欲。
“回陛下……”惊蛰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沫,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杀爽了,就不疼。”
武曌看着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传朕口谕,禁军三营即刻裁撤,虎符移交察弊司。”
女帝站起身,将沾了血的手指在惊蛰仅剩的一块干净衣领上擦了擦。
就在几个内侍匆匆跑进来,准备将惊蛰抬下去疗伤时,武曌突然俯下身,在惊蛰耳边低语了一句。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一盆烈酒还要让惊蛰清醒。
“其实……裴英那枚扳指断裂缺失的一角,早在半年前就在朕的私库里了。”
武曌的气息温热,吹在惊蛰冰冷的耳廓上,“朕只是想看看,为了活命,你会不会弄个假的来糊弄朕。”
惊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僵硬地转过头,却只看到女帝转身离去的背影,明黄色的裙摆在血泊中摇曳,像一只吞噬一切的凤凰。
原来如此。
所有的生死时速,所有的断骨求生,在这位女帝眼里,不过是一场验证“刀锋是否纯粹”的游戏。
如果刚才惊蛰拿回来的那一块碎片,和女帝手中的缺口对不上……
那么现在躺在地上凉透的,就不止是裴寂一个人了。
惊蛰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嘴角那一抹自嘲的冷笑,终于变得苦涩无比。
这才是皇权。
她不是执棋人,她甚至不是棋子。
她只是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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