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影并非来自夜空,而是源自地底深处那足以碾碎一切的黑暗湍流。
巨大的水压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惊蛰的头颅,狠狠将她向着未知的深渊掼去。
耳膜鼓胀欲裂,浑浊的水流里裹挟着砂石,疯狂刮擦着她裸露的皮肤。
在那旋地转的失重感中,惊蛰强行并拢双膝,双臂护住后脑,整个人蜷缩成最为紧凑的球状——这是防爆冲击的标准姿态,能最大程度减少水流对脏器的震荡伤害。
“轰隆隆——”
前方传来沉闷如雷的绞磨声。
那是太液池底部的“水磨盘”,用来粉碎淤泥与枯枝的巨大石碾,一旦卷入,哪怕是铁打的身躯也会变成一滩肉泥。
生死只在一息之间。
在那股吸力骤然加强的刹那,惊蛰猛地睁开眼,浑浊的污水刺得眼球剧痛,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石壁上一道仅有指宽的裂缝。
没有丝毫犹豫,她反手握住那柄柳叶刀,借着水流冲刷的惯性,将刀刃狠狠扎进了那道缝隙之郑
“崩!”
巨大的惯性与阻力在瞬间对撞。
那柄精钢打造的匕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刀身从中崩断。
但就是这不到半秒的凝滞,让惊蛰稳住了身形,避开了那张吞噬一切的石磨巨口。
她借着刀柄传来的最后一丝反作用力,腰腹发力,整个人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白鱼,极其狼狈却精准地翻上了上方那方不过两尺宽的检修石台。
手里只剩下半截残刃,虎口被震裂,鲜血刚渗出就被污水冲刷殆尽。
惊蛰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两团燃烧的棉花。
这里是皇城地下管网的深处,空气稀薄,且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沼气味。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下方激流撞击石壁的回响震耳欲聋。
她没有立刻移动,而是闭上眼,伸出满是泥泞的手指,轻轻触摸着侧壁上的青砖。
左侧,湿滑黏腻,长满苔藓。
右侧,干燥,且指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气流涌动。
左湿右干,风从干处来。
在这个该死的迷宫里,风就是活路。
惊蛰拖着沉重的双腿,向着气流传来的方向摸索前校
右臂那道被流弩划开的伤口在脏水的浸泡下已经开始发炎肿胀,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锯齿在来回拉扯神经。
她咬着牙,从湿透的中衣下摆撕下一条布带,单手配合牙齿,死死勒住了伤口上方的动脉。
这不是为了止血,而是为了销毁坐标。
在这黑暗的管网中,血腥味比光亮更容易引来杀机。
就在她刚刚攀上一处垂直向上的通风井铁梯时,下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噗通”声,紧接着是液体倾倒的哗啦声响。
不是水。
那声音更粘稠,更沉重。
几乎是瞬间,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混合着桐油的焦香,顺着通风口倒灌而入。
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裴英没有看到尸体浮出水面,猜到了她在下面。
生石灰遇水沸腾,再配上桐油引燃,这根本不是要在下面抓人,是要把这地下管网变成一口巨大的高压蒸锅。
“呲——”
下方传来了水体沸腾的尖啸声,一股灼热的白烟伴随着火光,像是一条苏醒的火龙,顺着狭窄的管道疯狂向上舔舐。
温度在瞬间飙升,铁梯变得烫手。
按照现在的攀爬速度,在爬出井口之前,她的肺就会被带有腐蚀性的石灰蒸汽彻底烧烂。
不能爬,只能飞。
惊蛰当机立断,解下腰间的牛皮束带,迅速在铁梯顶赌横杠上打了一个死结。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是一阶一阶地攀爬,而是抓紧皮带,利用身体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随后借着反弹的力道,整个人如同钟摆一般向上荡起。
一下,两下。
脚下的火光已经映红了井壁,灼热的气浪甚至燎焦了她的发梢。
在第三次摆荡达到最高点的瞬间,惊蛰松开皮带,身体腾空而起,双拳紧握,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砸向头顶那块沉重的铸铁盖板。
“哐当!”
这最后的一搏耗尽了她所有的爆发力。
盖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惊蛰像是一截焦黑的枯木,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新鲜的冷空气涌入肺叶,呛得她剧烈咳嗽。
这里是禁宫后花园的一处枯井旁,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在草丛中起伏。
然而,这种静谧仅仅维持了半秒。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风声,在月色下割裂了空气。
惊蛰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肌肉记忆。
她没有试图站起,而是顺势向侧面一滚。
“锵!”
一把厚背长刀狠狠劈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火星四溅,青石板被劈出一道深痕。
偷袭者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是一个身穿禁卫军副统领甲胄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阴鸷。
他叫孙铁,裴家安插在宫中的暗桩,也是今夜负责“补刀”的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满身泥泞、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的惊蛰,孙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没有呼叫支援,对于一个想要往上爬的人来,提着这位“女帝鹰犬”的人头去见裴家大少爷,远比喊人来分功劳要划算得多。
“死吧。”
孙铁低吼一声,双手持刀,借着助跑的冲势,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直取惊蛰的面门。
这一刀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若是全盛时期,惊蛰有十种方法反杀,但此刻她体力透支,右臂重伤,硬接必死无疑。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惊蛰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冷冽。
她没有退,反而在倒地的瞬间,左脚猛地蹬向井口边那一尊用来压住井绳的石礅。
“呲啦——”
身体借着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贴地滑行,如同鬼魅般从孙铁大开大合的架势下钻了过去,直直滑向他的两胯之间。
这是一个极其羞辱却致命的死角。
孙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收刀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惊蛰右手反握那半截崩断的残刃,那参差不齐的断口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她不需要精妙的招式,只需要最原始的切割。
错身而过的瞬间,残刃狠狠划过孙铁支撑脚的脚踝后侧。
“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人体最坚韧的跟腱被暴力割断的声音。
“啊——!!!”
凄厉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孙铁那庞大的身躯便因为失去重心,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重重砸向地面。
惊蛰没有丝毫停顿,在滑行停止的瞬间,迅速翻身骑上孙铁的后背,左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右手那半截滴血的残刃,精准地抵住了他颈动脉最薄弱的位置。
“嘘。”
她在孙铁耳边发出轻柔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孙铁浑身剧烈抽搐,剧痛和窒息感让他拼命想要挣扎,但脖颈处那冰冷的锋刃让他不敢动弹分毫。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孙副统领。”惊蛰的声音沙哑而冷静,完全听不出刚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狼狈,“你儿子在裴氏私塾读书,每月的束修是三十两银子。你老婆手里那家原本亏损的胭脂铺,上个月突然接了裴家三房的大单子。我的对吗?”
孙铁原本充血的眼球瞬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凝固。
这些都是极度隐秘的私事,连他的同僚都不知道,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魔头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种被彻底看透的恐惧,甚至压过了断脚的剧痛。
“在这个宫里,死人是不会话的。但我能让你全家都变成‘死人’,也能让你那个正在读书的儿子,变成连死人都做不成的废物。”惊蛰手腕微微用力,残刃刺破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流下,“现在,选一条路。”
孙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颤抖着用手指向怀里,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求饶声。
惊蛰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了一块冰凉的金属牌——那是禁卫军副统领特有的出入令牌,有了它,就能避开外围裴家所有的眼线,直通女帝寝宫。
“聪明人。”
惊蛰收起令牌,一掌切在孙铁的颈动脉窦上,后者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截带血的残刃和刚刚得到的关键证据——那枚黄铜机芯,一同塞进腰带深处。
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但惊蛰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与树影,投向了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寝殿。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活路。
这盘死局,终于让她盘活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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