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没有回答上官婉儿的问题。
她推开一脸阴鸷、正欲借题发挥的周兴,径直走向那几具被拖到院中的禁军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铁锈蚀般的血腥气,夜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刮擦出沙沙声。
惊蛰蹲下身,无视尸体上尚存的温热,伸出两指,强行撑开了一名死者的下颌。
借着上官婉儿手中宫灯摇曳的火光,她看清了那个创口。
舌根左侧有一处极细微的出血点,而喉管外部的切口呈现出一个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三十度倾角。
刀锋避开了坚硬的甲状软骨,像是最老练的屠夫解牛一般,滑入肌理缝隙,瞬间切断了颈总动脉,却又恰好卡在颈椎骨前止住,没有损啥刃分毫。
惊蛰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那冰冷的皮肤上停顿了半秒。
这不是什么江湖杀招,也不是大周军中大开大合的杀人术。
这是三个月前,她在察弊司给第一批暗卫骨干授课时,曾在木人桩上演示过无数次的“标准放血术”。
为了追求极致的静音与致死率,她曾用现代解剖学原理,将入刀角度精确到了毫厘。
当时她还特意强调,此招若成,血会反呛入气管,死者根本发不出惨剑
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不仅仅是学得像,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模具在复刻。
这三个月来,自己在明处查案、杀人、立威,而武曌就一直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让人在暗处一笔一笔地拆解她的动作,记录她的习惯,最终批量制造出这些没有名字、却拥有她杀人技艺的“替代品”。
“周大人,这尸体还要看吗?”
周兴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惊蛰的思绪。
这位司刑寺少卿显然没看懂惊蛰眼底的寒意,他抖了抖袖子,倒三角来人,把惊蛰扣下!”
四周的狱卒犹豫着举起水火棍。
惊蛰缓缓站起身,也没见她怎么作势,身形一晃便欺近了周兴身前。
“你——”周兴刚要后退,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
惊蛰反手一拧,借着巧劲将这具一百多斤的躯体拽得踉跄向前,狠狠压在那具卢广平的尸体旁。
“啊!”周兴惨叫半声,脸颊几乎贴上了卢广平脖颈处那个还在冒血的血窟窿。
惊蛰面无表情,右手食指蘸满卢广平尚未凝固的黑血,动作飞快地在周兴那身暗绿色的官袍袖口内侧,抹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半圆形符号。
那是卢氏家族在此次谋逆案中联络死士专用的暗记。
“你干什么!”周兴拼命挣扎,却被惊蛰死死按住后颈。
惊蛰低下头,嘴唇贴在周兴那还在颤抖的耳廓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周大人,这记号干了以后呈褐色,若是不懂行的人,还以为是您不心沾上的污渍。但若是到了陛下眼里……”
她顿了顿,满意的感觉到掌下这具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司刑寺少卿勾结卢氏余孽,杀人灭口后不慎染上接头暗号。这个故事,您觉得陛下是信我这个孤臣,还是信你这个满屋子藏着黄金的家奴?”
周心冷汗瞬间就把额头浸透了,眼珠子疯狂乱转,盯着袖口那一抹刺眼的血红,像是被烫熟了皮肉。
“滚。”惊蛰松开手,嫌恶地在死囚服上擦了擦指尖。
“都退下!都退下!清场!”周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哪里还敢提扣押的事,一边用另一只袖子疯狂遮挡那个血印,一边像赶鸭子一样把手下往外轰,“惊蛰大人要查案,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喧嚣散去,刑房内只剩下尸体散发的寒气。
惊蛰没有理会还在一旁提灯静立的上官婉儿,她转身走向那扇狭的通风气窗。
箭是从这里射进来的。
若是高手,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粒尘埃的扰动。
她脚踏墙面,借力跃上高处,手指在那粗糙的石缝间细细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冰凉的硬物。
惊蛰双指发力,从那堆积的灰尘深处抠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铁环。
铁环做工极其精细,内圈刻着一个极的隶书:“零”。
这绝非民间私铸,那冷冽的金属光泽和特有的锻打纹路,分明出自大周皇宫内库的将作监。
“那是证物。”
上官婉儿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语气不容置疑:“交给有司封存。”
惊蛰从气窗上跳下,落地无声。
她当着上官婉儿的面,五指收拢,将那枚铁环紧紧攥入掌心,金属棱角硌得掌肉生疼。
“有司?”惊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婉儿大人,刺客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射杀了人证,现在您跟我要证物?若是交给您,怕是还没出这司刑寺的大门,这铁环就‘不慎’遗失了吧。”
上官婉儿柳眉微蹙:“惊蛰,不要抗旨。”
“我这正是在尊奉圣意。”惊蛰越过她,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既然这把刀不够快,我就去问问磨刀的人,到底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刀。”
一刻钟后,御书房。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暗而压抑。
惊蛰站在紫檀木大案前,目光落在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卷轴上。
那些卷轴并非奏折,而是某种极其详尽的观察记录。
她随手翻开一卷,瞳孔猛地一颤。
纸上密密麻麻地绘着人体经络图和发力杠杆分析,旁边的批注用蝇头楷写着:“惊蛰每次出刀前,左脚拇指会下意识内扣抓地,肌肉震颤频率约为两息一次;审讯时,习惯先以沉默施压,待对方瞳孔放大至边缘时,抛出第一个诱导词……”
这就是她被“解剖”后的样子。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被测谎仪连接全身,她也没有此刻这种赤身裸体暴露在寒风中的羞耻与恐惧福
她所有的生存本能、所有的应激反应、所有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绝技,在这里,只是一堆枯燥的数据。
“你看,”黑暗中,武曌的声音慵懒地传来,“人是可以被拆解的。”
惊蛰抬起头。
武曌坐在龙椅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柄手术刀——那不是惊蛰的,而是一柄仿制品,但无论配重还是锋利度,都与原版分毫不差。
“陛下这是何意?”惊蛰声音干涩。
“你是一把好刀,惊蛰。”武曌指尖轻弹刀身,发出一声悦耳的嗡鸣,“但下未定,奸佞如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朕不能指望一把不可复制的神兵,万一你折了,锈了,或者……生了二心,朕的大周难道就不杀人了吗?”
武曌站起身,金色的裙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光。
“朕要的,不是奇才,是可以量产的‘效率’。既然你的法子管用,朕自然要让更多的人学会。”
惊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这是一种极其冰冷的逻辑,冷酷到无懈可击。
“这就是那个射箭的人?”惊蛰摊开手掌,那枚刻着“零”字的铁环滚落在案几上,发出叮当脆响。
武曌没有看那铁环一眼,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一道黑影无声地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紧束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青铜修罗面具。
“摘了。”武曌淡漠下令。
黑衣人抬手,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死气沉沉的脸。
他的五官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向惊蛰时,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扫过惊蛰的颈动脉、锁骨、肋下,像是在评估一块肉哪里下刀最顺手。
那种眼神,让惊蛰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恶心——那是看到了某种畸形的、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同类”时的排斥福
“沈九。代号‘券。”武曌重新坐回龙椅,语气如同在介绍一件新打造的器皿,“他没有你的那些多余情绪,也不会因为愤怒而手抖。他学了你三个月,今晚那一箭,便是他的结业礼。”
惊蛰冷冷地盯着沈九,沈九也木然地回视着她,手中反握着一柄同样款式的仿制手术刀,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卢家在京郊还有一处暗账房,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武曌将一枚令箭丢在桌案上,“今晚,你们同去。”
惊蛰刚想伸手去拿,一只苍白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令箭的另一端。
沈九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武曌看着两人在案几上的对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谁能把账本完整地带回来,察弊司的指挥权,便是谁的。优胜劣汰,惊蛰,若是连你自己教出来的影子都赢不了,那你这把刀,也就该回炉重铸了。”
惊蛰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抽走令箭,转身便走。
“臣,领旨。”
京郊,乱葬岗旁的荒野。
凄厉的夜枭叫声在枯树梢头回荡。
卢家的秘密账房就藏在一座废弃的义庄之下,四周荒草凄凄,看似无人,实则杀机四伏。
惊蛰伏在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通过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义庄周围的动静。
“两处暗哨,三个流动岗,正门有绊雷。”惊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着身后的黑暗布置战术,“我带人从侧翼的排污渠绕进去,你带人在后山佯攻吸引火力,给正门制造——”
她的话还没完,身旁的草丛忽然动了。
沈九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掩蔽身形的意思,手中提着那柄手术刀,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径直朝着那布满机关与守卫的正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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