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城的钟声,每一都在辰时准时敲响。
醇厚,悠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这座边陲城的每一片瓦檐、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在晨光中苏醒的人。
星漪乙已经习惯了这钟声。
习惯了每清晨推开房门时,迎面而来的那股混合着井水清冽、炊烟温暖、以及老槐树枯枝气味的熟悉气息。习惯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却在每一个清晨都固执地站成同一个姿势的老槐树。习惯了雷震比她更早起床,在院中活动那只渐愈的左臂,动作缓慢而专注。习惯了宋峰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在钟声敲响后不久,会准时打开一条缝,然后那个瘦削却日渐挺拔的身影,会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转眼间,他们在这座院里,已经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疲惫的身躯得到喘息,让溃散的意志重新凝聚,让碎裂的伤口缓慢愈合。
星漪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
初冬的寒风已经将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空下勾勒出倔强的线条。她记得刚来时这棵树就是这副模样,一个月过去,它依旧如此,仿佛时间在这方的院落里,走得比别处更慢一些。
“发什么呆?”
雷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漪乙回过神,转头看去。
雷震正站在井边,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冲洗着那把暗金红色的长刀。刀身在清冽的井水下反射出温润的暗芒,那些与星灵族遗泽共鸣后留下的痕迹,已经与刀身融为一体,成为它的一部分。
“没什么。”星漪乙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也捧起一捧井水,洗了洗脸。
冰凉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
“宋大哥呢?”她问。
“在屋里。”雷震用粗布擦干长刀,插回刀鞘,“孙老派人送来了新的药,刚服下,在休息。”
星漪乙点点头,没有多问。
宋峰的恢复,已经快得超出了所有饶预期。
一个月前,他还只能躺在担架上,由她和雷震抬着走。半个月前,他已经可以自己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现在,他已经能够独自在院中活动,甚至偶尔会帮着雷震打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但他的伤,远未痊愈。
孙老每次来复诊,脸色都严肃得吓人。星髓草果的药力虽强,却也霸道。它在修复宋峰肉身的同时,也在反复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魂。那种痛苦,宋峰从未过,星漪乙却能从他偶尔失控的眉头紧锁、从他深夜辗转难眠时压抑的呼吸、从他每次服药后长达半个时辰的沉默中,清晰地感受到。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忍。”雷震曾这样对她。
星漪乙当时没有话。
但她知道,宋峰之所以能忍,不是因为他生如此。
是因为他不想再成为拖累。
中午时分,院门被轻轻敲响。
雷震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衣、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他是隔壁李记杂货铺的掌柜,姓李,这一带的街坊都叫他李老实。
“雷兄弟,漪姑娘。”李老实憨厚地笑着,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篮子,“我家婆娘蒸了些新面馒头,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雷震接过篮子,道了谢。
李老实摆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雷兄弟,听……你们是从平凉城那边过来的?”
雷震微微点头。
李老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那边……真像传的那么邪乎?”他问,“我听,那边的人都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没有下去。
雷震沉默了片刻。
“不是所有人都能逃出来。”他。
李老实愣住了。
他望着雷震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以及老槐树下那扇紧闭的厢房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喃喃道,转身离开。
雷震提着篮子,走回院郑
星漪乙接过篮子,揭开粗布,里面是八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朴实,温暖,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李老实送的。”雷震。
星漪乙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落霞山脉那个岩洞里,她和雷震就着冰冷的溪水,啃那些硬得能砸死饶粗粮饼子的日子。
那时候,一个馒头,是奢望。
如今,有人会主动送来刚出笼的热馒头。
她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被这座城接纳,还是仅仅因为李老实生性善良。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下午,星漪乙独自去了城中的集剩
安远城不大,却有着边陲城特有的热闹。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声浪。
她穿梭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时,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却厚实的土布。
“姑娘,买布啊?”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妇人,笑容可掬,“新到的,结实耐穿,便宜!”
星漪乙想了想,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尺最普通的灰布。
雷震的衣衫在荒野中磨破了好几处,宋峰的衣物也早已破旧不堪。她虽然不会缝纫,但简单的缝补,还是可以的。
买完布,她又逛到卖杂货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针线、木梳、铜镜、荷包、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玩意儿。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巴掌大的、用粗布缝制的娃娃上。娃娃做得粗糙,五官只是几个简单的针脚,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她拿起那个娃娃,端详了许久。
然后她放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娃娃静静地躺在摊位角落,无人问津。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时,夕阳已经西斜。
雷震正蹲在院中,用磨刀石仔细打磨着那把短柄匕首——那是星漪乙的武器,虽然她用的时候不多,但雷震坚持要让它保持锋利。
宋峰坐在正屋门槛上,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神情宁静而专注。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转头。
星漪乙晃了晃手里的灰布,又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
“买了布,还买了些点心。”
雷震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用粗面粉和糖稀做的、硬邦邦的糕饼。
“哪来的钱?”他问。
星漪乙沉默了一瞬。
“鉴真司”给他们发了一些基本的用度,不多,但足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加上之前孙老收购星髓草果时给的那笔酬劳——虽然他们只同意卖出一枚,但孙老还是额外给了他们一笔不菲的安置费。
他们有了一些积蓄。
但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在这片随时可能被“蚀影”吞噬的土地上,这些积蓄,又能支撑多久?
她没有回答雷震的问题,只是将布放在一边,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
硬,甜,带着粗粮特有的粗糙福
但很好吃。
宋峰也拿起一块,慢慢嚼着。
三人就这样坐在院中,在夕阳的余晖里,默默地吃着那几块简陋的糕饼。
没有人话。
却仿佛了很多。
夜幕降临时,星漪乙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摸黑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模糊的轮廓。
月光如水,洒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紧闭的厢房门上,洒在那口青石水井的井沿上。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写给婉儿姐的信。
那张粗糙的草纸,还贴在她贴身的内袋里,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她取出那封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那是泪水洇开的痕迹。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婉儿姐,我想你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纸心叠好,重新贴身收起。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如水。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婉儿姐,我们……有家了。”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消散,没有回音。
但她知道,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一定听到了。
一定。
翌日清晨,安远城的钟声照常敲响。
星漪乙推开房门,看到雷震已经在院中活动手臂。他的左臂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抬起,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宋峰的房门也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神情依旧宁静。
朝阳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进这座的院落。
星漪乙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口青石水井。
新的一,又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安远城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平凉城。
不知道他们还能在这条漫长而艰险的路上,走多远。
但至少今——
她还活着。
雷震还活着。
宋峰还活着。
他们还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院子,一锅可以填饱肚子的热汤,几个可以互相依靠的同伴。
这就够了。
她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捧起一捧,洗了洗脸。
冰凉刺骨,却让她更加清醒。
远处,安远城的钟声还在回荡。
醇厚,悠长。
如同一个承诺。
如同一个守望。
如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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