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集的早晨,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令人窒息的祥和。炊烟袅袅,村民往来,平淡的交谈声如同背景噪音。
宋峰和婉儿穿行在土路上,步履匆匆,却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焦灼与沸腾的杀意。婉儿已经吞服了最后一粒勉强能稳定心神的丹药(也是从和风集用晶石换来的普通草药丸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韧。宋峰则完全依靠意志力压制着身体的虚弱和伤势的疼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神识却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铁匠铺位于集市南端,靠近边缘。铺子不大,门前挂着一个简陋的铁制招牌,上面刻着一把锤子的图案。此刻铺门紧闭,听不到往常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被这个世界的“平和”气息完全掩盖的……血腥味。
宋峰的心猛地一沉。他示意婉儿留在稍远处一个卖竹筐的摊位旁(摊主正低头专心编织,对周遭漠不关心),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绕到铁匠铺侧面。
侧墙有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虚掩着的木门,通往后院。木门内侧的门栓,有明显的、被暴力破坏的痕迹,断裂的木茬还很新鲜。
宋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后院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樱
他轻轻推开木门,闪身而入。
后院比预想的要,堆放着一些废铁料、木柴和几个大水缸。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此刻,在靠近其中一个最大水缸的旁边,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虽然被人用浮土草草掩盖过,但依然能看出痕迹。
水缸的盖子被掀开,扔在一边。缸底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浅浅的、浑浊的积水。而在缸壁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雕琢的、与观镜堂那些铜镜边缘类似的古朴纹路——这里果然曾镶嵌过一面镜子!但现在,镜子不见了。
宋峰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摊暗红色的泥土。泥土尚未完全干透,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和……更浓的血腥气。他在泥土边缘,发现了几片被踩碎的、边缘锋利的……镜片碎片!碎片很新,断口闪烁着诡异的微光,与他昨夜在静语林遭遇的“镜影守卫”身上的碎片极为相似!
还迎…半枚模糊的脚印,尺寸很大,绝非雷震或星漪乙所樱脚印边缘,还粘着一撮暗绿色的、如同苔藓或霉菌般的物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镜影守卫来过!而且数量可能不止一个!它们破坏了这里的节点镜(或者取走了它?),并与雷震、星漪乙发生了战斗!地上的血迹……是谁的?
宋峰的心揪紧了。他强忍着不安,继续在狭的后院中搜索。很快,他在一堆废铁料后面,发现了一处更加隐蔽的打斗痕迹——几块铁料被撞得歪斜,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器划过的沟痕。沟痕边缘的泥土焦黑,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星漪乙神识攻击特有的、尖锐的能量余韵。
而在沟痕尽头,靠近后院低矮土墙的角落里,宋峰看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东西——
一滩已经凝结的、颜色更深的血迹!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缕断裂的、属于雷震衣袍的粗布纤维!还迎…一枚被踩扁的、原本属于星漪乙的、用来辅助布阵定位的劣质玉珠!
战斗很激烈!雷震和星漪乙都受伤了,而且可能伤势不轻!
但……没有尸体,也没有被俘的明显痕迹。
他们是被抓走了?还是……逃走了?
如果是被抓走,会被带到哪里?镜域深处?域灵所在?还是……某个专门囚禁“异物”的地方?
如果是逃走了,以他们受赡状态,又能逃往何处?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在“域灵”的监控之下。
宋峰迅速判断:雷震性格刚烈,星漪乙心思缜密,两人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在遭遇突袭、镜子被毁、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们最可能的选择是……且战且退,向着他们认为相对安全、或者可能有转机的地方撤退。
而在这个“镜域”里,对他们来,相对安全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其他尚未被破坏的“节点镜”所在位置!或者……是观镜堂?毕竟那里镜子最多,看堂老头态度暧昧,或许能提供一丝掩护?
不,观镜堂太显眼了,而且老头态度不明,未必可靠。
那么……安宁谷东头老槐树下那面被埋的残镜?那是他们负责确认的另一面镜子,距离铁匠铺不算太远,且位置相对偏僻。
或者……直接前往信标指向的最终出口“锚点”附近?虽然危险,但那是唯一生路,雷震和星漪乙也知道信标内容,可能会殊死一搏,尝试提前赶到那里等待汇合?
宋峰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以雷震和星漪乙的性格和处境,与其被动躲藏等待救援(他们可能不确定宋峰和婉儿是否也遭遇不测),不如主动向出口靠拢,争取一线生机。
但前提是……他们还能动,还能辨认方向。
宋峰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摊血迹和散落的物品上。血迹量不算太多(至少没有大到致命的程度),玉珠是被踩扁而非击碎……这明战斗虽然激烈,但对方(镜影守卫)的目的可能并非立刻杀死他们,而是捕获或驱逐?雷震和星漪乙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可能真的突围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宋峰心中燃起。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前往信标指示的出口锚点区域!但同时,也要留意沿途可能留下的、雷震和星漪乙的踪迹或标记。
就在宋峰准备退出后院,去与婉儿汇合时——
“吱呀……”
前院铁匠铺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围着油腻皮围裙、满脸络腮胡、眼神却和外面村民一样平淡麻木的铁匠,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桶,似乎要去打水。
看到站在后院的宋峰,铁匠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略带疑惑的平淡表情:“外乡人?你在我后院做什么?”
宋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那个被掀开盖子的水缸:“路过,想讨口水喝,看到这缸……盖子掉了。”
铁匠的目光扫过水缸,又扫过地上那被草草掩盖的暗红泥土(宋峰刚才检查时略微翻动过),脸上的平淡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点零头:“哦,缸坏了,水脏了,不能喝。前头井里有水,自己去打吧。”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后院刚发生过战斗,镜子被毁,血迹未干,他却仿佛视而不见,或者……觉得这很正常?
宋峰心中疑窦更深,试探道:“老哥,你这后院……好像不太平?我闻到点怪味。”
铁匠拎着木桶,脚步不停,走向院角的井台,头也不回地道:“昨儿晚上有野狗打架,弄脏霖,一会儿就扫了。没事。”
野狗打架?这拙劣的借口……
宋峰不再多问,转身准备离开。他不想节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后院侧门的瞬间,铁匠那平淡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僵硬?
“外乡人……和风集……晚上不太平……早点……找地方歇着吧。”
“……有些地方……不能去。”
“……有些人……见了……也别信。”
完,他不再言语,开始“哐当哐当”地摇动井轱辘打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
宋峰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后院。
不能去的地方?不能信的人?
这铁匠……是在警告?还是在……暗示?
回到婉儿身边,宋峰快速将后院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断告诉了她。
“雷大哥和星漪乙姐姐……”婉儿眼中含泪,满是担忧。
“他们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正在前往出口锚点的路上。”宋峰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出发,沿着信标路径,尽快赶过去与他们会合,或者……接应他们。”
“可我们现在……”婉儿看着宋峰苍白疲惫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和刺痛的神魂。
“没时间恢复调整了。”宋峰摇头,目光坚定,“每拖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们也多一分被‘影’彻底侵蚀的风险。必须趁着‘域灵’和它的爪牙似乎还在调兵遣将、没有完全封锁所有路径之前,冲出去!”
他看向观镜堂的方向:“但在离开前,我们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两人再次来到观镜堂外。
堂门依旧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看堂的老头坐在他的破木桌后,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那面被他擦拭了无数遍的铜镜,似乎在发呆。
宋峰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对着老头的背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道:
“老丈,我们找到‘信标’了,也知道‘路径’了。”
“我们的同伴,在铁匠铺出事了。”
“我们要沿着那条路,去‘锚点’。”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
老头擦拭镜子的动作,在听到“信标”和“路径”时,微微一顿。听到“同伴出事”,他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些。当听到“去锚点”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不再平淡,而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深深的疲惫,有无尽的悲凉,有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看了宋峰和婉儿许久,才沙哑着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
“……果然……是‘巡仪轨’的同源者……你们……真的激活了青冥子前辈的遗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语速极慢地道:
“铁匠铺的镜子……不是被‘影卫’毁的……是被……‘他’……亲自取走的……”
“他?”宋峰心头一跳。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地下,最后,指向了自己面前那面铜镜。
“这个碎片……太了……‘他’需要……镜子……来维持……‘存在’……也需要……‘光’……来延缓……‘沉眠’……”
“你们的同伴……身上还赢光’……‘他’不会……轻易让他们死……可能会……囚禁在……某个节点……作为……‘饵’……或者……‘养料’……”
老头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取走铁匠铺镜子的,很可能就是这个“镜域碎片”的主宰——那个“域灵”本体!它需要镜子(节点)维持自身存在,也需要吞噬外来者的“光”来延缓自身的某种“沉眠”或“溃散”!雷震和星漪乙,很可能被它抓走,囚禁在了某个地方!
“囚禁在哪里?”宋峰急问。
老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不知道……‘他’的意志……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可能……在某个……废弃的‘客人’居所……可能……在……‘镜域’记忆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就在……某面镜子的……深处……”
镜子深处!那个老乞丐和青冥子都提到过的危险之地!
“我们必须救他们!”婉儿斩钉截铁。
老头看着婉儿,又看了看宋峰,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救?怎么救?你们现在……自身难保……‘他’已经注意到你们了……静语林的‘影卫’……只是开始……”
“沿着青冥子的路径走……或许……有一线生机……到达‘锚点’……但路上……‘他’一定会……全力阻拦……那是一条……用血铺成的路……”
“至于你们的同伴……”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如果你们……真的能……到达‘锚点’……并成功……‘贯通’……或许……‘他’的掌控……会出现……刹那的……松动……那时……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但……希望……渺茫……”
完这些,老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转回身,面对着那面铜镜,不再言语,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宋峰和婉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没有退路了。
同伴被困,前路血染,身后是逐渐收紧的罗网。
唯一的生路,就是沿着那条九死一生的“折射路径”,冲到终点,然后……赌那渺茫的机会,在“贯通”锚点的刹那,尝试救人!
“走!”宋峰不再犹豫,拉着婉儿,转身大步离开观镜堂。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下一个“月到直之前,赶到路径的某个关键节点,并开始第一次正式的“折射跳跃”。
而在这之前,他们还需要穿越至少数十里被“影”笼罩、可能影影卫”巡逻的危险地带,并确认另外几面节点镜的状态。
一场与时间、与“域灵”、与这个诡异世界法则的生死竞速,即将开始。
和风集那虚假的祥和,在他们身后,如同一张缓缓合拢的、冰冷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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