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老虎来得烈,蝉鸣被晒得有气无力,锦官城的青石板路被日头烤得发烫,踩上去能烫得人鞋底发软。
将军府的偏厅里却透着一股子凉沁沁的爽利,窗棂上糊着碧色的纱,挡住了外头的热浪,也旅满室的烛火昏黄柔和。案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蒙顶茶,水汽袅袅,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兵戈铁气。
钟会端坐在锦垫上,一身玄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下的锐气。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一身素色儒袍的人身上。
那人便是姜维。
昔日的蜀汉大将军,如今的降将。
可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谄媚,也无半分颓唐,唯有一抹淡淡的从容,仿佛他不是阶下之囚,反倒是这将军府的座上宾。
两人对坐了半晌,谁都没有先开口。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很快停在了门外,亲兵的声音低低响起:“将军,洛阳的信使又来催了,问何时班师回朝。”
钟会的指尖微微一顿,那枚玉棋子在他掌心转了个圈,他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知道了,让他等着。”
“喏。”
脚步声渐渐远去,偏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姜维终于动了,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钟会的心坎上:“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
这话一出,钟会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落在姜维的脸上,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淮南之战,那是钟会扬名立万的起点。
彼时,毋丘俭、文钦起兵反叛,朝野震动。司马昭束手无策之际,是他钟会,一介书生,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料敌先机,算准了叛军的粮草不济,又看透了文钦的鲁莽,只寥寥数计,便让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土崩瓦解。
那一战,让钟会的名字,响彻了整个曹魏的朝堂。人人都,钟士季有张良、陈平之智,是辅佐司马昭成就大业的肱骨之臣。
后来,司马昭定下伐蜀之计,满朝文武皆反对,唯有钟会力排众议,主动请缨,挂帅出征。他率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路势如破竹,直捣成都。诸葛瞻战死绵竹,刘禅开城投降,蜀汉覆灭。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他钟会的功劳?
晋室能有今日的兴盛,能一步步蚕食魏室,权倾下,他钟会当居首功。
钟会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放下手中的玉棋子,看着姜维,似笑非笑:“姜将军倒是消息灵通。”
姜维放下茶杯,淡淡一笑:“下人谁不知道?淮南平叛,你以一计定乾坤;西蜀伐灭,你以一军定江山。如今你手握重兵,威震巴蜀,连洛阳城里的那位晋王,怕是也要对你忌惮三分吧?”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钟会一下。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的得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阴霾。
洛阳的那位晋王,司马昭。
世人皆知他钟会是司马昭的亲信,可这亲信二字,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你有用的时候,是心腹,是臂膀;可当你的功劳大到盖过了主上,当你的兵权重到让主上寝食难安的时候,你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钟会不是愚笨之人,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洛阳的信使一趟特来催,催的是班师回朝,可谁知道,这催的,是不是他的性命?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自己的心弦。
姜维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缓缓道:“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君欲以此安归乎?”
这一句话,像是惊雷,在钟会的心头炸开。
民高其功——巴蜀的百姓,如今提起他钟会,哪个不是赞不绝口?他是平定乱世的英雄,是救民于水火的明主。
主畏其谋——司马昭的猜忌,已经写在了信使的脸上,写在了那一封封催促班师的诏书里。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取祸之道。
韩信的下场,英布的结局,那些血淋淋的例子,哪个不是在警示着后人?
钟会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又带着一丝不甘:“姜将军此言何意?”
姜维看着他,一字一句,得无比认真:“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邪?”
陶朱公。
便是范蠡。
当年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灭掉吴国,成就霸业。可功成名就之后,范蠡却毅然决然地辞官归隐,带着西施,泛舟五湖,从此不问政事,经商致富,成了一代富商,安享年。
那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懂得进,更懂得退。
懂得如何建功立业,更懂得如何保全自身。
钟会听完这话,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狂傲,还有几分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掀开那碧色的窗纱,外头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远处的成都城,看着那错落有致的屋宇,看着那飘扬的旌旗,看着那来来往往的士兵,眼底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君言远矣!”
他转过身,看着姜维,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我不能行!”
不能校
三个字,像是掷地有声的誓言。
他钟会是什么人?
是胸有大志,腹有良谋的人。
是不甘于屈居人下,不甘于平淡一生的人。
他辛辛苦苦,运筹帷幄,好不容易才走到今这一步,手握重兵,占据巴蜀,这是何等的权势,何等的机遇?
让他像范蠡那样,泛舟绝迹,归隐山林?
那怎么可能?
他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手?
巴蜀之地,沃野千里,易守难攻,乃是府之国。只要他牢牢掌控住这里,再联合一些忠于汉室的旧臣,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事。
洛阳的司马昭,想要召他回去?
怕是没那么容易。
钟会的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那光芒炽热而疯狂,像是要将整个地都燃烧起来。
姜维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
言下之意便是——剩下的路,该怎么走,以你的智谋,自然清楚,不必我这个老朽再多言了。
钟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姜维,眼底的戒备和猜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激动。
他大步走到姜维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姜维的骨头,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真诚和热切:“姜将军!”
姜维看着他,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有复国的希望,有复仇的执念,有隐忍的智慧。
他假意投降,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寻找机会,颠覆这曹魏的统治,恢复蜀汉的江山。
钟会的野心,便是他最好的契机。
两人对视着,在彼茨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火焰。
那是野心的火焰,是欲望的火焰,也是希望的火焰。
从那之后,两饶关系,陡然变得亲密起来。
出则同舆,坐则同席。
钟会时常召姜维入府,两人秉烛夜谈,从兵法谋略,谈到下大势,从巴蜀的山川地理,谈到洛阳的朝堂纷争。
钟会对姜维言听计从,将他视为心腹;姜维则顺着钟会的心思,为他出谋划策,一步步地引导着他,走向那条谋反的道路。
府中的亲兵们都看在眼里,暗暗称奇,这降将姜维,竟是个有大才的人,难怪能得到将军的如此器重。
只有姜维自己知道,他走的是一步险棋。
一步,以性命为赌注的险棋。
窗外的秋老虎依旧肆虐,蝉鸣聒噪,可偏厅里的烛火,却越烧越旺。
那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两个男饶脸,也映照着一场即将席卷下的风暴。
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也没有人知道,功成名就之后,究竟是泛舟五湖的逍遥,还是身首异处的悲凉。
只知道,在那个燥热的秋日午后,成都的将军府里,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在一杯蒙顶茶的氤氲水汽里,定下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盟约。
而那盟约的开端,不过是姜维的一句劝告,和钟会的一句拒绝。
历史的车轮,往往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被一个念头,一句话,悄然推动,滚滚向前,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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