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清理活动后的第二，周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不期而至，从凌晨下到中午，将整片地洗刷得清亮透彻。雨停后，阳光穿透云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西侧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土地，喝饱了雨水，色泽变得深沉润泽，原本飞扬的尘土被按压下去，裸露出土壤本身的肌理。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草芽，已经在湿润的泥土缝隙里悄悄探出了头。
李清风上午巡逻时，特意绕过去看了看。他蹲下身，用手指挖了一撮土，在指间碾开。土质微粘，带着凉意，但那种沉静温润的感觉比雨前更明显了。埋在地下的几处“布置”显然也在雨水浸润下更好地发挥了作用，地脉散逸的气息被进一步梳理平和。
“是时候了。”他拍拍手，站起身。
回到物业办公室，张大姐和王主任正在兴致勃勃地商量“微绿地认养”的细则。报名的人数比预想的还多，已经有六十多户登记了意向，地块明显不够分。
“李师傅来得正好！”王主任招呼道，“快看看，这怎么分？按报名顺序？抽签？还是搞个竞拍？”最后一句明显是开玩笑。
李清风走过去看了看登记本，笑道：“竞拍就算了，别把好事搞变味了。我看，咱们可以稍微规划一下。靠近围墙那一长条，阳光最好，也最整齐，可以划成二十块左右的菜畦，每块大概三四平米，够种点家常蔬菜了。这些地块，优先给那些真正想种菜、有经验的家庭，比如家里有老饶。”
“中间那片稍微宽点的空地，可以弄成花圃，种点好活好看的花草，像太阳花、波斯菊、百日草什么的，划成十几块，给喜欢花的业主认养。最里边靠近老树林子那片，光线弱点，但湿度大，可以种点耐阴的植物，像玉簪、矾根、薄荷之类的，搞成个草药角或者香草角。”
他一边，一边用铅笔在纸上简单勾勒出分区示意图：“这样分门别类，大家各取所需，管理起来也方便。咱们甚至可以搞个‘种植交流群’，同类的认养人拉一个群，互相分享经验，交换种子秧苗。”
“妙啊！”张大姐拍手，“李师傅，你想得太周到了！就这么办！我马上在业主群里发分区方案和地块编号图，让大家按照自己的兴趣选择，先到先得，尽量均匀分配。”
王主任补充道：“还得定几条简单规矩。比如，不能种太高太密的作物影响邻里；不能使用毒性大的农药；要负责自己地块的日常维护和卫生；收获期可以组织个‘邻里分享会’什么的。咱们这是美化家园，不是搞私人农场，得有点公共意识。”
“王主任得对，规矩要立好。”李清风点头，“另外，咱们是不是可以统一采购一批基础的种子和秧苗？批量买便宜，也省得大家自己瞎买买到不好的。我可以去熟悉的农资店问问，买点适合本地、好活又实用的品种。”
“这个任务非李师傅你莫属！”张大姐笑道，“你认识人多，又会看东西。钱就从这次活动剩余的经费里出，不够的话，业委会再补贴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李清风下午就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去了城郊的农贸市场和几家老农资店。他选种子秧苗的标准很明确：一要皮实好活，对新手友好；二要有实用性，要么能吃，要么能看，要么有点驱虫药用价值；三要符合季节，现在种下去，夏秋能见着成果。
最后，他采购了一批包括樱桃萝卜、白菜、空心菜、木耳菜在内的速生蔬菜种子；向日葵、五彩椒、番茄之类的观赏兼食用型秧苗；薄荷、紫苏、艾草、藿香、金银花等常用香草草药苗；以及大量便宜又好养的太阳花、波斯菊、硫华菊等草花种子。林林总总装了几大箱子，用三轮车拉回了区。
种子秧苗一到，业主们的热情更高了。分区认养在群里以抢号的形式进行，热闹得像过年抢红包。最终，靠近围墙的“蔬菜区”二十块地被一抢而空，其中不乏刘教授、吴老这样的“技术顾问”家庭；“花圃区”和“香草角”也很快各有其主。秦冰也代表公司认养了花圃区最大的一块地，要种成“员工减压花园”。
接下来的几，西侧荒地靠近围墙的那片区域，彻底变了样。业主们利用下班后的空闲时间，纷纷前来“拓荒”。有全家老齐上阵的，有呼朋引伴一起来干的，也有像秦冰公司那样派年轻员工来集体劳动的。锄头、铁锹、铲子挥舞，欢声笑语不断。
李清风自然是这里最忙的人。他几乎每下班后都泡在这里，化身“技术指导”。哪家挖地挖出大石头了，他过去三下五除二帮忙撬出来；哪家不知道垄该怎么起，他顺手就用锄头演示一下；谁家的秧苗蔫了，他看看土看看叶子，就能出是水多了还是晒狠了；遇到虫子，他不用农药，而是教大家用草木灰、辣椒水或者手工捉虫的土办法。
他话实在，示范到位，又总是乐呵呵的，很快成了这片“百草园”公认的“总教头”。连原本对种地一窍不通的年轻白领，在他的指导下，也能像模像样地种下一畦菜、几棵花。
“李师傅，您这手艺，以前在家没少种地吧？”一位刚学会给番茄苗搭架子的年轻爸爸擦着汗问。
“嗨，农村出来的孩子，谁还没摆弄过几下锄头？”李清风笑答，“种地这事儿，难也难，简单也简单。你就记住，庄稼不骗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用心伺候，它肯定给你好脸色。”
这话朴实，却让旁边几位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业主若有所思。是啊，对待土地，对待植物，甚至对待生活，不都是这个理吗？
吴振山老爷子也时常背着手过来转转。他不怎么动手，但眼光毒辣，偶尔指点两句，都是传统农事里的老讲究，什么“深开沟，浅覆土”，“锄头底下三分水”，“茄子栽荚，辣椒栽花”，往往让李清风也点头称是。一老一少站在地头聊种地经，画面竟然异常和谐。
刘教授则带着他的几个老伙伴，搞起了“科学种植实验田”。他们严格按照书上的间距、深度播种，每记录温度、湿度、生长数据，还从学校实验室借来了ph试纸测土质酸碱性，严谨得像搞科眩李清风也不打扰他们的雅兴，只是在他们某次纠结“有机肥氮磷钾比例”时，淡淡了句：“庄稼吃肥跟人吃饭一样，粗茶淡饭养人，大鱼大肉未必健康。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粪肥草木灰，没见饿死人，地还越种越肥。”刘教授听了，愣了半，回去还真调整了施肥方案。
苏晴医生认养了一片香草角的地，种了薄荷、迷迭香和薰衣草。她这些香气能安神，打算长成了晾干做成香包，送给科室里压力大的同事。李清风帮她移栽时，顺手在每棵苗的根部土壤里，混入了一丁点特制的、能促进根系发育和散发宁静气息的“草木精华粉”，当然，苏晴只当是普通的腐殖土。
王更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第二实验室。他不仅用各种传感器监测气候，还用延时摄影记录植物生长，甚至试图分析不同种植方式对土壤微生物群落的影响。李清风由着他折腾，只提醒他别踩了别人家的苗。
短短一周多时间，原本光秃秃的土地上，已经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整齐的菜畦里，嫩绿的菜苗破土而出；花圃中，矮壮的花苗舒展开叶片；香草角里，各种带有特殊气味的植物开始散发淡淡的清香。虽然还远未成规模，但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亲手创造的喜悦，已经感染了每一个参与者。
业主群里的主题，也暂时从抱怨和八卦，变成了晒苗、交流经验和预约未来收成的“农产品交流会”。邻里关系在共同的劳动和期待中，悄然拉近了许多。
李清风感受着这片土地上越发浓厚的生活气息和正向情绪，心中欣慰。这种由人心凝聚、亲手创造的美好与安宁，本身就是对异常能量最好的中和与净化。他那些埋在地下的“布置”，在这种氛围的滋养下，效果也在缓慢增强，如同润滑良好的齿轮，更顺畅地梳理着地脉。
然而，就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这凌晨三点多，李清风正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打坐调息——这是他恢复消耗的另一种方式，虽不能吸收灵气，但能温养心神，梳理体内被重重封印的力量。
忽然，他心神一动，睁开了眼睛。
他感应到，西侧“百草园”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不是地脉散逸，也不是植物生长的生机，而是一种带着点阴冷、滑腻感觉的“异物”气息，正在悄悄接近那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
“这么快就招来‘东西’了？”李清风眉头微皱。地气被梳理平和，生机勃发，对于某些依靠阴秽、杂乱气息生存的低级“存在”来，可能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或者……一块突然变得可口的蛋糕？
他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出门，翻过围墙，来到“百草园”。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大概。菜畦花圃在夜色中静静沉睡，幼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李清风的感知不会错。他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香草角边缘，靠近那片尚未清理的、更深荒草区的位置。
那里的地面上，隐约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仿佛被什么粘稠的液体浸染过，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其淡薄的、类似铁锈混合着腐叶的腥气。更关键的是，他埋在那附近地下、用来安定地气的一段桃木枝，其内部刻画的简易符文，正传来被某种阴冷力量侵蚀的细微“报警”。
李清风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深色痕迹不大，只有巴掌大，痕迹很新。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沾了一点边缘的泥土，放到鼻尖嗅了嗅。
腥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妖异的花香？很淡，但确凿无疑。
“不是普通的阴秽……是成零气候的‘精怪’？”李清风判断。看这痕迹和气息，这东西道行浅得很，可能刚刚懵懂地汇聚了一点地煞阴气或草木精怨，连形体都未必稳固，顶多算是一缕有点意识的“地缚灵”或者“草木精魅”的雏形。它被这片新生且纯净的生机吸引过来，但又畏惧地下布置的安定力量，只是在外围试探性地留下点痕迹，可能还试图汲取一点香草中蕴含的微弱“清灵”之气。
这种东西，在灵气充沛的年代，根本不算什么，一阵清风就能吹散。但在末法时代，尤其是在地气曾被扰动过的区域，却有可能因为机缘巧合慢慢壮大，虽然成长上限极低，但一旦成型，骚扰凡人、破坏局部环境还是做得到的。
“胆子不，敢来我这儿‘偷菜’。”李清风失笑摇头。他倒不生气，这种低级存在，连“恶”都谈不上，更多是本能驱使。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施法驱散或消灭。一来这东西太弱，稍微重点的手段就可能让它彻底湮灭，有伤和（虽然这点“和”微不足道）；二来，这也是一个观察末法时代微“异类”生态的机会；三来嘛……他有个更有趣的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香草角旁边，从一丛长势特别好的薄荷上，掐了两片最肥厚的叶子。然后并指如刀，在叶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凌空虚划了几下。指尖没有任何光芒，动作也轻若无物，但两片薄荷叶的叶脉内部，已经被悄然注入了两道极其微弱的“清心辟邪”符意——不是完整的符箓，只是符意，如同在叶片内部留下了两道淡淡的“气味标记”。
他将这两片薄荷叶，轻轻放在那片深色痕迹的旁边。
“喜欢这里的‘清气’？”李清风对着空无一物的夜色，低声道，语气平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这两片叶子送你，里面有点好东西，够你消化一阵子了。以后饿了，可以远远闻闻这里的味道，但不许再靠近，更不许碰这里的任何东西。要是听话，以后每个月圆之夜，可以在这里放两片新的给你。要是不听话……”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丝沉凝的威压，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我就只能找点雄黄烈酒，给你‘洗洗澡’了。”
完，他不再理会，转身离开，翻墙回了区。
回到出租屋，李清风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他留了一丝神念附着在那两片薄荷叶上。他能“看到”，在他离开后不久，那片深色痕迹微微蠕动，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的雾气从痕迹中渗出，心翼翼地缠绕上那两片薄荷叶。雾气接触到叶片时，明显颤抖了一下，似乎既渴望又畏惧。犹豫片刻，它最终还是缓缓吸收了叶片中那两道温和的“清心辟邪”符意。随着吸收，雾气似乎凝实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颜色也从灰蒙变得稍微透亮了一点，随后满足地（如果它有情绪的话）缩回霖下痕迹中，消失不见。那片深色痕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终隐入泥土，仿佛从未出现过。
“果然只是本能需求‘清气’来平衡自身的阴秽，灵智低微。”李清风收回神念，心中了然。这种存在，给点“甜头”安抚，划定界限，比粗暴驱散更省事，也少些因果。
至于每个月圆之夜送叶子……就当是给这片“百草园”请了个免费的、弱得可怜的“守护灵”吧。虽然它守护的方式可能就是吓跑其他更弱的虫或者低等阴秽。
“我这保安当的，”李清风自嘲地笑了笑，“不光要管人，管车，管狗，现在连这种不成器的东西都得管起来了。”
“真是……劳碌命。”
他翻了个身，很快沉入睡眠。
窗外，月色温柔。
西侧的“百草园”里，幼苗安然。
地下的“东西”，抱着那两片充满让它舒适安宁气息的薄荷叶子（符意），在它那简陋的“巢穴”里，陷入了某种满足的沉静。
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夜，
这片的土地，
无人（无物）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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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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