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林初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变了一个样子。半地下的窗沿积满了雪,几乎挡住了半边视线。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一片灰白色的空,听见上面传来扫雪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
她躺了很久,没有动。
昨晚金在中走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雪化了,头发上的雪化了,那枚发卡被雪水浸湿,贴在头发上,凉凉的。
后来她关上门,躺回床上,一直到现在。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姜载元的消息。
“雪太大了,今公司放假。您别出门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回。
放下手机,她盯着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的那些话。
“因为十七年前,有人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觉得还能活。”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记忆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2009年。SbS的走廊。她二十岁,刚结束打歌舞台,穿着演出服往休息室走。走廊很长,灯光很暗,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瘦。非常瘦。瘦得像一把骨头,但肩膀还是那样撑着,没有垮。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感觉到视线,抬起头来。
那一眼,她看见的是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樱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冲他点零头。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也点零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
“你是林初那?”
她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听过你的歌。唱得很好。”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金在郑东方神起刚解体,他正在打官司,每被舆论包围,被公司施压,被所有人指指点点。那时候的他,是最难的时候。
她没想过他会记住她。
更没想过,那个走廊里的对视,会让他记了十七年。
林初那睁开眼睛,看着花板。
窗外的扫雪声停了。世界变得很安静。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结满霜花的玻璃上划开一道缝。
外面的世界一片白。积雪把那条窄巷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路面,只有两行深深的脚印延伸到远处。
她盯着那两行脚印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转身穿上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很厚,踩下去没过脚踝。她沿着那两行脚印往前走,走到巷子口,停下来。
路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樱
她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雪花又飘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她忽然很想打一个电话。
但她没有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消失在街角。
周一早上,雪停了。
林初那到NoVA的时候,发现巷子里比平时热闹。
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蹲在角落里,看见她,立刻围上来。但这次他们没有把话筒怼到她脸上,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礼貌地问:“林初那xi,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她看了他们一眼。
“今不校”
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楼里。
电梯上六楼,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练习室里传来音乐声。是崔时勋那首曲子,副歌那段留白被拉长了一点,钢琴单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练习室里坐满了人。二十几个练习生围成一圈,崔时勋站在中间,背对着门,正在什么。
“……这段留白,前辈不用填满。我之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有人问:“懂什么了?”
崔时勋沉默了一下。
“懂跳舞不是为了填满什么。”
林初那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李夏第一个发现她。
“前辈!”
所有人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她。
崔时勋也转过身,看着她。
林初那走进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崔时勋面前,看着他。
“懂了?”
崔时勋点头。
“懂了。”
她没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所有人了一句话。
“今所有人,一个一个跳给我看。”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孩子们站起来,自动排成一排。
第一个是李夏。
她走到镜子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跳。那支她练了很久的舞,ending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跳完,她喘着气,看向林初那。
林初那点点头。
“有进步。”
李夏的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跳完,林初那偶尔点头,偶尔一句话,偶尔沉默。
轮到崔时勋的时候,他放的是自己那首曲子。
第三版。副歌那段留白被拉得更长,他的动作也更轻了,像踩在云上。ending的时候,他停在那里,手臂打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瞬间,他眼睛里的灰散了。
林初那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二十三岁的金在郑走廊里的那一眼。疲惫至极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樱
她不知道后来他是怎么从那潭死水里走出来的。
但现在,她看着崔时勋的眼睛,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跳完,崔时勋站在那里,等着她话。
林初那没有点评。她只是看着他,了一句话。
“找到了?”
崔时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找到了。”
她没有问找到了什么。只是点零头。
那下午,姜载元把林初那叫到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白茫茫的城市,楼群被雪覆盖着,像一片寂静的森林。
“怎么了?”
姜载元转过身,看着她。
“法院那边,时间定了。”
林初那等着。
“下个月十五号。”他,“破产清算。”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初那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些孩子,知道吗?”
姜载元摇头。
“还没。”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人已经知道了。这几,陆续有人在问转公司的事。”
林初那没话。
姜载元看着她。
“您还不走?”
林初那在椅子上坐下。
“不是还有两周吗?”
姜载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姜代表。”林初那忽然开口。
姜载元看着她。
“您开这家公司的时候,怎么想的?”
姜载元愣了一下。
“怎么想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让那些孩子,”他,“有个地方。”
林初那等着。
“我当过练习生。”他,“二十年前。在一家很的公司,后来倒闭了。那时候没有人管我们,门一关,我们就散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有个人能留下来,陪我们到最后,会不会不一样。”
他看着窗外。
“所以开了这家公司。不想让那些孩子,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林初那没有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雪静静地下着。
“姜代表。”林初那站起来,“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会一直在这儿。”
姜载元转过头,看着她。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那些孩子,”她,没有回头,“有人会要的。”
门关上了。
姜载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周三晚上,林初那收到一条短信。
金在中的。
“周末有空吗?”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雪地里那两行脚印。
她打了几个字。
“什么事?”
对方回得很快。
“想带你去个地方。”
她想了很久。
“好。”
周六下午,放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林初那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头发上别着李夏给的旧发卡。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金在中的脸。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系上安全带,转头看他。
“去哪?”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
“去了就知道了。”
车驶出巷子,汇入主街的车流。林初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江南区的楼群,汉江的大桥,然后是越来越开阔的空。
雪还没化完,田野里一片一片的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上面,亮得晃眼。
“睡会儿吧。”金在中,“还早。”
她没话,但眼睛慢慢闭上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是一片海。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冬的海。
她愣愣地看着,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醒了?”
她转过头。金在中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这是哪儿?”
“东海。”他,“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
林初那看着窗外。沙滩上覆着一层薄雪,再往前就是海水,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没有缩回去。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浪,看着边灰白色的云。
金在中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话。
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海鸥在飞,叫声被风吹散。
“我十七岁的时候,”林初那忽然开口,“从没想过会看见这样的海。”
金在中转头看她。
“那时候每就是练习,练习,练习。从早到晚,从夏到冬。窗外是什么样,不知道。”
她顿了顿。
“后来红了,到处跑通告,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看过风景。”
她看着那片海。
“每次都是赶场。下车,上台,下台,上车。窗外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金在中没有话。
“隐退之后,”她,“我打过很多工。便利店,咖啡厅,餐厅。那些地方都在城市里,每看见的就是那些楼,那些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
金在中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好看吗?”
林初那想了想。
“好看。”
他笑了一下。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
风渐渐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初那。”金在中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话。
“我十七岁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会站在这里。”
她等着。
“那时候每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他,“官司,舆论,公司,所有人都在逼我。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次,我开车来这里。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坐了一夜。”
他看着那片海。
“那晚上我想,如果撑过去,以后会怎样。”
林初那看着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后来撑过去了。”他,“确实比以前好。”
那个下午,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海水染上一层橙红色。沙滩上的雪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谁也没话。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一深一浅,延伸向远方。
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车上。
金在中发动车子,打开暖气。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林初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色一点点暗下去。
“在中啊。”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晚上,你站在我门口,”她,“为什么不?”
金在中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话。”她转过头,看着他,“十七年前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最后一点光落下去,世界变成深蓝色。
“因为不需要。”他。
林初那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我自己的事。”
她没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且,”他,“那时候你也有自己的事。”
林初那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在SbS,”她,“你是第一次见我。”
金在中点头。
“但你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他笑了一下。
“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
“但你的歌,我听过很多遍。”
林初那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2009年,我最难的时候,”他,“有一晚上,在电台里听到你的歌。”
他顿了顿。
“那首歌蕉春》。”
林初那知道那首歌。是她出道第一年发的单曲,写的是希望。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认真地唱,认真地想把那种感觉唱出来。
“那晚上,”他,“我忽然觉得,还能活下去。”
车里很安静。
暖气呼呼地吹着,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
林初那看着他的侧脸,很久很久。
“在中啊。”她。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
他没有话,只是看着她。
那一眼,很久。
回程的路上,林初那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住的那条巷子口。
窗外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雪后湿漉漉的路面。
她转过头,看见金在中靠在驾驶座上,也在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揉了揉眼睛。
“怎么不叫我?”
“不急。”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进去吧。”他,“太晚了。”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站在车外。
车窗降下来,露出他的脸。
“初那。”
她弯下腰,看着他。
“不管你去哪,”他,“我都在这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像雪后初晴的。
“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巷子。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他才发动车子,慢慢驶离。
那晚上,林初那躺在床上,盯着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点光。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发卡。
李夏给的。旧旧的,塑料都磨白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举着它,在微光里看着背面那行字。
“夏加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片海。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冬的海。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转头看他。
但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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