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那连续去了NoVA一周。
每早上七点出门，乘四十分钟地铁，在江南区那条偏僻巷子里的便利店买一杯咖啡，然后刷卡上楼。六楼的练习生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出现——有时候她站在门口看，有时候她走进来，什么也不，只是靠在镜墙边。
她很少开口指导。
但每次开口，那句话就能让人想很久。
周三下午，李夏正在练一支新舞。她跳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上来。林初那靠在镜墙边，手里端着那杯便利店咖啡，看了很久。
第四遍跳完，李夏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向她。
林初那没话。
李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前辈……哪里不对？”
林初那喝了口咖啡。
“你刚刚ending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夏愣了一下。
“想……想动作。”
“不对。”林初那，“你眼睛里在想‘我想把这个动作做好’。观众能看出来。”
她放下咖啡，走到李夏身边。
“ending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观众全知道。”她看着镜子里的李夏，“你想着动作，他们看到的就是动作。你想着‘我好累终于跳完了’，他们看到的就是累。”
李夏愣愣地听着。
“那……那应该想什么？”
林初那想了想。
“想一个人。”她，“想一个你很想见到的人，然后ending的时候，看着他。”
李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想爸爸妈妈吗？”
“想谁都校”
李夏深吸一口气，站回位置。音乐响起来，她跳完，ending的时候定住，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林初那点点头。
“记住了？”
李夏拼命点头，眼眶却突然红了。
林初那看着她。
“前辈。”李夏吸了吸鼻子，“我爸爸妈妈……不支持我当练习生。”
林初那没话。
“他们这是浪费时间。”李夏的声音有点抖，“我不可能出道，我不够漂亮，不够高，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初那。
“但我就是喜欢跳舞。我没办法不喜欢。”
林初那看着她。
十五岁。眼睛里还有没被磨掉的光，亮得刺眼。
“你知道我十七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林初那。
李夏摇头。
“什么都没想。”林初那，“就是跳。每跳，跳到膝盖肿起来，跳到脚趾磨出血，还是想跳。”
她顿了顿。
“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能不能出道，能不能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跳舞这件事，让我觉得活着。”
李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初那没有安慰她。她只是伸出手，把李夏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开。
“继续练。”她。
从练习室出来，林初那往电梯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开着，里面有个人影靠在墙上抽烟。
崔时勋。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烟掐了。
林初那没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前辈。”
她停下。
崔时勋站在那里，手里的烟还在燃着，烟雾细细地往上飘。
“那您的话……我试了。”
林初那没回头。
“ending的时候，手臂打开一点。”他，“比之前好。”
林初那等着。
崔时勋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不知道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他，“公司下个月就倒了。就算不倒，也没有出道的机会。”
林初那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崔时勋半边脸上。他二十一岁，长了一张会红的脸，眼睛里却蒙着一层灰。
“你想去哪？”林初那问。
崔时勋没话。
“Sm？JYp？YG？”林初那，“你觉得自己够格吗？”
崔时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觉得你比那些大公司的练习生差在哪？”林初那问。
崔时勋张了张嘴。
“赋。”林初那，“你比他们强。”
崔时勋愣住了。
“但你缺一样东西。”林初那，“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
她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吗？”
崔时勋没有回答。
林初那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身后响起崔时勋的声音。
“我不知道。”
林初那停住。
“我不知道。”崔时勋，“我只知道我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不跳舞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电梯门开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初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很久，她了一句话。
“那就找到它。”
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崔时勋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周五晚上，姜载元把林初那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前几更差，眼底的青黑深了一层。
“投资人那边，彻底没戏了。”他。
林初那在对面坐下。
“账上还有多少钱？”
“够发下个月的工资。”姜载元，“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已经黑了。七楼的视野里，江南区的楼群亮起灯火，一栋一栋，像无数个方形的星星。
“那些孩子，”林初那，“知道吗？”
姜载元摇头。
“他们只知道公司困难，不知道到什么程度。”他，“我不想让他们分心。”
林初那没话。
“这几，”姜载元看着她，“有几个孩子跟我，您来了之后，他们觉得有希望了。”
林初那抬起头。
“我知道这不公平。”姜载元，“您本来只是来当培训理事的，没义务陪公司撑到最后。所以——”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您随时可以走，不用等到月底。”
林初那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钞票的边缘。
她没拿。
“我签了一个月。”她。
姜载元看着她。
“林初那xi。”
“一个月还没到。”
姜载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
林初那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的。
“我以前逃过一次。”她，“逃了七年。”
她顿了顿。
“这次不想逃了。”
周六下午，林初那没有去公司。
她坐在半地下的床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腿，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金在中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他发的那句“好”。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窗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孩跑过，有老人慢悠悠地走，有一条狗停下来闻了闻，然后被主人拽走了。
她打了几个字。
“在吗？”
发送。
半分钟，对方回了。
“在。”
她看着那个字，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手机又震了。
“怎么了？”
她想了很久，终于打字。
“想问你一件事。”
“。”
“你当年，”她慢慢打着字，“最难的时候，怎么撑下来的？”
这次对方沉默得久了一点。
她看着对话框上面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终于跳出来一段话。
“那时候每想，如果撑过去，以后会怎样。”
她看着这句话。
“后来撑过去了。确实比以前好。”
她没回。
“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继续发，“就是活着，往前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林初那看着这几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爬上膝盖，又慢慢落下去。
她打了两个字。
“谢谢。”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
“有事随时找我。”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张2013年的海报还在那里，卷边的角落又被她抚平了。她看着海报上的自己，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眼睛里有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个落灰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着旧物。几本笔记本，一沓照片，还有一个铁海
她打开铁海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发黄了。
她展开来。
是她十七岁那年写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在一个练习本的边角上。
“我要跳舞。”
“一直跳下去。”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帆布袋，把帆布袋放回衣柜最深处。
周一早上，林初那到NoVA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练习生，聚在一起声话。看见她，他们立刻散开，表情很奇怪。
她往前走，经过练习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是李夏。
她推开门。
李夏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旁边站着几个女孩，手足无措。
“怎么了？”
女孩们看见她，像看见救星。
“前辈……夏的妈妈来了。”
林初那愣了一下。
“在哪？”
“在代表办公室。”
林初那看了李夏一眼，转身往电梯走。
七楼，姜载元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饶声音，尖锐，刺耳。
“她才十五岁！你们公司就让她这样浪费时间？”
“夫人，请您冷静——”
“冷静？我女儿为了练舞，成绩从全班前五掉到倒数！做梦要当什么偶像！你们这些公司就是骗子！骗这些孩子做梦！”
林初那走到门口。
姜载元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羽绒服，脸涨得通红。
李夏妈妈看见门口有人，转过头来。
“你是谁？”
林初那走进去。
“我是这里的培训理事。”
“培训理事？”女人上下打量她，“你也是骗饶吧？”
林初那没接话。
“夫人。”她，“您见过夏跳舞吗？”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您女儿跳舞的样子。”林初那，“您看过吗？”
女饶脸色变了一下。
“那有什么好看的——”她顿了顿，“她就知道跳舞，功课全落下了！”
“您看过吗？”
女人不话了。
林初那看着她。
“夏很努力。”她，“十五岁的孩子，每练到晚上十点。膝盖疼得睡不着，第二还来。不是因为别人逼她，是因为她喜欢。”
女饶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出道，能不能红。”林初那，“但我知道，跳舞这件事，让她觉得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女人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你是……”她忽然盯着林初那，眼神变了一下，“你是那个……林初那？”
林初那没话。
“那个二十岁就退出的？”女饶声音变流，“你自己都逃了，凭什么教我女儿坚持？”
姜载元皱起眉：“夫人——”
林初那抬手制止他。
她看着李夏妈妈，目光很平静。
“对。”她，“我逃过。”
女人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愣住了。
“逃了七年。”林初那，“七年后回来，发现还是想跳舞。”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夏以后会怎样。”她，“但我知道，如果她现在放弃，她会后悔一辈子。”
女人看着她，张了张嘴。
“我十七岁的时候，”林初那，“没有人告诉我能不能成。我只是想跳。想得睡不着，想得膝盖肿起来也想跳。”
她顿了顿。
“夏跟我一样。”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再话，转身走了出去。
林初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载元看着她，很久没有话。
那晚上，林初那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夏。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冻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
看见林初那出来，她跑过来。
“前辈！”
林初那停下。
李夏站在她面前，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发卡。很旧的，塑料都磨白了，上面粘着一朵褪色的花。
“这个给你。”李夏。
林初那低头看着那个发卡。
“是我妈妈以前给我的。”李夏，“她跳舞的时候戴上，就会跳得好。”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初那。
“前辈，谢谢你。”
林初那看着那个发卡，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来。
“走吧。”她，“太晚了。”
李夏点头，转身跑了。
林初那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旧发卡。
很轻。
她攥紧，放进大衣口袋。
地铁站里很空。末班车还没来，她站在黄线外面，看着轨道深处的黑暗。
口袋里那个发卡硌着她的手。
她把它拿出来，举在灯下看。
褪色的花，磨白的塑料边。很旧了，却洗得很干净。
她把发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夏加油。”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列车进站了，风灌满站台。她把发卡收进口袋，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一岁。素颜。大衣口袋里装着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梦。
列车驶过黑暗的隧道，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发卡。粉色的，便宜货，戴了一次就不知道丢哪了。
但那种想跳舞的心情，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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