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地从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渗入一线,灰蒙蒙的,照不亮房间的轮廓。朴智雅维持着昨晚蜷缩在床边的姿势,几乎一整夜。身体僵硬,礼服冰凉的纱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她没有睡,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嗡嗡作响、屏幕却一片雪花的机器,反复播放着金宥真的话,姜成旭的眼神,还有那些冰冷破碎的记忆回声。
我是谁?
这个问题不再是漂浮在空茫中的幽灵,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巨石,压在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在门口停顿片刻,又悄然远去。是金宥真,或者崔秀雅,又或者是李瑞妍。她们在外面,守着,或者煎熬着。那份心翼翼的窥探,此刻只让她觉得更加窒息。
她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间充满“朴智雅”气息的卧室,远离姐姐们那混合着爱与恐惧的目光,远离这个一夜间变得虚假而逼仄的世界。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脱下那身象征昨夜荒唐的烟灰色礼服,随便从衣柜里扯出一套最常见的卫衣和运动裤穿上。布料柔软熟悉,却再也带不来丝毫慰藉。
镜子在黑暗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深色。她没有去看。
拉开房门,客厅里笼罩着破晓前最深的昏暗。金宥真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一角,听到声响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崔秀雅和李瑞妍不在,可能在自己房间里,也可能根本没睡。
金宥真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朴智雅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向玄关。昨晚被她亲手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玄关。
“智雅……”金宥真的声音干涩嘶哑。
“我出去走走。”朴智雅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回头。她弯腰换鞋,动作依旧是那种不自觉的、带着效率感的流畅。
“现在?才五点……你去哪里?我陪你……”
“不用。”朴智雅拉开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室内闷了一夜的沉重,“我想一个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金宥真陡然起身带倒椅子的声响,和她那声被门板吞噬的、无力的呼唤。
凌晨的首尔街道空旷寂寥,路灯还未熄灭,在灰蓝色的幕下投出清冷的光晕。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呼啸而过,载着零星几个疲惫的身影。清洁工人唰唰的扫帚声规律地响着。
朴智雅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戴帽子口罩,冷风直接扑在脸上,刀割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身体在机械地移动,大脑却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朴智雅”的茫然无措和心如刀绞,另一半,那个正在苏醒的“林素恩”,却在这种独处的、冰冷的、空旷的环境里,感到一种近乎变态的……清晰。
路过一个二十四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刺眼。她走进去,机械地拿了一瓶冰水,走到收银台。店员睡眼惺忪地扫码,报出价格。
朴智雅递过去一张纸币。就在店员低头找零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的电视。电视里正在重播某个深夜音乐节目,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闪烁。一个她不认识的男歌手正在演唱,嗓音条件不错,但编曲平庸,副歌部分的鼓点和贝斯线搭配得有些拖沓,削弱了本应有的冲击力。
“底鼓音色太软,军鼓的瞬态可以再突出百分之十五。贝斯line走根音太安全了,第二遍副歌进个alking bass试试,哪怕就两节……”
这个念头清晰、冷静、专业,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听到的音乐。不是评价,是改进方案。
她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盯着电视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水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不是朴智雅会想的事情。朴智雅只会“好听”或者“一般”。这是林素恩的领域。
她抓起零钱和冰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她,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身体内部,从那片正在苏醒的废墟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她越走越快,近乎奔跑,仿佛想甩掉那个如影随形的、冰冷的自己。不知不觉,周围的街景变得有些熟悉。不是宿舍附近的商业区,而是一片相对安静的、混合着老式住宅和低层办公楼的区域。
她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建筑前停住了脚步。建筑不高,只有六层,外观朴素,甚至有些陈旧。门口没有任何醒目的标识,只有一个的、不起眼的电子门禁。
朴智雅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
她认识这里。
不是通过“朴智雅”的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刻在骨头里的熟悉福她知道这栋楼侧面有一条消防通道,铁门通常只是虚掩;知道三楼东侧那个窗户的百叶窗永远坏了一片;知道大楼后巷那家凌晨四点就开始熬汤的醒酒汤店,味道其实很一般,但老板人很好……
她僵立在清晨寒冷的街道上,仰头望着这栋沉默的建筑。灰色的墙体,规整的窗户,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灰塔(Grey toer)。”
不是官方名称,是某个圈子里私下流传的绰号。因为外墙颜色,也因为这里聚集了一批……不那么主流、却极具个性的独立音乐制作人和型工作室。租金相对便宜,隔音尚可,关键是……管理松散,足够隐蔽。
林素恩,在声名鹊起、搬去更高级的写字楼之前,最早的、用了很多年的工作室,就在这里。五楼,最东头,窗户朝向一条狭窄的巷子,采光不好,但足够安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理智在尖叫着离开,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朝着大楼侧面那条阴暗的消防通道走去。
铁门果然只是虚掩,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楼道里弥漫着灰尘、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感应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
她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脚步落下的节奏,转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甚至呼吸的频率,都逐渐与某种久远的、沉睡的身体记忆重合。
五楼。东侧。长长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深灰色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插入钥匙的锁孔,以及一个门铃按钮,按钮表面的塑料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朴智雅站在门前,如同面对着一个深渊。冰冷的金属门板映出她模糊变形的影子,一个穿着宽松卫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女。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门铃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按下之后呢?里面会有人吗?会是谁?她该什么?“你好,我可能是以前租这里的人,但我失忆了,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荒谬。可笑。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放弃退缩的刹那,身体里那股属于“林素恩”的、冰冷的惯性,再次攫住了她。
她没有按门铃。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框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墙面同色的微型缝隙。那是……她自己安装的、以防万一的备用钥匙卡槽。位置刁钻,手法特殊,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不是去按门铃,而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门框上方那个特定的位置,按照一种复杂的节奏,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紧接着,她蹲下身,手指拂过门框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看似普通、实则略有松动的墙板边缘。她用力向侧面一推——一块巴掌大的伪装墙板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极其微的、类似酒店保险箱的电子密码盘。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提示输入密码。
六位数。
朴智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密码。朴智雅怎么可能知道林素恩工作室的密码?
然而,她的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密码盘。
第一个数字:0。指尖按下。
第二个:9。
第三个:2……
她的动作没有犹豫,流畅得仿佛输入过千百遍。每一个数字按下,那幽蓝的屏幕就闪烁一下。不是“朴智雅”在回忆,是这具身体的手指肌肉,记住了这串数字。
“0923……17?”
最后两个数字按下。幽蓝的屏幕绿光一闪,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与此同时,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锁内部,传来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尘埃、陈年咖啡渍、旧书籍、电子设备散热,以及某种极淡的、早已消散的冷冽香氛——那是林素恩惯用的、一种极其众的实验室风格香水——的复杂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扑面而来。
朴智雅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僵硬地抬起头,透过那道逐渐扩大的门缝,看向里面。
昏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晨光,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堆满书籍和纸张的巨大工作台,几台沉默的电脑显示器,专业音频接口闪烁的指示灯,墙上贴满的、写满潦草音符和批注的便利贴,散落各处的耳机、数据线,还有角落那个熟悉的、人体工学椅的剪影……
一瞬间,无数模糊的碎片疯狂涌来,不再是声音或话语,而是画面、触涪气息——
指尖敲击机械键盘的触感;
深夜浓缩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监听耳机里循环播放某一节旋律时,太阳穴突突的跳动;
对着满墙混乱的灵感碎片,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完美和弦连接时的专注与焦灼;
以及,更深更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冰冷,高效,充满掌控欲,也充满创造力的……孤独。
“林素恩”的世界。
朴智雅猛地向后退去,后背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大口喘着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眼前阵阵发黑。
门,在她面前敞开着。
里面是她全然陌生,却又仿佛灵魂归处的,潘多拉魔海
而走廊尽头,楼梯方向,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错觉的……脚步声。
正在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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