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熙二年的十二月，汴京城迎来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彻骨大雪。
积雪压弯了皇城根下的老槐树，也掩盖了青石板路上的污秽。大庆殿前的汉白玉阶上，内侍们正弓着身子，费力地铲着冰碴。尽管炭盆里的银丝碳烧得毕剥作响，但那股子从殿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依然让百官们下意识地紧了紧狐裘。
苏哲拢着双手，站在武勋亲王之首。他今日穿了一件团龙补子的正紫大氅，腰间垂着仁宗御赐的那块透雕玲珑玉佩。他低垂着眉眼，下巴微微收在毛领里，像个畏寒的乡绅，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纵横西北、杀伐果决的戾气？
这半个月来，他表现得太老实了。老实到让那些曾经视他为眼中钉的帝党官员们，甚至生出了一种“此人已老，不值一晒”的错觉。
“有事奏来，无事退朝——”李德全那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臣，御史中丞王拱辰，有本启奏！”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只见王拱辰快步出列，手中高举着一叠厚厚的奏章，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讲。”坐在龙椅上的赵宇，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克制的兴奋。
王拱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臣弹劾辽王苏哲！其一，结党营私。苏哲任太子太师期间，大肆安插亲信于神机军、奉节军，军中只知辽王而不知官家！其二，私藏禁物。辽王府济世堂垄断海外利权，私自圈地，藏匿火药配方，此乃乱国之基！其三，图谋不轨。苏哲私下联络边将，其心可诛！恳请陛下为了大宋万世基业，严惩不贷！”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梁适侧过头，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苏哲，看苏哲会做何反应。
“王中丞，您慢点，当心闪了舌头。”苏哲慢吞吞地从队列里走出来，先是对着上方的赵宇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王拱辰，“您本王垄断海外利权？哎哟，那您可太瞧得起我了。那茫茫大海，又没盖章写我苏哲的名字。本王那是为了给国库添点进项，怎么成我苏哲的私产了？”
王拱辰冷哼一声：“巧言令色！那你在海外圈地、修筑贸易站，又作何解释？”
“圈地？”苏哲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拍了一下大腿，幽默地摊开手，“王大人，那南洋荒岛上全是些不穿衣服的野人和长毛的大猴子。本王那是去教他们种庄稼，免得他们整惦记着吃咱们大宋的商人。怎么到您嘴里，本王倒像是要在猴子窝里称帝了？本王若是真有那心思，那也是图个水果管够，图什么权位啊？”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虽然帝党官员们表面上依旧严肃，但苏哲这种自嘲式的圆滑，确实让他们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肃静！”赵宇猛地拍案而起。
他指着王拱辰，怒目圆睁：“王拱辰！辽王乃是朕的恩师，是先帝亲自册封的王爵！你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如此诽谤朝廷重臣、社稷柱石？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重责三十板，让他长长记性！”
“陛下！臣是一片赤诚啊！”王拱辰被两名殿前司甲士架起，口中依然呼喊不绝。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中冷哼：演得真像。
他没等王拱辰被拖走，突然脸色一变，原本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委屈”与“惶恐”。
他双膝落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声音颤抖，甚至带了几分哽咽：“陛下！臣……臣冤枉啊！”
这一声喊，倒是让赵宇愣了愣神。
苏哲跪在冰冷的殿砖上，神情落寞至极：“臣自问追随先帝以来，夙兴夜寐，只求大宋强盛。如今新政虽停，臣也甘心回府逗弄稚子。可王大人这番话，却是生生在剜臣的心啊！臣若不辩，恐累及先帝名声；臣若辩了，这朝堂之上，谁又肯信臣这脆弱的真心？”
他到此处，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可怜：“陛下，臣老了。这大宋江山代有才人出，梁相和陈相皆是当世大儒，辅佐陛下绰绰有余。臣遭此诽谤，已是心灰意冷。”
苏哲再次深叩首，声音虽低却传遍全殿：“恳请陛下成全，准臣致仕，从此只做一介闲散王爷，余生与药枕为伴，再不过问朝中半点尘埃！”
此言一出，全朝皆惊。
梁适与陈执中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这苏哲，竟然顺着杆子就爬下来了？他真的甘心就此放手？
赵宇坐在御座上，面色变幻不定。
“太师……何至于此啊？”赵宇假意伸手虚扶，语气中带着几分伪善的无奈，“王拱辰虽有失察，但朕已经惩戒了他。你是国之重臣，朕怎能让你受此委屈归乡？”
苏哲心中讥讽：若真不想让我受委屈，你直接把王拱辰罢职不就得了？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换上一副务实的姿态，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这不是委屈，这是臣的命。臣这身子骨，自打西北回来后，一阴就钻心地疼。正好，臣最近在研磨几张古方，若是能救活三两百姓，也算是为陛下积福了。朝堂之事，臣是真的心力交瘁了。”
“陛下，辽王殿下既有此心，不如……准其暂且在府休养。”梁适恰到好处地出列，语气客气，给了一个折中的梯子，“待大理寺与刑部查清王中丞所奏之事，还辽王一个清白，到那时，殿下再去留自便，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阴险至极，查清之前，苏哲就是待罪之身，名正言顺地被锁在京城。
苏哲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情，对着梁适拱手道：“还是梁相想得周全。如此，本王也省得在朝上碍了诸位大饶眼。陛下，臣便在府中静候佳音了。”
“……既然辽王求个清白，那便依梁相所奏吧。”赵宇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芒，大手一挥，“传旨，辽王苏哲暂卸军政一切职守，留居辽王府。查办期间，若无朕旨意，不得私见朝臣。”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哲起身后，没有看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在经过梁适身边时，他甚至还压低声音，笑呵呵地了句：“梁相，回头查的时候，记得让大理寺的人轻点手脚，本王那府上的古董可经不起他们折腾。”
梁适一怔，随即也客气地拱手：“殿下放心，老夫定会叮嘱。”
苏哲在一众重臣或鄙夷、或疑惑、或敬畏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出了大庆殿。
出了宫门，漫风雪迷了眼。
马车旁，铁牛和薛六正焦急地等候着。见苏哲出来，薛六赶紧上前，为他披上厚实的狐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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