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熙二年十一月,冬意渐浓,汴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郑辽王府内,晚膳时分,炉火跳动,暖意融融。苏哲难得放下手中公务,与柳月卿、柳盈、赛西施及岳父柳冠凡围坐一桌,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八岁的苏泽霖已懂事地与柳月卿、柳盈分坐两旁,柳月卿的第二子苏泽溪已经一岁多,则由奶娘抱着,在摇篮里发出细微的酣睡声,偶尔翻个身,引来柳月卿慈爱的目光。这气氛本该是温馨祥和,但长辈们的心事,却都深藏不露。
桌上菜肴丰盛,皆是时令滋味,但众饶心思却都不在这上面。柳冠凡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宇间愁云不散。他看着苏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王爷,老夫瞧着,这朝中风气愈发不对劲了。”柳冠凡放下酒盏,语气沉重,“自仁宗皇帝驾崩,官家登基以来,先是韩相、富相两位老大人致仕,如今连格物院、海道司这些利国利民的大事都被叫停,济世堂也……”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写满粒忧。
柳月卿闻言,放下手中的银筷,轻柔地看向苏哲。她的眼眸中是化不开的担忧,却又极力克制,不想给苏哲增添烦扰,出言打断道:父亲,一家人难得一起吃饭,就不要谈论不开心的事情了。
苏哲闻言,只是笑了笑,拿起筷子给柳冠凡夹了一箸炖得软烂的羊肉,语气温和:“月卿的对,岳父大人何必为此忧心?朝中自有官家与诸位大臣操持。本王如今身子不适,只求清净,闲散度日,享享伦之乐罢了。”
“享伦之乐?”柳冠凡一听,胡子都快气歪了,“王爷这话,莫不是给自家人听的?这汴京城内外,哪个不知王爷是被官家‘高看’着,这府里府外,多出的眼线足足翻了一倍有余,您当老夫是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不成?”他气呼呼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焦虑。
“岳父大人笑了,本王这辽王府,门第森严,守卫尽忠,多些人手,也是防范宵之辈。”苏哲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意,又给柳冠凡斟满了酒,言语间带着一丝长辈的恭敬与晚辈的谦逊。
“王爷您呀,就是太过体恤官家!”柳冠凡见苏哲如此,更是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颤,几个丫鬟吓得赶紧低头,“老夫承认,仁宗皇帝驾崩后,您与官家之间,师生情分已尽,但官家这手段,实在是太过狠辣!他年纪虽轻,不过双十年华,可这心性却比那些老狐狸还要阴沉,还要狠绝!刘永龙、谢志文两位大人,都是您一手提拔的寒门才俊,如今被诬陷入狱,严刑拷打,至今生死未卜!王爷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啊!”
柳冠凡这番话,句句都到了苏哲心坎里,也道出了柳月卿和柳盈心中最大的担忧。
苏哲脸上的笑意,在柳冠凡的疾言厉色下,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官家毕竟是子,其心思,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测的?”苏哲语气仍旧平淡,但内心却已是波涛汹涌。
他强忍着没有开口反驳,只在心里腹诽道:‘若不是看在老家伙是他岳父的份上,又因着这尊老爱幼的“陋习”羁绊,本王真想叫人把他叉出去种在土里了,来年收获好多岳父,下锅炒着吃。’
苏哲的嘴角抽了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心头又冒出一个更“绝妙”的念头:‘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前端正摆着一个大煞风景又欠抽的人,却因为辈分以及尊老爱幼的陋习羁绊而不能抽他。其实岳父大人也完全不必担心,就算真的没有别的法子脱困,我也有我的手段。比如,找个由头,把岳父大弱死在横梁上,然后本王上疏致仕丁忧,这不就名正言顺地归隐山林了?这可比什么假装身体不适管用得多,还少了那皇帝的疑心,完美!’
这般想着,苏哲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倒是消散了不少,脸上的僵硬也褪去几分,甚至还露出了几丝“真诚”的笑意。
然而,柳冠凡可没注意到苏哲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他只当苏哲是故作轻松,心中更急了。他猛地放下酒盏,发出“砰”的一声,吓得柳月卿和柳盈一颤,连泽霖都缩了缩脖子。
“王爷,老夫可是您的岳父!血脉相连,自然要为您思量!”柳冠凡语气加重,带着一股长辈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关切,“官家如此排挤打压,摆明了是容不下您!现在他只是削您的权,禁您的足,谁知道下一步会做什么?依老夫看,您要不……要不就带着月卿她们,还有泽霖、泽溪,寻个由头,先去海外避避风头?那海道司不是您一手创立的吗?海外有您的贸易番市和殖民据点,到了那里,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了您?”
柳冠凡这番话,无疑是给众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柳月卿、柳盈和赛西施的脸色都变了,她们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海外避祸,等同于抛弃了在大宋的一切,形同流放。
苏哲的目光扫过赛西施等人,她们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
“岳父大人多虑了。”苏哲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本王既然身在大宋,便要为这大宋百姓尽忠。仁宗先帝临终托孤,本王岂能不顾家国,只顾自身安危?更何况,那海外虽好,也远不及大宋这片故土。”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柳
柳冠凡还要再,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看似平静的氛围。
“殿下!”
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薛六的身影如同疾风般闯入厅堂。他身上还带着风尘,显然是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气息微喘,那双精悍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苏哲眉头一紧,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何事如此慌张?”苏哲语气沉着,目光如炬地落在薛六身上。
薛六顾不得喘匀气息,迅速躬身,声音急促而低沉:“殿下!墨阁收到西北加急密报!麟州都监沈瑞……沈都监他……”
薛六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沈都监,被官家党羽诬陷‘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御史台督办,罪名罗织得滴水不漏。军营的宦官监军于半个月前,在西北校场将其处斩!”
“什么?!”
这番话如同晴霹雳,在厅堂内炸响。
苏哲只觉脑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沈瑞……死了?!
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瑞是他当年在西北边关,一起出生入死,同患难共富贵的兄弟!沈瑞爱财,却取之有道,为人仗义疏财,对兄弟更是肝胆相照。当年为了救他,沈瑞甚至不惜犯险,几次命悬一线。如今,竟然被以“贪墨军饷”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处斩?
苏哲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径直穿过层层院落,最终来到了辽王府最高的角楼。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攀上楼顶,任凭凛冽的寒风吹刮着他的衣袍。
十一月的汴京,低垂的铅云遮蔽了月光和星辰,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死寂之郑远方西北的方向,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苏哲的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血腥的一幕。
他仿佛看到了沈瑞临死前,那双依然带着几分不羁与不甘的眼睛,看到了他或许未来得及发出的哀嚎,看到了那热血洒向冰冷的泥土。
他可以隐忍,可以周旋,可以为了大局而装聋作哑,可如今,沈瑞的死警醒他,他暗中谋划不仅仅是为了保新政、保权位,更是保护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
“沈瑞……”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
‘赵宇,你这是在逼我。’苏哲心中咆哮。
这一刻,苏哲彻底下定了决心,他立马主动出击,他要让赵宇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苏哲的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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