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隆冬时节,北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幽州城外,昔日狼烟滚滚的战场已逐渐归于沉寂。然而,这半个月以来,城内城外,却依旧是车马辚辚,人声鼎罚宋军将士们忙碌着清点战利,修缮城防,安抚流民,一派战后重建的景象。
苏哲披着厚重的狐裘,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眼前这片刚刚沐浴过战火洗礼的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反而感到一股热血在胸腔中激荡。收复幽云十六州,这是大宋百年来无数将士百姓的夙愿,如今终于在他手中得以实现。然而,他眉宇间那丝久久不散的忧虑,却并非这大好河山能轻易抚平的。
“大人,陛下密旨!”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楼上的宁静,一名禁军校尉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双手捧着一卷封得严严实实的金丝木海
苏哲眉头一挑,接过木盒,挥退了校尉,转身回到城楼内侧的暖阁。韩琦早已在慈候,正端着一杯热茶,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飘零的雪花。见苏哲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哲手中的木盒上。
“看来,京中已有定论了。”韩琦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苏哲也不多言,心翼翼地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一看,果然是皇帝亲笔所书的密旨。
细细读完,苏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却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将密旨递给韩琦, 微笑道:“韩公,您料事如神,这辽人果然是服软了。只可惜,他们求和的姿态,比我想象中还要……嗯,慷慨。”
韩琦接过密旨,慢条斯理地读了起来。片刻后,他放下绢帛,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中闪过一道精光:“割地赔款,派遣质子,和亲……这的确是自辽国立国以来,对大宋最大的让步了。朝廷经过商讨,同意了?”
苏哲点头:“密旨中言明,朝中大臣多以为辽国已伤筋动骨,短期内无力南下,此时若能罢兵止戈,正可休养生息,固守幽云,实乃上上之策。陛下已初步允准。”
“哦?”韩琦的眉梢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考量:“苏大人,你意下如何?”
苏哲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片茫茫雪色,语气变得深沉起来:“辽国此番,精锐尽丧,元气大伤,十年之内,的确难以对我大宋构成实质性威胁。加之北地初复,百废待兴,幽云军民安抚,城池官道修缮,边防布设,桩桩件件都是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皆需投入。贸然北上深入草原,一来辽军国力厚实,二来我军补给困难,三来寒冬将至,实非良机。”
他转身看向韩琦,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微光:“所以,若单论辽国之事,我与韩公的看法不谋而合——这求和,值得答应。况且,这谈判桌上的得失,总比战场上的刀枪棍棒来得划算。毕竟,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嘛。”
韩琦闻言,捋了捋下颌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苏大人能有此远见,老夫甚慰。看来你已深谙为官之道,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一味冲杀的‘愣头青’了。”
苏哲呵呵一笑,躬身一礼:“韩公谬赞。若非有韩公与诸位前辈从旁提点,晚辈又岂能有今日之寸进?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深邃的神色。
“只是,这辽国固然是暂时无碍了,可这大宋的西北,却还有一处心腹大患,至今未除啊!”
韩琦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苏哲所指——西夏。
“西夏?”韩琦沉吟片刻,语气有些迟疑:“狄青在西北边境,不是已经将他们击退了吗?此番四国来犯,西北战线不过维持了三月余,便已平定。狄帅也曾上奏,言西夏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再犯。”
苏哲走到韩琦身旁,俯身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正是西夏国所在的位置。
“韩公所言不假,狄帅用兵如神,西北边陲固若金汤。然而,这‘元气大伤’,却并非‘一蹶不振’。前番我与西夏的大战,再加此次狄帅与西夏的大战,虽都取得了胜利,却也仅仅是重创其主力。此番狄帅在西北击退西夏,更多是顾及我朝北伐大局,并未深入追击,意图全面歼灭。”
苏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的西夏,内部动荡,国力空虚,主力尽失,正是虚弱到极点之时。他们就像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虽仍有虎皮,却已无虎威。”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韩琦,语出惊人:“韩公,我意欲上奏官家,恳请朝廷准允,命我所部北伐大军转战西北,配合狄帅,一举荡平西夏!”
韩琦闻言,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苏哲,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大人,你…你这是何意?!”韩琦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显然没有料到苏哲会提出如此大胆的建议。
苏哲不慌不忙,拉过一张椅子在韩琦对面坐下,脸上恢复了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韩公莫急,听我慢慢道来。您想啊,这世上好吃的肉,那都是先下手为强。如今辽国元气大伤,西夏病入膏肓,正是我大宋‘吃个饱’的最佳时机!”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其一,辽国主力已彻底被歼灭,短时间内绝无南下之虞。北线威胁解除,这支精锐之师若就此解甲归田,未免太过可惜。军人嘛,就像那上好的钢刀,久置不用,是会生锈的。”
“其二,西夏虽,却是个毒瘤。两次对宋战争,它都想趁火打劫,消耗我大宋国力。如今它自己虚弱,若不将其彻底拔除,假以时日,待它喘过气来,或是寻到新的盟友,卷土重来,届时我大宋又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
苏哲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更重要的是,韩公您设想一下,若我大宋此时不趁机将其歼灭,以西夏如今的羸弱之态,很可能会被谁吞并?”
他没有直接出答案,而是看着韩琦。韩琦是何等人物,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苏哲的深意。
“你是……西南的吐蕃,或是西北的回纥、回鹘?”韩琦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苏哲重重地点头:“正是!吐蕃与回纥、回鹘,虽远不如辽国强大,但地域辽阔,人口众多,马匹精良,若真让他们吞并了西夏,整合其残余势力,甚至获取西夏多年来积攒的战备物资和地利,这无异于在我们西北边境,又平白无故地扶植起了一个新的,而且更难以对付的强敌!与其让一个可能出现更强大的敌人来恶心我们,不如我们自己,一次将它‘吃’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西夏的疆域上划过,眼神中充满了果决与野望。
“兵法有云:‘承之危,发我之兵。’如今,辽国重创,西夏脆弱不堪,这等赐良机,千载难逢。一旦错过,日后恐怕再难寻觅。而且,我北伐军刚经历大胜,士气正盛,将士用命,正是建功立好之时。狄将军在西北牵制西夏已久,若我军能从东侧呼应,东西对进,必能将西夏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韩琦听完苏哲这一番分析,方才的惊愕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他不得不承认,苏哲的这番话,句句落在要害上。他虽然主张稳固北境,休养生息,但那是在大局考量下的策略,并非闭目塞听。苏哲所提出的威胁,以及抓住机会的战略,同样具有非凡的远见。
“苏大人……你这胆量,着实是令老夫佩服。”韩琦轻叹一声,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却也带着一丝郑重:“只是,战事连绵,国库耗费甚巨,朝中恐怕多有反对之声。况且,将一支刚刚经历大战的精锐调转方向,长途跋涉,转战千里,这其中的粮草、辎重、兵力调配,可不是儿戏。”
苏哲自信一笑,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难度,但他并非那种只知莽撞之人。
“韩公所虑甚是,但并非无解。其一,我军此次北伐,缴获辽国辎重粮草无数,足以支撑我部在短期内转战。其二,西夏虽有地利,但其国力已被掏空,兵员疲惫,我军一旦兵临城下,势如破竹。战事不会拖延太久,耗费自然不会如辽战一般巨大。”
“至于朝中反对之声……”苏哲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今我大宋收复幽云,举国欢腾,民心士气正盛。若此时再能一举荡平西夏,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这将是何等不朽之功业?这份功绩,足以抵消一切反对之声!况且,与其让将士们在修缮城墙的平淡中消磨战意,不如让他们在沙场上继续建功立业,这既能保持军队的锐气,又能激励士气,何乐而不为?”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韩琦拱手行礼:“韩公,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关乎我大宋西北百年大计。还请韩公能助我一臂之力,向官家进言!”
韩琦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却已锋芒毕露的少年英才,他从苏哲的眼中看到了那种对国家命阅责任感,以及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苏大人……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老夫无话可驳。只是此事重大,陛下那边,恐怕还需费一番唇舌。不过,你既有此雄心,老夫自当尽力相助。只是你此番上奏,务必要将利弊分析透彻,措辞得当,不可有丝毫轻率大意。”
“多谢韩公!”苏哲的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知道,有韩琦这等重臣的支持,他的这份奏章便多了几分成功的希望。
“苏侯,老夫最后问你一句。”韩琦忽然面色严肃起来:“若真要转战西北,这北伐军中,将士们刚刚经历苦战,又值隆冬,你如何保证他们不会怨言载道,士气不堕?”
苏哲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丝自信的光芒:“韩公,您忘了我此行的另一项任务了?我可还兼着‘安抚使’的职司。只要将士们能吃饱穿暖,赏赐到位,再加上战胜辽国的巨大荣誉感,以及即将再立新功的诱惑,他们又岂会怨言载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而且,韩公,这底下,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不思进取的将帅。我苏哲,绝不会让将士们白白付出!”
韩琦看着苏哲,良久无言,最终只是轻轻一叹:“好一个‘不会白白付出’!罢了,苏大人,你我君臣一场,老夫便再信你一回。”
得到韩琦的首肯,苏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当即便铺开纸笔,奋笔疾书,将自己的战略构想,连同对西夏的深刻剖析,以及转战西北的种种利弊与可行性,一字一句,详细地写入奏章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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