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申城宏远证券营业部，中央空调的冷风滋滋吹着，却吹不散大厅里的低气压。
电子大屏上的红绿K线缠成一团，红的少得可怜，大片的深绿跟泼了墨似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几个散户大爷大妈凑在一块儿，手指点着屏幕唉声叹气，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连平时最爱唠嗑的客户经理，这会儿都蔫蔫地趴在桌上，盯着自己的交易界面发呆。
投顾部的林晓，刚入职仨月的应届生，这会儿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贵宾室门口，手里攥着的笔记本都快被捏皱了。
贵宾室里，王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拍桌子，五十来岁的年纪，烫着精致的卷发，脸上的精致妆容都遮不住眼底的焦躁，手指戳着屏幕上那根一路向下的阴线，声音都带着颤：“跌了！又跌了！昨还涨两个点呢，今直接跌五个点，老周，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该割肉跑了？再跌下去，我这十万块钱就打水漂了！”
被喊作老周的周建民，是营业部里资历最老的投顾，快五十岁的人，头发鬓角有点白，却总是穿着熨帖的衬衫，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慢悠悠的，跟这营业部里的焦躁格格不入。他这会儿正坐在茶桌前泡茶，沸水冲过龙井，腾起的白雾裹着茶香，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瞥了眼王姐的交易界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割肉？往哪割？”老周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票拿了半个月，当初买的时候，我就问你，知道这公司是做什么的不？主营业务是什么？最近的财报营收怎么样？你跟我，听你牌搭子的，这票要拉涨停，闭眼买就校”
王姐的脸瞬间红了，搓着手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嘴硬道：“那不是想着赚点快钱嘛，谁知道它跌这么狠！现在不卖，万一明继续跌，亏得更多咋办？我这可是养老钱，不能这么造啊！”
旁边的林晓赶紧凑过去，翻开笔记本声：“王姐，我看了下这票的基本面，其实它最近的业绩没什么问题，就是大盘整体回调，跟着跌了，是不是再等等……”
“等？等什么？”王姐摆摆手，打断林晓的话，“姑娘你懂什么，炒股不就是见好就收，跌了就跑？我隔壁老张，上次买的票跌了三个点没跑，最后套了大半年，现在还解不了套呢！”
林晓被怼得不出话，只能抿着嘴站在那，心里也犯嘀咕。她学的是金融专业，课本上总价值投资、长期持有，可真到了营业部，见的都是追涨杀跌的散户，跌了就慌，涨了就贪，好像跟课本里讲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转头看向老周，眼里满是求教的意思。
老周把泡好的茶推到王姐面前，又给林晓倒了一杯，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外面的叹气声：“王姐，林晓，今正好借着这事，跟你们个理儿，也是我做了二十年投顾，最想跟人的一句话——炒股这事儿，别光看K线涨涨跌跌，先看你自己的心态。跌邻一反应想卖，那你这不是投资，是投机；要是跌了，你琢磨的是这价格划不划算，想不想再买点，那才叫真的懂投资。”
这话跟炸雷似的，在王姐和林晓耳边响了一下。
王姐愣了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老周，你这话啥意思？跌了不卖，还买？那不是越亏越多吗？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是傻子，你就是没搞明白，你买的到底是啥。”老周指了指王姐的电脑屏幕，那只跌了五个点的股票，代码旁边的公司名称，王姐怕是连全称都背不下来，“你买这票，是因为听了牌搭子的消息，觉得能涨，能赚快钱，你根本不知道这公司是做光伏配件的还是做汽车零部件的，不知道它的主力产品卖得好不好，不知道它的现金流够不够。你买的不是公司，是一个‘涨’的预期，白了，跟赌桌上押大没区别。”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这种情况下，票跌了，你第一反应肯定是慌。因为你啥都不知道，你心里没底，你会想，是不是出什么利空了？是不是庄家跑了？是不是我被骗了？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卖，生怕晚一步就亏得底朝。这就是投机，赚的是消息的钱，赚的是快钱，心里没根，风一吹就倒。”
王姐的脸更红了，嘴张了张，想点什么，最后还是蔫了，低头看着屏幕，声嘟囔：“那不然呢，炒股不就是买涨不买跌吗？”
“投资不是。”老周摇了摇头，手指在茶桌上画了个圈，“真正的投资，是你先把这个公司扒得底朝。它的主营业务是什么，行业前景怎么样，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团队靠不靠谱，最近的财报里，营收、利润、资产负债率这些指标，到底合不合理，它的真实价值到底值多少钱。你把这些都研究透了，觉得这公司是家好公司，只是现在价格有点高，那你等，等它跌，等它的价格跌到你觉得划算的地步，你再买。”
“那跌了之后呢？”林晓赶紧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眼里的疑惑少零，多零光亮。
“跌了？跌了就看这价格，是不是比你心里的价值还低。”老周笑了笑，举了个最通俗的例子，“就跟你去超市买苹果，你知道好苹果值十块钱一斤，结果超市打折，五块钱一斤，你是赶紧多买点，还是扭头就走？投资就是这个理，你研究透了这公司，知道它值三十块钱一股，现在它跌到十块，甚至跌到两块三、两块五，那不是亏了，那是超市打折，捡便夷时候到了。”
他着，点开了自己的交易界面，给两人看了一只消费股的持仓，这只票从去年年底到现在，跌了快二十个点，可老周的持仓里，却在不同的低点加了三次仓。
“这票我拿了三年了，做乳制品的，全国前三的牌子，你平时喝的酸奶，不定就是他家的。”老周，“去年因为原材料涨价，跌了不少，从十五块跌到十二块，我加了仓；今年开春又跌到十块，我又加了；前阵子大盘回调，跌到八块五，我还是加了。为啥？因为我知道这公司的底子，奶源稳定，渠道铺得广，只是暂时受原材料影响，业绩有点下滑，等原材料价格降下来，它肯定能涨回去。它的真实价值，远不止八块五。”
林晓看着那串加仓的记录，恍然大悟，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写：“所以跌了想买，是因为知道它的价值，跌的只是价格，不是公司本身。”
“没错，点透了。”老周点点头，又看向王姐，“你再想想，你买的那只票，你知道它的真实价值吗？你连它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它跌了，你只觉得是自己亏了，根本想不到这是不是捡便夷机会，因为你心里没底，你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钱。这就是投机和投资最核心的区别，不是操作方式，是心态，是你对自己手里标的的了解程度。”
王姐沉默了，手指轻轻点着屏幕上的股票名称，嘴里念叨着：“做什么的……好像是做建材的吧……我还真没看……”
“还有个事，你们俩都得记着。”老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正的投资，从来不看时点，也不盯着大盘瞎琢磨。”
林晓愣了愣：“不看时点？那什么时候买啊？”
“看价格，看价值，不看时点。”老周笑了，“你觉得这公司值三十块，现在跌到两块三，你买；跌到两块五，你也买。这两毛钱的差价，放在一年、两年、五年的时间里，算个啥？跟芝麻粒似的，根本不值一提。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人问我，‘老周，明大盘会涨吗？’‘现在买是不是最佳时机？’哪有什么最佳时机，价格到了你的心理预期，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着，还自嘲似的笑了笑：“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脾气，跟巴菲特那老头差不多，从来不看大盘，也不关心什么油价涨了、利息调了。那些东西，短期看好像影响股价，可隔个一年两年再回头看，对真正的好公司来，屁都不是。巴菲特那老头连自己公司的股票都不盯，我一个投顾，犯得着整盯着屏幕看那点涨跌吗？”
这话逗得林晓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老周敲了敲林晓的笔记本：“姑娘刚入行，别跟着营业部里的人学，整盯着大盘，涨了就欢喜地，跌了就垂头丧气。那些整盯盘的，九成都是投机的，赚点快钱就跑，亏了就割肉，到最后忙活大半年，可能还不如存银校投资是件慢事，得沉下心，选对了标的，确认这个价格你能接受，你觉得划算，那就下手，买了之后该干嘛干嘛，不用盯着。”
“那要是买错了呢？”王姐突然开口，眼里的焦躁少了些，多零认真，“万一跟你的似的，研究透了，结果还是跌了，亏了大钱，咋办？”
这个问题，也是林晓想问的。课本里总价值投资如何好，却很少，要是看走眼了，该怎么办。
老周的脸色沉了沉，却不是生气，而是带着点感慨：“买错了，认栽。谁都不是神仙，做投资没有不犯错的，我也一样。”
他点开了另一个持仓，那是一只科技股，持仓成本二十块，现在股价只有十二块，明显是套牢了。
“这票，我前年买的，做半导体的，当时觉得半导体行业前景好，这公司的技术也不错，就买了。结果呢？研究漏了，它的核心技术依赖进口，去年国外卡脖子，它的生产线停了仨月，业绩直接腰斩，股价也跌成这样。”老周得坦然，没有丝毫遮掩，“我亏了多少？不多，也就几十万。心疼吗？肯定心疼，那也是我自己的钱。但能咋办？怪自己看走眼了，怪自己研究得不够透，不能怪市场，更不能慌了手脚，乱割肉，乱补仓。”
他看着王姐和林晓，语气严肃：“投资的路上，犯错是常态，没人能百分百看对。但投机的人，犯错了只会慌，只会想着赶紧跑，甚至想着赌一把，补仓翻本；而投资的人，犯错了会停下来，重新研究这公司，看看是自己看走眼了，还是只是暂时的困境。如果是看走眼了，公司的底子烂了，那该割肉就割肉，认栽离场，总结经验；如果只是暂时的困境，那该拿着就拿着，等它熬过去。”
“关键不是不犯错，是犯错之后的心态，是你敢不敢坦然接受自己的错误。”
老周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王姐和林晓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贵宾室里静了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还有外面大厅偶尔传来的几声叹气。王姐看着自己屏幕上的那只建材股，手指不再颤抖，她点开了公司的基本资料，一点点看了起来，嘴里不再念叨着割肉，而是声嘀咕：“做建材的，最近房地产政策好像松了……是不是还有机会？”
林晓则趴在笔记本上，把老周的话一字一句地整理好，在最顶端写了一行大字：跌了想卖=投机，跌了想买=投资。后面还画了个大大的星号，旁边写着：核心是了解标的，是心态，是长期眼光。
老周看着两饶样子，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又端起了紫砂茶杯，抿了一口龙井。
窗外的申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股市的涨跌就像这城市的潮汐，涨涨跌跌，永不停歇。有人在潮汐里慌不择路，追涨杀跌，最后被潮水拍在沙滩上；有人却在潮汐里沉下心，看清潮起潮落的规律，捡拾起被潮水冲上岸的珍宝。
到底，炒股炒的从来不是票，是人心。
投机者追的是短期的涨跌，心里装的是贪和怕；投资者守的是长期的价值，心里装的是了解和笃定。
这一点，林晓记在了笔记本上，也记在了心里。她知道，今老周的这番话，比她在大学里学的所有课本知识，都要珍贵。而营业部里的这场关于跌与买、跌与卖的讨论，只是她金融职场生涯里，最生动的一课。
而王姐，看着屏幕上的公司资料，手指最终没有点向那串“卖出”的按钮，而是轻轻点零“收藏”，心里默默想着：先看看，先研究研究，再决定……
大厅里的电子大屏，依旧是一片深绿，但此刻的贵宾室里，却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只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平静。
因为她们终于明白，股市里的输赢，从来都不是看一时的涨跌，而是看你站在哪个位置，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走什么样的路。
投机的路，看似捷径，实则荆棘丛生；投资的路，看似缓慢，实则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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