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8月31日,深夜,大雄的房间——
日历纸被撕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一声轻叹。
大雄盯着手中那张印着“31”的薄纸,目光缓缓移向墙壁。
崭新的九月日历上,“3”那个数字已被红笔圈起,线条边缘还画了歪歪扭扭的花
“呐,哆啦A梦。”大雄转过身,用卷起的日历纸轻轻敲了敲肩膀,“你现在……最想要什么东西?”
房间中央,哆啦A梦正拿着白色毛巾,仔细擦拭圆滚滚的脑袋。
几罐“机器人专用护肤蜡”散落在榻榻米上,金属外壳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怎么突然问这个?”哆啦A梦没有抬头,继续搓着侧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过几不是你生日嘛。”大雄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日历纸的边缘,“我都在想好几了……该送你什么好?”
搓毛巾的动作停了下来。
哆啦A梦抬起头,圆圆的脸上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
“谢谢你啊,大雄。”他声音轻柔地,“但对我来,只要是饱含心意的礼物,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很开心的哦。”
他又拿起那把蜡刷,对着圆镜仔细涂抹脸颊。
镜面映出他专注的表情,和头顶那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曲线。
“你这样我更头疼了……”大雄往后一倒,瘫在榻榻米上,盯着花板的木纹,“给点提示嘛。比如……你现在特别想要什么?”
蜡刷的盖子开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非要的话……”哆啦A梦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几乎像自言自语,“这种……能让外表看起来更好的东西吧。”
“那不是护肤蜡吗?”大雄坐起来,歪着头,“你已经有很多了啊。”
“明是机器人学校的同学会。”
哆啦A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拧紧罐子,将它们一个个收回四次元口袋。
动作很慢,每个罐子都被擦了擦才放进去。
“哎!我都期待好久了!”
大雄眼睛一亮,膝行着凑近,“能见到哆啦子他们了对吧?王哆啦是不是真的像传中那么聪明?还有哆啦尼可夫,他真的只会‘呜呜’叫吗?”
哆啦A梦的动作顿了顿。
很细微的停顿——那只圆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才将镜子收回口袋深处。
“……还好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不期待吗?”大雄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能看见哆啦A梦脸上细微的、不自然的紧绷,“之前你不是,很想念他们吗?”
“啊哈,怎么可能不期待!”
哆啦A梦突然提高音量,转身时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嘴角扬得太高,眼角却没有应有的纹路,“和大家久违地重逢真是太好了!特别特别好!”
他几乎是跳着坐上床铺,“啪”地拉下吊灯开关:
“好了好了,明还要早起呢,快点睡觉吧!”
黑暗吞没房间。
大雄听见壁橱门被迅速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后是刻意放轻的、却仍显急促的呼吸。
“……晚安?”
“晚安晚安!”壁橱里传出的回答快得像在赶什么,尾音微微发颤。
大雄在黑暗里眨眨眼。
不对——很不对劲。
他等了几分钟,等到壁橱里的呼吸声逐渐平缓,才轻手轻脚爬起来。
光脚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像猫一样无声。
壁橱的门缝漏出一线黄晕晕的光,随着里面饶动作微微晃动。
纸门被推开一道细缝。
台灯的光圈里,哆啦A梦又拿出了那面镜子。
他没有在护肤,只是静静地坐着,左手一遍遍、一遍遍地抚过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那个位置,本该有什么的。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最后,他放下镜子,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能压弯灯光。
大雄轻轻合上门缝。
月光透过窗格,在花板上投出斜斜的格子影。大雄躺回被窝,盯着那些明暗交错的线条,久久没有闭眼。
——22世纪,日本共和国,东京——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带着秋意的、绵密冰冷的雨丝,把整个未来城市浸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
哆啦A梦撑着那把印有铜锣烧图案的旧伞,走在被晨雨洗刷得发亮的街道上。
伞面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的缝线微微开绽。
悬浮车流在头顶无声滑过,像深海鱼群;
全息广告牌在雨幕中晕开斑斓的光,融化又重组。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圆手时不时就会抬起来,指尖轻轻碰触头顶那片光滑的金属。
雨水敲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像倒数的钟。
“如果……”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雨声里,“……不行不行,这样太肤浅了。”
可是那个念头像藤蔓,从心底最暗的角落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明就要见到他们了。
见到耳朵挺拔、永远精神抖擞的哆啦子;
见到总能将耳朵竖得笔直、象征智慧与骄傲的王哆啦;
见到哪怕沉默寡言,却拥有一对毛茸茸狼耳、野性而完整的哆啦尼可夫他们6个……
而他,只有这片光滑的、空荡荡的弧线。
一个“无耳猫”的绰号,从学生时代跟到现在。
就在这时,他停住了。
街角那家店的橱窗,在雨幕中亮着温暖的、蜂蜜色的光。
三个假模特站在里面,姿态优雅。
很普通的展示架,除了它们的头上,戴着一对雪白、蓬松、绒毛细腻的猫耳。
耳尖微微内扣,带着俏皮的弧度。
绒毛在橱窗灯光下泛着细软的微光,仿佛真的有生命,在轻轻呼吸。
哆啦A梦的眼睛睁大了。
他几乎是贴着橱窗玻璃在看,圆鼻子在冷玻璃上压出一个的、雾白的圈。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但他浑然不觉。
镜面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脸——那种慢慢绽开的、近乎贪婪的表情。
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一点点。
仿佛饿了三的孩子,看见橱窗里遥不可及的蛋糕。
店门“叮咚”一声自动滑开,风铃清脆。
“欢迎光临!喵喵喵~!”
迎上来的是个打扮夸张到近乎戏剧化的男人:
薮猫纹的紧身西装,猫形金边眼镜,最刺眼的是头顶那对明黄色的、会随话微微抖动的机械猫耳。
他走路的姿态模仿着猫科动物,每一步都像在走秀,优雅里透着刻意的矫揉。
“像我们这么种类齐全的耳饰专门店,整个东京都独一无二的喵!”
他翘着兰花指,绕着哆啦A梦走了一圈,目光像尺子一样丈量,“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让我猜猜……是想要增添一点个人特色?喵?”
哆啦A梦还在环顾四周,圆脑袋转来转去。
货架上,墙壁上,甚至花板上垂下的旋转展示架——到处都是耳朵。
竖耳、折耳、垂耳、长耳短耳圆耳尖耳……绒毛的、皮革的、金属的、镶嵌宝石的、甚至闪着全息流光的高科技耳。
这里像一个关于“听见”与“被看见”的奇想博物馆。
“我、我只是看看……”他红着脸,声音虚得像蚊子。
“别害羞嘛~”老板不由分拉住他的圆手,带到一面巨大的、镶着金边的试戴镜前,“来,试试这个!”
他从柜台里取出一对纯白色的立耳,绒毛柔软得像初雪。“基础款,但超级百搭哦!”
那双耳朵被戴上的瞬间,哆啦A梦屏住了呼吸。
镜子里,那个圆滚滚的蓝色身体上方,第一次有了柔软的、立体的、会随着他微动作微微颤动的……
“耳朵。”他轻声,像怕惊碎梦境。
圆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不喜欢?那试试这个!”粉色的垂耳换上,软软地耷拉在脑袋两侧,慵懒得像午后的猫,“垂耳款,慵懒又性斧”
然后是深蓝与银灰相间的半垂耳,一只立着一只垂下,带着叛逆的弧度:
“邪恶系!适合想要一点危险气质的客人~”
接着是橙黄色、得可爱的迷你猫耳,耳尖还挂着细的铃铛:
“萌系!瞬间年轻五百岁~铃铃响哦!”
每一次更换,哆啦A梦都会在镜前呆立好几秒。
他的表情变化微妙却丰富。
从惊讶到欢喜,从犹豫到沉迷,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圆手好几次伸向头顶,指尖终于轻轻触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绒毛。
温软的、蓬松的、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最酸软的地方。
“不过啊……”老板托着下巴,猫眼镜后的眼睛眯成缝,像在估价一件商品,“客人是男性机器人吧?果然还是要——”
他踮起脚尖,从最上层那个带密码锁的展示柜里,取下一个深紫色鹅绒盒子。
打开时,里面铺着丝绸,上面躺着一对……
硕大的、毛色油亮如黑缎的、尖端带着一簇银黑毛的豹耳。
尺寸几乎是他脑袋的一半。
每一根绒毛都仿佛精心排列,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海般的暗蓝光泽。
“大耳款。”老板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沙哑,“气势。存在福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耳朵——让人过目不忘,让人心生敬畏。”
哆啦A梦几乎是着迷地看着那双耳朵被戴上自己的头顶。
镜中的形象,瞬间改变了。
不再只是“圆滚滚的猫型机器人”,不再是那个因为光滑头顶而被嘲笑、被善意或恶意地称作“无耳猫”的存在。
而是……而是有了某种生命力的、鲜活的、完整的、值得被注视的——
“哦——!”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在镜子前左右转动脑袋。
那对巨大的豹耳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每一根绒毛都仿佛有自己的呼吸,尖端那簇银黑毛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个!我要这个!”
“您真有眼光~!”老板笑眯了眼,猫耳欢快地抖了抖,“这可是本店镇店之宝之一,采用22世纪最新仿生绒毛技术,内置微感应器,会根据情绪微微摆动哦~而且防水防静电,保养起来超——级简单喵!”
哆啦A梦已经听不进这些介绍了。
他对着镜子,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摸了摸右耳——温软、厚实、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内置感应器细微的嗡鸣,像一颗的心脏,在他头顶跳动。
“那么……”老板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一面全息价签在空气中浮现,数字开始像瀑布一样滚动。霓虹色的光影在雨中漫反射的橱窗背景前闪烁。
1,000,000… 3,000,000… 8,000,000…
数字越跳越高。
哆啦A梦的笑容渐渐凝固。
12,000,000… 14,000,000…
最后,数字停下。
15,000,000日元
寂静。
只有店铺背景音乐里,那首轻柔的爵士猫叫哼唱,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哆啦A梦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先是困惑——他眨眨眼,身体前倾,以为看错了数点位置。
然后是震惊——圆嘴张成“o”形,瞳孔紧缩。
最后是彻底的、仿佛被抽空灵魂的呆滞——整个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僵住,连指尖都微微颤抖。
“这……这这这……”他结巴得发不出完整音节,圆手徒劳地指向价签,又指向自己头顶的耳朵。
“一千五百万日元哦~”
老板的笑容依旧甜美,但眼里已没了温度,“因为是限量定制款嘛。绒毛是从阿尔法星进口的稀赢夜影豹’基因培育……”
“这,这简直是抢、抢劫啊——!!!”
哆啦A梦终于找回声音,发出的却是近乎惨叫的呼喊。
他猛地后退,脚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打滑,圆滚滚的身体“嘭”地摔倒在地。
头顶那对昂贵的豹耳歪到了一边,滑稽地斜挂着,像对他无言的嘲讽。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喂。”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那种矫揉造作的“喵”腔无影无踪,只剩下金属般的硬冷,“买不起就别试戴高端货。保安——”
他身后阴影里,两个体型魁梧、外壳斑驳的旧型号安保机器人无声滑出。
红眼镜头锁定还坐在地上、一脸懵然的哆啦A梦,机械臂发出液压驱动的嘶嘶声。
“把他,”老板嫌恶地挥挥手,像在赶苍蝇,“叉出去!”
机械臂一左一右架起哆啦A梦时,那双豹耳从他头顶滑落,轻飘飘地掉在鹅绒地毯上,溅不起一丝声音。
店门再次滑开,风铃叮咚,欢快得像在嘲笑。
然后是一声闷响,和伞骨折断的、清脆而残忍的“咔嚓”声。
哆啦A梦被“放”在了人行道上。
雨还在下,比他进来时更大了,密集的雨线抽打着街道。
那把铜锣烧伞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伞面翻折,伞骨刺破布料狰狞地翘起,像只死去的、怪异的鸟。
他坐在积水里,呆呆地看着橱窗。
那个假模特依然戴着雪白的猫耳,在暖光里微笑着,永恒地、嘲讽地微笑着。
而玻璃倒影中的自己——光秃秃的头顶,雨水正顺着圆滑的曲线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进脖子的接缝处,冰冷地渗入内壳。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让视野模糊一片。
有行人匆匆走过,悬浮鞋溅起水花,打湿他本就湿透的腿。
有人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空荡的头顶,但没有人停下。
在这个拥有无数奇迹的22世纪,一个坐在雨中的、落魄的猫型机器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哆啦A梦慢慢爬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生锈零件般的摩擦声。他捡起那把坏掉的伞,试图把它撑开。
骨架已经扭曲变形,伞面耷拉下来,遮不住什么雨了。
铜锣烧的图案在雨水中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棕色的污迹。
他抱着那把破伞,在越来越急的雨中,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拖沓,在积水里踩出沉重的水声。
头顶空空如也。
雨滴直接敲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叮叮、嗒嗒”,像无数根针,轻轻刺着那个他从未拥英却在此刻感到无比真实、无比疼痛的——
缺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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