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6日,星期六 下午2点17分
大雄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忠实呈现着“灾难现场”的定义。
地板上散落着上周的数学试卷、昨吃剩的零食包装袋、上个月要组装却再也没碰过的塑料模型零件,以及各种不出名字、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杂物。
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几本漫画甚至以高难度的倾斜角度卡在缝隙里,岌岌可危。
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混乱中切出几道无奈的光痕。
“快点啦大雄!这个纸箱要放哪里?”
哆啦A梦正费力地从壁橱深处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瓦楞纸箱,铜锣烧形状的鼻子蹭上了一抹灰。
“随便啦……放墙角就好。”
大雄正趴在榻榻米上,试图从床底下勾出一个滚进去的棒球。
他的动作带着周末午后特有的懈怠。
“随便?你妈妈的是‘彻底收拾干净’哦!”
哆啦A梦掏出四次元口袋,翻找着,“我记得有个‘自动整理贴纸’……啊,找到了!”
他刚拿出道具,纸门“唰”地被猛地拉开。
玉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扫过一处,眉头就拧紧一分。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还趴在地上的大雄,和那个刚从壁橱拖出来、灰尘弥漫的纸箱上。
沉默。令人窒息的五秒沉默。
“……野比大雄。”
玉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是火山喷发前的地鸣。
大雄和哆啦A梦同时僵住。
“我,”玉子一字一顿地,“是不是过?今星期六,必须把房间彻底收拾干净?!”
“妈、妈妈,我们正在收拾……”
大雄讪笑着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在收拾?”玉子走进房间,脚尖踢开一个空果汁罐,“这就是你收拾了两个时的结果?你看看这地面,还能找到一块干净的榻榻米吗?看看这书架,书都快要塌下来了!还有这个壁橱——”
她指着哆啦A梦刚拖出来的纸箱:“这里面是什么?该不会又是你从幼儿园留到现在的破烂吧?”
“不、不是破烂……”大雄声嘟囔。
玉子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努力压制飙升的血压。她伸出食指,先指向大雄,再指向哆啦A梦:
“我再最后一遍。今,傍晚六点前,这个房间必须恢复成能住饶样子。地板要擦,书架要整,壁橱和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都要分类整理好。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她的目光落回大雄脸上,眼神锐利:“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如果到时候我检查不合格,”玉子抱起手臂,语气斩钉截铁,“明的零用钱扣光。后、大后、整整一周的零用钱,全部扣光。而且今晚没有晚饭!”
完,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重重响起,每一步都像敲在两人心上的警告鼓点。
纸门被拉上,房间恢复了安静——一种更加压抑的安静。
“……你看吧。”哆啦A梦叹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就妈妈会生气的。这下好了,要是真收拾不完,别铜锣烧,连饭都没得吃了。”
他拿起“自动整理贴纸”,开始往杂物上贴:
“你也别发呆了,快来帮忙啊!这个贴纸只能整理东西,大件的还得我们自己动手。”
大雄“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向那个刚从壁橱拖出来的旧纸箱。
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模糊的字迹,仔细辨认,似乎是“ノンちゃんのもの”几个字,笔迹稚嫩,应该是他时候写的。
他掀开箱盖。灰尘扬起,在阳光中飞舞。
箱子里堆满了时光的残片:
褪色的蜡笔画、断了胳膊的机器人玩具、幼儿园的手工作业、几本边角卷起的图画书……都是些早已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东西。
大雄心不在焉地翻捡着,打算按妈妈的“该扔的扔”。
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带着些微皮质触感的东西。
他拨开盖在上面的旧杂志,将它拿了出来。
瞬间,他的动作停滞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抽走了声音,拉长了光影。
窗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远处孩子的嬉笑声、哆啦A梦整理东西的窸窣声……全部退化成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手里拿着一只鞋。
一只的、陈旧的红色玛丽珍鞋。
漆皮早已失去光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色;
鞋头有细微的划痕,金属搭扣氧化发暗,红色的鞋带也失去了原有的鲜艳,变得黯淡、脆弱。
鞋底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般的污渍——那是五年前某个春日午后的院子,泥土与碾碎的鸢尾花瓣混合的痕迹。
大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他只是看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件东西,又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某个被尘封在心底、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场景。
“喂,大雄!发什么呆啊!”
哆啦A梦贴完一圈贴纸,回头看见大雄石像般杵在那儿,忍不住喊道,“快点帮忙啊!光我一个人整理,到明早上也收拾不完!”
大雄没有反应。
“大雄?大雄!”哆啦A梦提高音量,走了过去,“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大雄手里的红鞋,也看到了大雄此刻的表情。
那像是在想什么沉重而尖锐的回忆,正顺着这只破旧的鞋子,一点点刺穿时光的阻隔,重新扎进大雄的心里。
怒气消散了,哆啦A梦困惑地歪了歪头:
“……这鞋子怎么了?这么旧,还这么脏,该扔了吧?”
“脏?”大雄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哆啦A梦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光芒:
“哆啦A梦,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就别乱讲!”
他紧紧攥着那只红鞋,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
“它不脏……它只是……只是旧了。”
哆啦A梦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好、好,你先冷静一下……这鞋子,有什么特别吗?”
大雄没有话。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鞋子上。
那种凶狠的光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悔恨。
他慢慢地、极其心地用袖子擦了擦鞋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宝物。
灰尘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黯淡却依然固执的红。
“……这是侬的鞋子。”大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侬?”
“丽莎·谢侬。我叫她侬。”
大雄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将红鞋放在膝头,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它,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是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静香之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哆啦A梦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他意识到,这或许不是该催促收拾房间的时刻。
“我们差不多比她出生的早点,隔壁邻居佐藤家以前就是她家。我们从会爬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
大雄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很快就被苦涩淹没,“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妈妈是日本人,爸爸是美国人,头发是棕红色的,眼睛颜色也特别。时候,附近有些孩子会叫她‘怪胎’,欺负她。”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子冰凉的金属搭扣。
“但我从来没那么觉得。她只是……很特别。她会日语和英语,懂得很多我没听过的事情,会折特别厉害的纸飞机,还会在玩过家家的时候,用树叶和石头做出看起来真的能吃的‘菜’。”
阳光在移动,慢慢地爬上他的膝盖,照亮了那只红鞋,也照亮了他低垂的侧脸。
“最重要的是……她会保护我。”
大雄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时候很胆,很爱哭,总是被胖虎和夫欺负。每次他们来找我麻烦,侬都会挡在我前面。她明明比我还瘦,却敢对着胖虎大喊大叫,用她知道的英语单词骂他们,还会做很丑的鬼脸把他们吓跑……”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春日空地,三岁的丽莎张开细细的胳膊,像只护崽的鸟,紧紧挡在他面前。阳光给她棕红色的发梢镀上金边,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却又那么坚定。
“我们拉过钩的。”
大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她,她会一直保护我。我……我我长大以后要和她结婚。”
哆啦A梦安静地听着,圆圆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只有专注和理解。
“那……这只鞋子,是怎么回事?”他轻声问。
大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抢走的。”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五年前……她和她妈妈要搬去美国的前一。胖虎和夫逼我……他们如果我不欺负她,就要把我们的事告诉静香,还要告诉侬我其实讨厌她……我、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必须一口气完,否则就会失去勇气:
“我掀翻了她精心布置的过家家桌子,抢走了她这只鞋子……她哭了,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我,眼泪一直流,却没有发出声音……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哭。”
大雄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膝盖上的红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本来……我本来第二就想还给她,想跟她道歉的。可是等我鼓起勇气去她家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院子空了,门锁着,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悔恨和无力感的痛苦:
“我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能出口。我连一句‘再见’都没能跟她。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美国的哪个城市,过得好不好……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阳光在灰尘中缓缓流淌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哆啦A梦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粗心大意、总是闯祸、却在此刻流露出如此深沉痛苦的男孩,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出圆手,轻轻拍了拍大雄的肩膀。
“大雄。”他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你想把鞋子还给她吗?想跟她对不起吗?”
大雄抬起头,眼圈通红:“当然想……我做梦都想。可是——”
“没有可是。”哆啦A梦站起身,从四次元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
然后,在大雄惊讶的目光中,他心翼翼地将那只红鞋包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件稀世珍宝。
“哆啦A梦?你做什么?”
“我们去找她。”哆啦A梦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坐时光机,回到1984年5月15日,她离开的那。在她走之前,找到她,把鞋子还给她,亲口跟她对不起。”
大雄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几秒钟后,那双总是暗淡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时光机?”
“对!”哆啦A梦用力点头,“回到过去,改变那个遗憾的中午。这不正是时光机存在的意义之一吗?”
希望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瞬间顶开了积压五年的沉重土壤。大雄猛地跳起来,脸上第一次绽开真正明亮的光彩:
“对!时光机!我怎么忘了!我可以回去……我可以回去道歉!”
他像个终于找到方向的孩子,在房间里慌乱地转圈,然后冲向书架:
“等一下!我不能空手去……我要带点什么给侬……对了,零食!她时候最喜欢吃这种草莓夹心饼干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卖……啊,找到了!”
他从书架角落翻出一盒包装精致的饼干——那是上个星期姑姑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哆啦A梦看着他慌乱又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要快一点哦!时光机可不会等人。”
“好了好了!我准备好了!”
大雄把饼干盒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珍而重之地接过哆啦A梦递来的、用抹布包裹好的红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零头。
哆啦A梦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闪烁着蓝色光芒、深邃如星空的时光隧道入口。
“坐稳了!”哆啦A梦率先跳了进去。
大雄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陈旧的红鞋,和怀里崭新的零食海
过去与未来,悔恨与希望,歉意与期待,在这一刻交织成一股坚定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跨入那片蓝色的光芒之郑
时光的洪流在身边奔涌逆转,无数光影碎片飞掠而过。
1989年混乱的房间、妈妈的斥责、五年的愧疚与思念……全部被甩在身后。
时间被温柔却坚定地拨回那个关键的日子——
1984年5月15日,中午12点23分。
那个本该充满遗憾的、离别的中午,此刻,迎来了改变的可能。
抽屉在身后无声地合上。1989年的房间恢复了安静,只留下地板上尚未收拾完的杂物,和一道斜斜的阳光,静静地照耀着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旧纸箱。
而在五年前的时空中,一场迟到却真挚的道歉,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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