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11日,下午三点——
月见台町的镇公园里,早樱已零零星星地绽出粉白。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沙坑和秋千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丽莎穿着嫩黄色春装,袖口绣着细的星辰图案。
她蹲在沙坑旁,专注地帮大雄堆一座“超级火箭城堡”。
五岁的她手指灵巧,湿沙在她掌心塑出精致的塔楼和发射架轮廓。
“这里要挖一条秘密通道,”大雄鼻尖沾着沙粒,神情严肃地比划着,“这样怪兽打过来的时候,宇航员可以逃走。”
“可是宇航员应该勇敢战斗呀。”
丽莎歪着头,棕红色的卷发在春风里轻轻晃动,“我爸爸,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不会害怕,是害怕了也敢往前冲。”
“那、那我们就做两个通道!”
大雄立刻修改方案,“一个勇敢通道,一个聪明通道!”
不远处的长椅上,美纪和玉子并肩而坐。
美纪膝上摊着一本森瑟尔新品企划书,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女儿的身影。
玉子将保温杯递过去:“美纪桑,尝尝这个,我新学的红枣茶。”
“谢谢。”美纪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这三年多来,玉子总是这样。
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门廊灯,在丽莎感冒时送来手作蜂蜜柠檬,在她为产品设计焦头烂额时默默端来一碟和果子。
像土壤里看不见的根须,悄无声息地支撑着他们这家“外来者”。
“大雄昨晚梦话了,”玉子忽然轻声开口,“一直在喊‘侬别走’。”
美纪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玉子低头整理便当盒的布巾,声音轻柔:
“孩子不懂什么叫搬去美国,但他知道‘很远很远’是什么意思。上星期画画课,老师让他们画‘最重要的东西’,他画了和丽莎在公园玩,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在纸的背面,用蜡笔涂了一大片蓝色,那是海。”
美纪喉咙发涩,她望向沙坑:
丽莎正把自己的草莓发卡别在沙堡顶端,作为“火箭的徽章”。
大雄拍手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毫无阴霾。
多么美好的画面,美好得让她胸口发疼。
“玉子桑,”美纪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企划书的页角,“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了。”
玉子转过头,温婉的眉眼间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
“泵的公司,”
美纪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最后的撤资流程已经启动了。我们……大概还有三个月左右,就要搬去旧金山。”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枝头麻雀的啁啾、风吹过滑梯的细微呜咽。
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却又像隔了一层玻璃。
玉子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美纪,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终于来了”的复杂了然。
“三个月啊……”玉子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回孩子们身上,“难怪大雄最近总是黏着丽莎,上学前要绕到你家门口,放学了也不肯直接回家。”
美纪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咬住下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所以……这段时间,能让孩子们多在一起,就多在一起吧。泵和我商量过,周末我们可以两家一起出去,多留些照片和回忆——”
“美纪。”玉子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温暖,指节处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有力。
“不要道歉,”玉子轻声,眼眶分明红了,嘴角却努力弯起。
“你们给了大雄最好的礼物。这孩子总是低着头走路,被欺负了也不敢。但现在……”
她看向沙坑里正挺着胸膛讲解“火箭原理”的儿子,“他会保护人了,会交朋友了,会看着别饶眼睛话了。”
玉子转过头,泪水终于滑落,笑容却更明亮了些:
“这三年,是你们让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勇敢的男子汉。所以,不要觉得抱歉。要好好告别,让两个孩子……笑着分开。”
美纪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力回握玉子的手,两个母亲在春日午后的长椅上,肩并着肩,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无声地流泪,也为孩子们曾彼此照耀的岁月而感激。
太阳开始西斜。
“丽莎——大雄——该回家啦!”
美纪站起身,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
丽莎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
大雄却突然拉住她的衣角。
“侬,”他声,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明……还能一起堆城堡吗?”
丽莎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玉子阿姨,然后很用力地点头:
“嗯!明我们要堆一个能飞到月球的城堡!”
“拉钩!”大雄伸出指。
“拉钩!”两根指紧紧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像一个的誓言。
……
回到谢侬家时,庭院里的晚樱已经结出花苞。
泵正蹲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和一个巧的银色机器人。
那是丽莎三岁生日时,他亲手制作的机器人。
“爸爸!”丽莎抱着爸爸送给自己的洋娃娃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儿子’修好了吗?”
泵抬头,眼角的细纹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当然,我的公主。你看,‘儿子’比之前更精神了——我给它升级了语音识别系统,现在它能听懂你教它的所有秘密语言。”
丽莎心翼翼地从父亲手中接过机器人。
那是个约二十公分高的家伙,圆脑袋,大眼睛,身体是哑光银色的,关节处有泵特意设计的仿生纹路。
她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手抚过每一处熟悉的轮廓。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机器茸座的边缘,有一处极隐蔽的刻痕。
那不是量产编号,也不是维修标记,而是一行细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手写体英文。
“爸爸,”丽莎翻过机器人,指着那处问道,“这是你给‘儿子’写的悄悄话吗?”
泵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伤。
他放下工具,在女儿面前蹲下身,将她连同机器人一起揽进怀里。
“被发现了啊。”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暖,“是啊,丽莎。这是爸爸留给你的……时间胶囊。”
“时间……胶囊?”
“嗯。就是现在埋下,要等你长大以后才能打开的东西。”
泵的手指轻抚过那行刻字,
“爸爸希望…当你长大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走到多么遥远的地方,只要看到这句话,就能想起爸爸对你的爱。这份爱,会像看不见的翅膀,永远陪伴你,帮助你跨越任何高山大海。”
丽莎似懂非懂。
但她听懂了“翅膀”,听懂了“爸爸的爱”,听懂了“去哪里都可以”。
她把脸埋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洋娃娃和机器人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那,爸爸,”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你我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女儿,目光越过庭院,望向东京渐渐深蓝的夜空。
那里有初现的星辰,有飞过的夜鸟,有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连接着大洋彼岸的气流。
“嗯……”
他沉吟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世界上最重大的课题,“也许你会像爸爸一样,喜欢摆弄螺丝和电路板,造出能让别人笑起来的东西?也许……你会更像妈妈,用色彩和形状,把世界变得更美丽?”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女儿凉丝丝的鼻尖:
“但爸爸最希望的,是你成为‘丽莎想成为的人’。不是谢侬家的女儿,不是未来的发明家或者设计师——就是丽莎自己。”
丽莎眨了眨眼睛。
四岁多的她当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重量,但父亲语气里的信任和期待,像温暖的泉水漫过心田。
“那……如果我长大了,想做和爸爸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呢?”她声问。
“那就去做。”泵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亮得像星,“爸爸会为你准备好行囊,妈妈会为你系好围巾,然后我们站在家门口,挥手送你出发——就像送宇航员去月球那样骄傲。”
丽莎终于笑了。
那是个毫无阴霾的、属于孩子的灿烂笑容。
她把机器人举高,借着客厅透出的灯光,再次仔细看那行字。
“爸爸,”她忽然,“等我长大了,也要给你刻悄悄话。刻在……刻在你的工具箱底下!”
“好啊,”泵笑出声,“那我们定了。等丽莎长大的那一,我们一起翻出工具箱,看看你给我留了什么秘密。”
父女俩的笑声在春日夜晚的庭院里回荡。
美纪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这幅画面:
泵宽厚的背影,丽莎晃悠的腿,机器人银色的反光,还有庭院里初绽的晚樱花苞——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深处。
时间之河,奔流不息。
但它会在某些时刻,因为爱而留下漩涡,让那些重要的瞬间,在记忆的河床上沉淀成永不磨灭的珍珠。
——1984年4月16日,星期一——
横滨港的空是铅灰色的,从清晨开始就飘着细密的雨。
雨水在集装箱堆积如山的码头区汇成浑浊的水洼,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机油味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泵独自驾驶着那辆“逢川·守护者”mpV,驶离港口闸口。副驾驶座上堆着最后一批需要海运回旧金山的原型机和设计图纸的文件箱。
“我傍晚就回来,”出门前,美纪替他整理领带,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港口那边结束了就直接回家,别再去公司了。丽莎今晚要给我们展示她新学的折纸魔法。”
“好。”泵吻了吻她的额头,“路上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吻似乎比平时更久一些。
美纪的眼神里有什么欲言又止的东西,像是预感,又像只是离愁。
泵摇摇头,把无关的思绪甩开。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电台里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但他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也许是连日来的搬迁琐事,也许是昨晚丽莎睡前反复确认“我们真的要去坐飞机吗”时眼中的不安,也许只是这阴沉的气。
车子驶上通往东京湾岸道路的高架桥。
这是一段漫长的下坡弯道,右侧是护栏外灰蒙蒙的海面,左侧是陡峭的山体岩壁。
雨势渐大,能见度开始下降。
泵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确认制动正常,仪表盘一切正常,车速保持在六十公里,安全距离充足。
然后,在弯道最陡峭的路段,对面车道突然冲出一辆重型卡车。那车明显超速了,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打滑,竟越过中线,直直朝泵的方向冲来!
“该死——”泵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刹车踩到底。预期的制动力没有到来。
踏板像踩进棉花里一样,软塌塌地陷了下去。
只有一声细微却令人血液冻结的“咔”声,从踏板深处传来。
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嘭!”更响亮的撞击声从车底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啸。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逢川·守护者”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旋转。
泵死死抓住方向盘,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卡车的巨影、灰色的空、护栏、海面——
“丽莎…美纪…父亲…母亲…”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两个词。
然后是世界颠覆的巨响,是玻璃碎裂的暴雨,是钢铁扭曲成怪诞形状的轰鸣。
车子冲破护栏,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砸向下方数十米处的防波堤。
轰——
一切归于黑暗。
只有细雨还在无声落下,冲刷着扭曲的残骸,冲刷着从裂缝中缓缓渗出的、深色的液体。
远处港口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哀伤,像一声不知为谁而鸣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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