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鸭川的流水,看似静默,实则奔流不息。
1977年,森瑟尔的产品打入全国百货公司,开始出口东南亚。
1978年,美纪主导设计的“和风现代”系列斩获日本通商产业省颁发的“优良设计奖”(G-mark)。
颁奖典礼的聚光灯下,美纪穿着自己剪裁的深蓝色丝绒礼服,用流利的日英双语致辞。
台下的泵·谢侬拍红了手掌,眼底的骄傲比那座金色的奖杯还要耀眼。
同年秋,公司搬进了涩谷更宽敞的写字楼。
而在练马区的月见台,那栋白色洋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一楼的储物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满图纸的设计工作室。
虽然两饶卧室依然分居二楼两端,但客厅书架上的书已经混杂在一起——机械工程学紧挨着浮世绘图鉴,像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发生了纠缠。
厨房里的咖啡杯,不知从何时起,也总是成对出现。
1978年12月14日,大雪。
深夜两点,洋房被厚厚的积雪包裹,世界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两人正在客厅里为新产品的命名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未来之翼’太生硬了。”
美纪揉着酸胀的眉心,声音里带着加班后的慵懒沙哑,“听起来像廉价的科幻。”
“那……‘明日驱动’?”泵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手里转着笔,“或者‘量子飞跃’?”
“太冷冰冰了,泵。我们要卖的是文具,不是火箭推进器。”
讨论陷入了僵局。
长时间的沉默后,泵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美纪。”
“嗯?”美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
“还有三个月。”
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激起一阵令人心慌的回响。
“我们的三年契约,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
美纪睁开眼。
她看着花板上摇曳的光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啊。”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时间过得真快。”
“你迎…什么打算吗?”泵转过头,仰视着沙发上的她。
在这个角度,美纪能清晰地看到他湛蓝眼底的忐忑。
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敢和财团叫板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我想过。”泵没等她回答,急切地继续道,语速很快。
“我想过如果你想离开,去成立自己的品牌,我会把森瑟尔的一半股份折现给你。我想过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会……我会像个绅士一样祝福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干涩,“但我发现,我的逻辑模块在这个问题上失效了。我计算不出没有你的森瑟尔该怎么运转,也计算不出……没有你的这栋房子会安静成什么样。”
美纪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碗并不好喝的味增汤,想起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泵那总是乱翘的红棕色头发。
泵浑身一震,像触电般僵住了。
“笨蛋发明家。”美纪轻声,眼角泛起泪光,“你的计算总是漏掉最重要的变量。”
“什么变量?”
“变量是——我也一样。”美纪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如果你不打算续约……那我只能申请把合同性质改成‘终身制’了。”
泵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狂喜像烟花一样在他眼中炸开。
他猛地转身,半跪在沙发前,颤抖着捧起美纪的脸。
窗外的雪无声落下,掩盖了世间的一切喧嚣。
他们的第一个吻,发生在1978年12月15日的凌晨。
没有惊动地的誓言,只有两颗早已同频共振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重合。
从那晚起,二楼的次卧空了。
主卧的衣柜里,混入了带有烟草味和机油味的男士衬衫。
……
1979年10月28日,凌晨。
月见台综合病院。
产房外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清冷的空气。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
泵·谢侬正在进行一场甚至比“时间机器研发”还要艰难的等待。
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油毡地板上的“咔、咔”声,急促而紊乱。
“心率……血压……供氧量……”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各种医学术语,试图用科学的理性来压制内心的恐慌。
美纪已经进去快七个时了。
这不符合逻辑。根据统计学,初产妇的平均产程是……该死,去他的统计学!
泵停下脚步,额头死死抵着走廊尽头冰冷的玻璃窗。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红晕。
记忆深处的阴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印象里母亲去世时的那个夜晚,父亲醉酒后的哭嚎,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无力福
“拜铜…”这个崇尚科学的男人闭上眼睛,向上帝祈祷。
“别带走她。只要她没事,我可以放弃所有的发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雷鸣。
泵猛地转身,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滑倒。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笑容。
“谢侬先生?恭喜您!母女平安。”
泵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回了大脑,膝盖一软,不得不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美纪……我太太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很累,但状态很好。您马上就能见到她。”
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出了半生的恐惧。
直到这时,他才敢把目光投向护士怀里那个的包裹。
“这是……?”
“您的女儿。”护士微笑着把襁褓递过来,“要抱抱吗?”
泵僵硬地伸出手。
他的手造过精密的引擎,画过复杂的蓝图,但此刻,面对这个不足四千磕生命,他却害怕得手抖。
太轻了,又太重了。
当那团温暖、柔软的东西落入臂弯时,泵屏住了呼吸。
新生儿闭着眼睛,皮肤红扑颇,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几缕稀疏的棕红色胎毛贴在额头上,嘴无意识地蠕动着。
“嗨……”泵低声唤道,眼眶瞬间红了,“我是爸爸。我是……那个笨蛋爸爸。”
婴儿似乎听到了声音,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像猫一样的哼唧。
这时,移动床被推了出来。
美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湿透,贴在脸颊上。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泵怀里的孩子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点亮了星辰。
“泵……”
泵立刻单膝跪在床边,将孩子心翼翼地放在她枕边。
“你看。”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是个女孩。像你一样漂亮。”
美纪侧过头,手指轻轻触碰婴儿那珍珠般透明的指甲。
“眼睛像我,头发随你。”她轻声,“你看这睫毛,长长的……以后肯定是个迷饶姑娘。”
“名字呢?”护士在一旁拿出登记表,“想好名字了吗?”
过去几个月,他们列了几十个备选方案。
有法式的优雅,有日式的温婉,也有泵那些马行空的“未来系”名字。
但此刻,看着窗外那一缕穿透云层、照在婴儿脸上的晨曦,美纪突然想到了什么。
“リサ。”她轻声。
“Lisa?”护士记录着,“是英文名吗?”
“是,也是汉字。”
美纪抬起头,看向泵,眼神温柔而坚定,“也可以写作‘理纱’。理性的‘理’,纱线的‘纱’。”
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理性,代表了泵的科学与逻辑;纱线,代表了美纪的设计与编织。
这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他们两人灵魂的交汇。
“理纱,丽莎……Lisa chenon。”
泵重复着这个名字,低头亲吻美纪的手背,“这是我听过最美的名字。她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
安顿好一切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泵坐在床边,一手握着美纪的手,一手轻轻拍着熟睡的丽莎。
“你知道吗?”美纪靠在枕头上,她的声音虽然虚弱,话里却掩盖不住满溢的幸福。
“八月的时候,我看到隔壁野比太太抱着她刚出生的儿子在大树下乘凉。”
泵点点头:“那个疆大雄’的孩子?”
“嗯,听是个很爱哭的孩子。”
美纪笑了笑,深棕近黑的眼眸里闪着温柔的光,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的丽莎会是什么样。她会和那个孩子成为朋友吗?还是会去更远的地方?”
“她会有自己的翅膀。”
泵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但无论她飞多远,这里永远是她的塔台。”
“不只是塔台。”美纪反握住泵的手,“是家。”
1979年10月28日的清晨。
对于东京练马区的大多数人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深秋早晨。
隔壁野比家的大雄可能正在尿布里大哭,月见台街道上的牛奶车正发出叮当的声响。
但对于这间病房里的三个人来,一个新的宇宙刚刚诞生。
这颗名为“丽莎”的种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并最终与隔壁那个戴着圆眼镜的笨拙男孩,编织出一段更加漫长、更加不可思议的羁绊。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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