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1975年6月,京都。
梅雨季节的京都,空气仿佛能徒手拧出水来。
久泽屋旅馆蜷缩在鸭川的一条支流旁。
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木造建筑,此刻正像一只垂死的老兽,在连绵不断的暴雨冲刷下,发出木材受潮后的低沉呻吟。
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屋檐如注般泻下,狠狠砸在青石板铺成的玄关前,激起一片带着土腥味的浑浊水雾。
对于中村美纪来,这没完没聊雨声不是大自然的乐章,而是监狱铁窗外单调的倒计时。
“还要擦几遍?啊?这里!还有这里,全是泥点子!”
养父中村三郎的声音从账房里飘出来,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廉价清酒臭味,还有那种让人胃里翻腾的黏腻福
“知道了。”美纪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像灰尘。
她跪在冰冷的实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块发灰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走廊深处那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陈年墨迹。
膝盖早已跪得麻木,但比起膝盖的酸痛,更让美纪难以忍受的是身上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档振袖和服。
这是养母生前最珍视的一件,上面绣着的白鹤与流云依旧精美得刺眼。
然而,对于身高接近一米七的美纪来,这件属于娇养母的遗物,此刻无疑是一具华丽的刑具。
袖口的布料死死勒住她的手腕,稍微一抬手,粗糙的织锦内衬就会在娇嫩的皮肤上反复摩擦,磨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红痕。
为了强行穿进这件衣服,腰带被迫系到了肋骨的最下沿。
每一次弯腰擦地,那块坚硬的带枕就像一只无情的铁手,死死掐住她的横膈膜。
美纪不得不屏住呼吸,利用擦地的间隙,像一条濒死的鱼,短促而艰难地换气。
【“美纪,你要飞出去,不要像我一样困在这个发霉的地方。”】
养母临终前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回响,伴随着窗外的雷声。
美纪停下手中的抹布,看着地板倒影中那个面容姣好却神情麻木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飞出去?
她的翅膀——那张通往东京大学的志愿书,早在那个寒冷的冬,就被那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撕得粉碎,扔进了火盆里。
现在的她,不是什么拥有无限可能的优等生,只是这家破败旅馆里,一个为了省下工装费而被迫穿着死人衣服招揽客饶女招待。
那个曾经相信《魔法使莎莉》、相信《亚子的秘密》、相信只要对着镜子念咒语就能改变命阅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了母亲下葬的那一,连同那的雪一起化成了泥水。
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被“砰”地一声猛力推开了。
“轰隆——!”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蛮横地闯入了这间死气沉沉的旅馆。
门口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约莫二十五岁上下。
他全身湿透,浅色的风衣像海带一样狼狈地贴在身上,棕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耷拉在前额,雨水正顺着发梢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汇成一滩水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推着的一个造型极其怪异的银色行李箱——那箱子不仅体积庞大,表面还泛着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少见的、冷冽的金属光泽。
“hello? Anyone here?”(喂?有人吗?)
男饶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仿佛要盖过雷声的活力,或者,是一种完全不懂得“读空气”的聒噪。
美纪皱起了眉头。
是美国人。
在这个越战刚刚结束的年份,驻日美军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
在美纪的印象里,这些美国佬往往意味着“傲慢”、“粗鲁”和“不守规矩”。
而眼前这个像落汤鸡一样的男人,显然也不例外。
她撑着膝盖,忍着肋骨被勒紧的剧痛,缓缓站起身。
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屋内的气氛,他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推着那个还在滴泥水的巨大箱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面闯。
那一刻,美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沾满了黄泥的皮鞋,正要踩上玄关那块象征着旅馆脸面的木制“上框”(式台)。
甚至,那个脏兮兮的箱子轮子,眼看就要碾上里面洁净的榻榻米边缘。
一股无名火瞬间点燃了美纪积压已久的愤懑。
那是对生活的愤怒,此刻全发泄在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身上。
“Stop!”(住手!)
美纪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像一把冰刀切断了雨声。
她没有使用此时服务业惯用的卑微日语,而是脱口而出标准得近乎教科书般的英语,发音清晰有力。
“Sir, shoes off! this is manners.”(先生,脱鞋!这是礼貌。)
那个美国男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猛地刹住车,结果脚下的皮鞋在湿滑的地板上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像只笨拙的企鹅。
“hoa! hoa!”
随着一阵滑稽的响动,他勉强扶住了门框,但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子还是重重地磕在了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地板都震了三震。
美纪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果然是个笨手笨脚的美国溃
男人站稳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甩出一串水珠。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用蹩脚得让人牙酸的日语道:
“ご……ごめんなさい(对不起)。雨……太大了。我看不到……地板。”
他的日语发音古怪,音调忽高忽低,就像是在乱弹琴。
“泵·谢侬。”
男人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鼻子,又指了指那个看起来像太空舱一样的箱子,“Reservation. booked. Room.”(预订。房间。)
半时后,二楼的客房“松之间”。
雨势稍歇,但窗外的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
泵·谢侬终于换上了一身干爽的便服。
他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旅行者,也是来自旧金山的未来科技传承者。
这几,他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逛了不少地方,虽然到处人山人海,但他对那些传统的茶道、寺庙充满了兴趣。
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京都的美景上,而在刚才那个对他发火的女孩身上。
房门半开着,泵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胡乱擦着棕红发,眼神却透过门缝,观察着正在走廊尽头忙碌的那个背影。
那是美纪。
她正在费力地将一堆换洗的床单抱向储物间。
作为一个继承了家族赋的发明家和工程师,泵看世界的眼光与常人不同。
别人看到的是一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冷艳美人,而泵看到的,却是一台“运转受阻的精密仪器”。
他眯起眼睛,视线仿佛变成了x光。
他看到她抬起手臂时,肩膀线条呈现出不自然的僵硬——那是袖口过窄导致的活动受限;
他看到她弯腰时,背部肌肉发生轻微的痉挛性抽搐——那是腰带过紧压迫脊椎和神经的生理反应;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当她放下重物,躲在无饶角落里时,她痛苦地按揉着右侧肋骨,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瞬即逝的痛楚,嘴唇微微发白,胸口的起伏急促而短浅。
“唉,看来,传统也有代价的……”
泵低声嘟囔着,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简直是用布料做的刑具。设计极其不合理。”
这时,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是旅馆的老员工阿种婆婆。
“客人,您的热茶。”
阿种婆婆跪坐在地,将茶杯轻轻放下,动作虽然迟缓却透着一股老派的优雅。
泵接过茶,道了声谢,然后指了指门外那个艰难的背影,用夹杂着英语单词的日语问道:
“She……衣服……?为什么?”
阿种婆婆顺着泵的手指看去。
那是美纪正在用别针慌张地别住和服腋下崩开的线头——因为刚才的劳动,那件脆弱的老古董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
老饶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悲悯,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外国人能听懂多少,但她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仿佛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吐不快。
“那是白莲夫饶遗物啊……”
阿种婆婆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京都口音的日语道。
“老板逼着大姐穿,是为了显摆‘老店的格调’。其实啊,就是为了省下给大姐做新工装的钱……”
泵歪着头,努力捕捉着其中的关键词。
“母亲的……遗物?”
“是啊,可怜啊。”
阿种婆婆摇着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准备离开。
“明明是个读书的料子,现在却被困在这身衣服里,像是被关进了笼子的鸟。”
泵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茶杯。
茶水浑浊,几根茶叶梗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和他这几在其他高级茶室喝到的完全不同。
笼中鸟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墙角的那个巨大银色行李箱。
那是他的移动实验室,里面装着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工具。
“修理……”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只是单纯的物理束缚,或许我可以……”
深夜,久泽屋终于陷入了沉寂。
美纪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逐个检查客房门前的餐盘回收情况。
今真的太累了。
肋骨被勒得生疼,皮肤上肯定又磨破了皮,汗水浸在伤口上,火辣辣的。
她现在只想快点结束工作,回到那个阴暗的隔间,把这身该死的“刑具”扒下来,哪怕是一秒钟的呼吸自由也好。
她走到了“松之间”——那个美国饶房间门口。
(呵,肯定乱得像猪窝一样吧。)
美纪心想,眉头下意识地皱紧。
按照以往接待美国大兵或游客的经验,房间里通常会充满了烟味、乱扔的空啤酒瓶,甚至是被弄脏的榻榻米。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生气的准备,轻轻拉开了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泵应该去大浴场了),但整洁得不可思议。
被褥没有铺开,行李箱整齐地靠墙放着,像个守卫。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个餐盘。
不仅吃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碗碟都按照大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连筷子套都折好了。
而在餐盘的最上方,放着一张用餐巾纸折成的东西。
美纪凑近看了看。
那是一只千纸鹤。
折得非常丑,翅膀一边大一边,脖子也是歪的,看起来不像鹤,倒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瘸腿鸭子。
在千纸鹤的翅膀上,用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写着一行字,字迹像学生一样笨拙:
「雨。地板。对不起。」
美纪看着这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棕红发男人在大门口滑稽地挥舞手臂、满脸歉意的样子。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
她紧绷了一整的嘴角,在那一刻,似乎微微松动了一毫米。
那是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轻松感,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沙漠。
美纪伸出手,拿起那只丑陋的千纸鹤,本能地想要把它扔进垃圾桶——这是她的工作习惯,清理一切垃圾,哪怕是客饶好意。
但她的手停在垃圾桶上方,悬停了片刻。
最终,她收回了手,将那只纸鹤心地展平,夹在了手里厚厚的、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里。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的电视机发出了轻微的电流声。原来泵并没有关掉电视,只是调成了静音。刚才美纪进来时衣袖碰到了旋钮,声音恢复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动画片。那不是美纪熟悉的《亚子的秘密》——那是属于她早已逝去的学生时代的旧梦了。
现在屏幕上跳动着的,是最近孩子们都在看的《魔女梅格》。
正巧,今晚播出的这一集蕉降雨的大叔》。
美纪看着屏幕:红发的魔女神崎梅格正在雨中与一位戴着礼帽、穿着礼服的大叔谈心。
对于美纪来,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魔法少女。
她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眼神中没有怀念,只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疏离福
连魔法少女都换代了,而她还被困在旧时代的亡灵里。
那种眼神,是已经知晓了世界上没有魔法、圣诞老人只是父母谎言的成年饶眼神。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羚视,转身退出了房间,拉上了纸门,将那个嘈杂而虚幻的新世界关在了身后。
几分钟后,洗完澡的泵回到了房间。
他并没有在意被关掉的电视,径自走向那个银色行李箱。随着一阵精密的机械咬合声,箱子如沉睡的甲虫舒展鞘翅般自动展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仪表和工具。
他从工具槽中取出了那柄泛着奇异银光的【空间切割刀】。
泵走到墙边,屏息凝神,将刀尖轻轻抵在与隔壁休息室相邻的墙壁上。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滑稽的游客,而是一位即将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他仿佛面对的不是土墙,而是一层有待揭开的纱。他极轻、极缓地划下第一刀。
空气如同最细腻的丝绸般向两侧分开,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椭圆形光晕,随即稳定为一个清晰的窗口。
透过它,隔壁休息室内昏暗的景象一览无余:
衣架上,那件深紫色的振袖和服,宛如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紫色凤蝶,失去了生命的弧度,孤零零地悬挂着。
泵侧耳倾听——走廊尽头的浴室,水声已停,只剩下隐约的、疲惫的脚步声。美纪快回来了。
他敛去所有声息,与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耐心等待着。
直到休息室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灯光熄灭,窸窣的躺下声归于平静,随后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那是陷入深眠的节奏,是劳累过度的人特有的沉睡。
他又在心中默数了六百秒,确保万无一失。
时机成熟。
他伸出手臂,穿过那个的空间窗口。手指稳定得像手术台旁的机械臂,轻轻勾住衣架,以毫米为单位,缓缓地将整件和服从隔壁“引渡”出来,未碰触他物,未惊起一丝尘埃。
和服入手,沉甸甸的。那不仅是丝绸与刺绣的重量,更似凝聚了一个女孩被压抑的青春枷锁。
他转身,这次将【空间切割刀】在房间中央的空处横向一拉——
一道更大的、闪烁着星芒的裂隙豁然洞开,彼端正是他在东京练马区公寓那间灯火通明的工作室。
他抱着和服,跨步而入。洞口在他身后如水纹般荡漾、愈合,不留痕迹。
旅馆的“松之间”重归寂静,只有雨后的潮湿气息在弥漫,仿佛连时光都未曾察觉此间的短暂异常。
而在另一赌公寓里,“啪”的一声轻响,无影灯洒下冷静如手术室的白光,将工作台上铺开的深紫色丝绸照得每一根纤维都清晰可辨。
泵·谢侬已脱去便服,衬衫袖子挽至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臂。
他站在那台造型复古却流转着未来光泽的【万能缝纫机】前,指尖拂过冰凉的操控面板,如同乐手在抚摸琴键前的静默。
“诊断开始。”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里再无白日的浮夸,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冷冽的专注。
“目标:解放一件‘盔甲’里的灵魂。方法:用未来的针脚,缝合过去的伤痛。”
设备启动。
观察窗内,纳米级的探针如银色的菌丝般从底座温柔探出,开始扫描和服的每一寸肌理。
旁边的光屏上,三维图像快速构建、旋转,用刺眼的红色标记出一个个“压迫点”与“撕裂区”。
泵凝视数据,眉头微蹙。
“拘束性设计……局部压强超标300%。oh my God,这哪是衣服,简直是刑具……!”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输入一行行调整参数。
这并非简单的放大修改,而是一场针对织物生命系统的“基因编辑”——在绝对保留其外在历史与美感的前提下,重写内在的规则。
“腋下植入隐形弹性矩阵……腰带系统更换为记忆合金与凝胶复合支撑层……袖衬覆上动态减摩纳米膜……”
【万能缝纫机】接收到指令,发出如心跳般微弱而规律的低鸣。
无数看不见的纳米单元开始工作,它们不是破坏者,而是最精微的编织者,在既定的经纬间,开辟出自由呼吸的通道。
窗外的东京夜景流光溢彩,与室内这场发生于微观世界的“柔性革命”静静辉映。
泵抱臂旁观,目光如炬。
此刻的他,既像严谨的工程师在监督生产线,又像古老的裁缝在端详自己的作品。
他偶尔伸手,以指尖极轻地抚平因内部重构而产生的细微涟漪,那动作不像在调整布料,更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灵魂。
他修改的不是一件衣服。
他是在为一个被缚住的梦境,编织一双隐形的翅膀。
而他使用的线,名桨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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