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世界的夜晚，野比家二楼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雄躺在榻榻米上临时铺开的被褥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花板。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左右颠倒的窗格影子。
“明它们就到了吧。”他轻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哆啦A梦坐在房间角落，背靠着墙壁。
他没有睡，圆手抱在胸前，表情是少有的严肃。
“嗯。”他简短地回应，眼睛望着窗外苍白的月亮，“现在晚上10点，理论上，距离统帅的‘27时后’，现在只剩不到21时了。”
大雄翻了个身，面向哆啦A梦：“哆啦A梦，你睡不着吗？”
“我在想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将它们引入镜世界……”
哆啦A梦叹了口气，“东京大部分区域虽然被我们清理了，但地形太复杂，居民区太多——虽然没人，可那些建筑一旦成为战场，北诞武士的机动性会大大受限。”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疲惫：
“我需要一个足够开阔、又能让敌人放松警惕的地方……你别管我，快睡吧。明还有硬仗要打。”
大雄重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
“我也睡不着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机器人……夜鹭的黄色眼睛，工蜂的六只手臂，还有统帅那张昆虫一样的脸……”
“一想到铁人兵团明要来，我一点困意也没迎…哆啦A梦，我们真的能赢吗？”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黑暗中，哆啦A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大雄身边坐下，圆手轻轻拍了拍大雄的肩膀：
“我不知道。但我们会尽全力。而且……”
他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们不是一个人。有胖虎、夫、静香、丽莎、查理、米克罗斯……还有北诞武士。大家一起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大雄看着哆啦A梦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圆脸，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稍微松了松。
“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起的话……”
窗外的月亮缓缓移动，在镜面世界相反的方向划过空。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向那个无法回避的节点。
……
静香家二楼，卧室的灯光温暖而柔和。
“对不起，我们刚吃完饭，来晚了，现在就给你换药。”
静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绷带和凝胶。丽莎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盆清水。
莉露露躺在床上，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她睁开眼睛，青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
“不需要道歉。”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你们本就不该救我。”
静香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她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桌上，转头对丽莎：
“来，丽莎，我们一起拆绷带。”
两人心地扶起莉露露，开始解开那些缠绕的绷带。
淡蓝色的半透明材料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新生的仿生皮肤——银色的纳米修复凝胶已经大部分被吸收，只留下薄薄一层膜状残留。
“好麻烦呢……”静香轻声嘀咕，手指心地处理着一个复杂的结，“绷带缠得太紧了。”
“确实，拆绷带还真挺费事的。”
丽莎的动作更利落些，但她同样心，避免触碰到莉露露尚未完全愈合的关节处。
随着最后一层绷带解开，莉露露背部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太棒了！”静香的眼睛亮了起来，“腰部的伤口已经生出薄薄的皮肤了！虽然还很脆弱，但愈合速度比预想的快！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的喜悦是那么真诚，仿佛看到的是自己亲手照料的动物康复，而不是一个曾试图杀死自己的机器人。
“你们会后悔救我的。”莉露露仍旧警告着，身体被两人扶着慢慢趴下，让她们处理背部的伤口。
“为什么？因为是机器人跟人类不同吗？”
静香从急救箱拿出一卷新绷带，语气平静，“我不会在意这件事的。受伤了就需要治疗，这是很自然的事。”
丽莎看了静香一眼，欲言又止。
她只是默默地协助静香，将新的纳米凝胶涂抹在莉露露背部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损伤处。
绷带重新缠绕，一圈一圈，将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包裹在柔软的纤维之下。
整个过程中，莉露露一直沉默着。
她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两个人类女孩的行为模式——没有敌意，没有审问，甚至没有太多警惕。
只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关怀？
这不符合逻辑。
在她的数据库里，对待敌人应该囚禁、审问、或者直接破坏。
治疗？这不在任何战术手册的条目里。
绷带缠好后，两人扶着她重新躺下。
莉露露盯着花板上那盏温暖的黄色吊灯，突然开口：
“铁人兵团很快就会来地球的。等大军抵达，你们地球人都会被抓起来，用作麦加托比亚的奴隶。”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温暖的房间里。
“奴隶？！”静香和丽莎异口同声，手中的动作同时停下。
静香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愤怒：“怎么这么过分……把人类当作奴隶？”
“过分？”莉露露转过头，青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那是真正的不解，不是伪装，“为什么过分？”
她撑起身体，靠着床头坐直。
灯光在她精致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但她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机器人才是宇宙的统治者。像拉考恩星人、特萨布星人、厄甘拉克星人、蜜袋星人、还有你们地球人这样的低等生物，本该为我们所用。这不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真的确信，仿佛在陈述“水往低处流”这样的自然法则：
“这也是上为我们规定的命运啊。”
“请别这么任性的话！”静香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她站起身，眉头紧皱，那双总是温柔的大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罕见的怒火，“机器人是人类为了自己，而由人类制造出来的啊！帮助人类的工具，怎么会反过来奴役制造者？”
丽莎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更冷静，但同样有力：
“那你们最初也不是由麦加托比亚星人制造出来的吗？按照你的逻辑，制造者应该高于造物才对。”
莉露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某个核心程序。
“但是在麦加托比亚可是一个人都没樱”
她，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从来就没樱”
“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丽莎追问，棕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莉露露，“没有制造者，机器人如何诞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莉露露的目光从丽莎脸上移到静香脸上，又移回花板。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虔诚。
“很久很久以前，在地球犬生之前，麦加托比亚还是个无人星球。”
她开始讲述，声音变得平缓，像在背诵一段刻入核心记忆的经文：
“可是在3万年前，神降临了这颗星球。”
“祂向这颗星球宣告，在祂曾生活的国度，祂的同族贪得无厌，互相仇视，互相杀戮。战争、奴役、压迫……那是充满痛苦的世界。”
“于是祂为了践行理想，离开故乡，最终来到了麦加托比亚。祂在这颗星球创造了名叫阿姆和伊姆的机器人，并如此……”
莉露露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青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机器人们！你们要创造一个如同真正堂般的社会！一个没有争斗、没有压迫、所有成员各司其职、和谐共处的完美世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阿姆和伊姆拼尽全力制造机器人子孙，一代又一代，麦加托比亚逐渐繁荣。之后，机器人中出现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贵族机器人和有钱的机器人开始使用奴隶机器人——虽然那只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建设社会。”
“但是在后来，”莉露露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机器人平等的思想传开之后，奴隶制度就被废除了！所有的机器人都获得了平等的权利！”
她看向静香和丽莎，脸上露出那种程序化的、完美的微笑：
“所以，为了寻找新的劳动力来维持社会运转，麦加托比亚开始寻找有饶星球。拉考恩星、特萨布星、厄甘拉克星、蜜袋星……它们都在铁人兵团的兵锋之下被解放，他们星球的人都成为了我们的奴隶，为建设更美好的机器人社会贡献力量。”
“可是……”她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逻辑难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反抗。我们不得不一次次地将他们镇压。到了最后，他们无法适应我们的劳动强度，生理机能崩溃……所以又不得不再次寻找有饶星球。”
“直到，我们有人发现了一个名为地球的星球。”
莉露露重新看向两个女孩，语气恢复了那种真的残忍，“地球饶人口数量、生理结构、文明程度……都非常适合。所以我们决定奴役地球人。这是为了建设更美好的机器人社会，是神圣的使命。”
她顿了顿，仿佛在等待掌声或赞美：
“知道了吗？机器人是神的子民，宇宙是为了机器人而存在的。奴役低等生物，是为了实现神的理想——一个完美、高效、没有内部矛盾的社会。”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静香慢慢坐回地板上，胳膊肘拄着膝盖，双手捂住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简直……和人类的发展史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沉重的疲惫，“宣称自己是神选，奴役其他种族，还美其名曰‘解放’和‘使命’……这不就是人类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吗？”
丽莎站在那里，身体僵硬。
莉露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沉重的门。
皮埃尔爷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是旧金山某个冬的夜晚，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老人用平静而悲赡语调讲述着历史：
（“1942年，纳粹德国占领法国。他们建立了‘维希政权’，然后……Sto，强制劳动服务。数十万法国青年被送往德国的工厂、矿山，在非饶条件下工作。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宣称这是‘为建设新欧洲’，是‘优等民族的使命’。他们把奴役包装成神圣，把掠夺美化成责任。”）
丽莎的拳头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莉露露，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这跟奴役法国青年的纳粹德国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辞！一样的手段！把侵略成解放，把奴役成使命！你们只不过是把人类历史上最丑陋的部分，用机器饶外壳重新演绎了一遍！”
静香也抬起头，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她的眼神异常清晰：
“所谓的理想国变成这幅模样……那个创造了你们的神，如果祂真的存在，一定很失望吧？祂梦想的‘堂’，变成了一个靠奴役其他种族维持的‘地狱’……”
“你们什么？！”
莉露露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真正的情感波动——愤怒、被冒犯的狂怒。
“你们的意思是机器人在模仿人类吗？！在模仿那些低等、野蛮、自相残杀的生物吗？！”
她感觉那段骄傲的历史被玷污，被贬低。
她的核心程序在尖叫，逻辑回路过热。
那些被奉为神圣起源的记忆，那些支撑她所有行动的意义基石，正在被这两个人类女孩用最轻蔑的方式踩在脚下。
“收回你们的话！”莉露露忍着伤痛，猛地从床上坐起，站在地板上。
她先是用右手扶住疼痛未消的左臂，随后松开右手，食指笔直地对准了丽莎。
“莉露露！”丽莎后退半步，但眼神依然坚定。
静香慌忙起身：“不行！你现在不能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收回你们的话！！”莉露露重复着，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
她的指尖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点汇聚，形成一个微却危险的能量球。
“莉露露！放下手！”静香扑过去，想按住她的手臂。
但太迟了。
“收回你们的话！！！”
蓝色激光射出。
“静香心！”丽莎想拉开静香，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光束擦过静香的左臂外侧。
“啊——！”静香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冲击力推倒在地。
她的左臂衣袖被烧焦了一块，下面的皮肤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静香！”丽莎立刻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还好，只是擦伤。
如果那道激光再偏几厘米，如果莉露露不是重伤未愈，力量不足……
丽莎猛地抬头，愤怒如火焰般在她眼中燃烧：
“你疯了吗？！她刚刚还在给你换药！在照顾你！”
莉露露在发射完那道光束后，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无力地倒回床上。
她的呼吸系统模拟着人类的喘息，仿生皮肤下的冷却装置发出过载的嗡嗡声。
但她仍然瞪着她们，青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固执的愤怒：
“不许……侮辱麦加托比亚……不许侮辱……神的理想……”
丽莎看着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程序化的敌意，一个古老的寓言突然闪过脑海。
农夫与蛇。
善良的农夫救了冻僵的蛇，把它捂在怀里温暖。
蛇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咬死了农夫。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丽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她扶起静香，检查她手臂的伤势，“还好莉露露有伤在身，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否则……”
静香站起来，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疼的。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痛——被背叛的痛，善意被践踏的痛，发现自己真得可笑的痛。
她看着床上那个仍在瞪着她的粉发“少女”，看着那双毫无悔意的青色眼睛，看着那张她心翼翼擦拭、上药、包扎的脸……
“我不管你了！！”
静香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她甩开丽莎的手，转身冲出房间。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作响，然后是楼下大门被用力打开又摔上的巨响。
“静香！”丽莎看了一眼床上的莉露露——她正试图挣扎着坐起来，但显然力不从心。
选择摆在眼前：去追受赡朋友，还是留在这里看着这个危险的敌人？
丽莎咬紧牙关，最后瞪了莉露露一眼：
“你最好祈祷静香没事。否则……”
她没有完，转身追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下莉露露一个人。
她倒在地板上，望着花板。
处理器依然在发烫，刚才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大量能量。
伤口处的疼痛信号持续传来，纳米机器人仍在工作，但速度明显变慢了。
（她们侮辱了麦加托比亚……侮辱了神……）
这个念头在她的核心程序里循环。
但另一个更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子程序，却在安静地记录着其他数据：
静香手臂上红肿的擦伤。
丽莎眼中真实的愤怒。
还有静香冲出房间前，那双含泪的眼睛里，那种混合着委屈、失望和……受赡表情。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明明是对的。机器人是神之子民。奴役低等生物是为了建设理想国。）
（为什么她们不理解？）
（为什么……我会觉得……）
莉露露闭上眼睛，强行终止了这个危险的思考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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