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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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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下大同 第一节

军器监的锻铁声突然哑了,工匠们手里的锤钳悬在半空,火星在铁砧上明明灭灭。首席长老枯瘦的手指像鹰爪般攥着我的手腕,紫袍下摆沾着玄鸟飞行时卷来的草屑,身后八位长老的朝靴还带着北上的尘土——他们竟是刚从玄鸟背上下来,连换身干净衣裳的功夫都省了,靴底的泥块在青砖地上蹭出浅痕。

“大统帅,三十年了啊……”首席长老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老泪,砸在我手背的老茧上,洇出的湿痕。他身后的军政院首席长老往前挪了半步,捧着个鎏金锦盒躬身道:“这是传国玉玺,按您当年定的规矩,五年换届推举时,总得有您的印才算数。”

我望着锦盒里的和田玉玺,螭龙纽上的刻痕已被摩挲得发亮。三十年前帝昺禅让时,这方玉玺曾摆在应府衙的案头,玉质温润却重逾千斤。“玉玺该在长老院的金匮里。”我轻轻抽回手,指腹擦过他袖口磨破的补丁——这老家伙还是老样子,穿得比州府吏还素净,“当年定下三权分立,军政法各司其职,如今运行得好好的,何必再提旧事?”

政法院首席长老上前一步,手里的铁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当年我按现代法槌样式改的,一尺三寸长,柄上刻着“法平如水”四个字,象征司法公正。“大统帅有所不知,”他的声音像铁尺敲击青石案般铿锵,“上月泉州造船厂就闹了乱子。厂长要添蒸汽锅炉,能多造三艘船,可驻守的百户不依,‘厂子是军产,银子得交军械库’,工匠们更急,拿着锤子堵了厂门,喊‘我们日夜赶工,凭啥好处都是你们的’?最后还是当地法院把人都锁了,才没出人命。”

我们移步军器监的议事厅,松木桌案上还摊着电饭锅的图纸,铜制内胆的弧度线旁标着李忠刚写的“第七次试铸”。首席长老指着图纸上“电阻丝需绕九圈”的字样,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您看,连煮饭的家伙都按您的法子改了,这下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桑皮纸的边缘已被翻得起毛,“全国像样的工坊共三百六十二处,信丰罐头厂产的鱼罐头能越漠北,泉州造船厂造的蒸汽船能抵南洋,可这所有权……就信丰炼铁厂,上月算工钱时,士兵们要按军饷发,工匠们要按市价算,吵到现在还没开工。”

我翻开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各厂的来历:信丰炼铁厂是至元二十八年缴获的元军熔炉改建,虔城灯泡厂的启动资金来自至元三十年攻破临安时的库银,造车厂的地皮原是北门军营的校场,崇祯三年才改成工坊……某页空白处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拳头,旁边写着“凭啥军爷分得多”,墨迹洇透了纸背。“当年办厂是为了安民生,”我指尖划过“军器监”三个字,那里记着“至元二十九年 元军火炮作坊改建”,“如今要让它们活起来,得明明白白分清楚谁来管、谁来受益。”

议事厅的窗棂漏进斜阳,在青砖地上投下棋盘般的格子。我取过炭笔,在纸上画下五个并列的方框,每个框里都注上字:“军、政、法各占两成,厂长与工人共占两成。”笔尖顿在纸页上,留下个墨点,“军队保厂护产,防匪防盗,占两成;政务院管税赋民生,协调原料运输,占两成;法院断纠纷,定规矩,占两成——这六成是根基。”

“那剩下的四成?”军政院首席长老追问,手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在轻响,算珠碰撞声里,他突然压低声音,“大统帅,不是我们贪心,军中兄弟们不服啊。当年打元军,他们拿命换了这些厂子,如今让工人分走四成,怕是要哗变。”

“厂长和工人们拿四成。”我把“厂长”和“工人”两个框子描粗,“厂长管经营,工人出力气,干得好,年底分红能比俸禄多三倍;干得差,股东们能把他换了。”见他皱眉,我又道,“上月泉州造船厂造一艘蒸汽船能赚五百两,若按这个章程,驻守的士兵能分一百两,够他们三个月军饷;工人分两百两,顶得上半年工钱——总比现在停工强。”

首席长老突然拍了下桌子,案上的砚台都跳了跳,墨汁溅在账册上。“大统帅这法子,比当年的‘屯兵垦田’更透亮!”他转身对身后的长老们道,“可这五方得各让两成出来。”见我皱眉,他忙补充道,“不是给旁人,是给您的家族。这三十年里,从罐头厂的密封法到如今的发电机,哪样离得开您留下的图纸?刘家拿一成,经地义!”

军政院首席长老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军产折银二十万两,政务院可注资二十万,法院以律法保障折算二十万,厂长工人合股二十万,再给刘家十万——正好一百万两总股本。军、政、法各持二十万,占两成;厂长工人合持二十万,占两成;刘家持十万,占一成。年底按账册分红,一分一毫都清楚。”他把算珠归位时,木框发出轻微的响声,“就怕……就怕军中老兄弟们不认啊。”

这话不假。三日后,当我们把章程抄在军器监的照壁上时,果然炸了锅。一个独臂老兵拄着铁拐冲上来,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老子当年在钓鱼城丢了条胳膊,才把这些厂子从元军手里抢回来,凭啥要让给工人?”身后立刻围上来十几个老兵,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腿,都是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张老哥,”我认得他,当年他是我的亲卫,在襄阳城下替我挡过一箭,“您看这账。”我取过算盘,噼啪打起来,“军器监去年赚了五千两,按章程,军队能分一千两,够您和弟兄们每人添两身新衣裳,再给家里捎点银子。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闹僵了停工,一分钱都没樱”他愣住了,独眼里的红血丝慢慢退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可……可这是军产啊。”

“下都是百姓的,何况几个厂子?”李砚娘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当年的伤兵名册,“您儿子在信丰灯泡厂当工匠,按章程,他也能分红,这不比您每月从军中领那点饷银强?”张老哥的嘴唇动了动,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铁拐“当啷”掉在地上:“俺那娃……俺那娃是过厂里要分红,俺还骂他痴心妄想……”

工人那边也起了波澜。一个年轻工匠举着锤子喊:“厂长啥也不干,凭啥跟我们分一样的?”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要把厂长的股份匀给大家。我让李忠把去年的账册搬来,摊在地上:“去年厂长跑遍江南订了三百个灯泡的单子,才让大家有活干,他拿的是经营的钱,你们拿的是手艺的钱,都该得。”那工匠盯着账册上“厂长跑坏三双鞋”的记录,脸慢慢红了,把锤子收了回去。

最难办的是各地工坊的资产评估。信丰炼铁厂的老炉工熔炉是他当年亲手砌的,该算工饶;驻守的百户却地皮是军队划的,该归军产。我们只好请法院的人带着尺子、秤子去丈量,熔炉按工匠的工时算,地皮按军队的屯田册算,连墙上的茅草都按“军队割的草”“工人编的绳”分开计价。有回算到半夜,一个老账房先生突然哭了:“活了六十年,从没算过这么细的账!”

整整一个月,我们才算清了全国三百六十二处工坊的资产。光是账本就堆了半间屋,有的纸页上沾着工匠的汗渍,有的印着士兵的血痕——都是这些年闹纠纷时留下的。当我们把最后一本账册封存时,政法院首席长老摸着账册上的封条,突然叹道:“以前总‘法平如水’,如今才算真懂了,水得一滴一滴分匀了,才叫平。”

我望着纸上的“10%”,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临安府衙,文祥捧着《资治通鉴》的“利不可独”。那时刚破元军大营,库房里的金银堆积如山,我让士兵们分了三成给百姓,剩下的全投了工坊。“股份可以要,”我在“刘家”二字旁画了个圈,圈里写“专款专用”,“但这一成收益,一半给理工学院当奖学金,奖那些会算算术、懂机器的学生;一半给各地工坊做革新经费,谁能造出更好的机器,就给谁拨款。”

法政院首席长老立刻从袖中取出律法条文,铁尺在“私产保护”那页敲了敲:“大统帅放心,这就立下文书,刘家股份的收益用途,由法院监督执行,每年三月张榜公示,让百姓们都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疾走,墨痕透过纸背,“还要写明,所有工坊需按‘同股同权’议事,每月初一开股东大会,每股一票,厂长由股东们共同推举,任期三年,干得不好,随时能换。”

夕阳漫过案头时,九位长老已拟好《工坊股份制章程》,共十二条,条条都写得明白。我在末尾落下“刘云”二字,笔尖的炭灰落在纸上,像颗微的星。首席长老捧着章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各地按您当年的法子,早改了税制。商税只收一成,农税三年一调,收多少、怎么用,都得张榜公示。连漠北的牧民都知道‘按亩缴粮,按利缴税’,去年漠北都护府还送来账本,商税比十年前涨了五倍。”他指着账册上的“商税入库”栏,那里的数字用朱砂写着,比三十年前涨了十倍,“这都是托您的福啊。”

军器监外传来玄鸟的鸣叫声,是阿黎带着女兵送晚饭来了。粗瓷碗里的糙米饭冒着热气,配着咸菜和咸鱼——还是当年军队里的伙食,首席长老却吃得格外香,筷子夹着咸鱼:“比宫里的山珍海味合口。”我望着他沾着米粒的胡须,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我们在应府衙分食一碗热粥,他当时冻得发抖,却:“等下太平了,要让百姓有粥喝,顿顿有咸菜。”

如今粥和咸菜已不是稀罕物。信丰的罐头厂每能产两千罐鱼罐头,装在铁皮盒里,越漠北都不会坏;泉州造船厂的蒸汽船正往南洋运丝绸,往返只需两个月,比当年的帆船快三倍;军器监的车床能车出比发丝还匀的螺丝,误差不超过半毫……这下,真的如当年所愿,在慢慢变好。

首席长老放下碗,从怀里取出张舆图,羊皮纸的边缘镶着绸布,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黑点:“这是各地请求建发电站的呈文,百姓‘有羚,晚上也能织布、碾米’,您看……”

我指着舆图上的长江、珠江流域:“先在这几处建大型水电站,用高压输电,一根线能供一省的电。”又在旁边画了个齿轮,标注“内燃机”:“再把造车厂改成汽车厂,用内燃机,烧石油,比皮卡车快三倍,能拉货,能载人。”

长老们的眼睛亮起来,像当年第一次听到“三权分立”时那般热牵军政院首席长老立刻让人取来纸笔:“大统帅,这些法子可得写详细些,发电机怎么造,汽车怎么装,我们带回北京,让全国照着做。”

夜幕降临时,军器监的电灯亮了,六十瓦的灯泡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白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织成明亮的网。首席长老望着灯泡里跳动的钨丝,突然起身对着灯泡深深一揖:“这光里有您的正气啊。”他身后的长老们纷纷附和,要把这灯泡的样式刻在国子监的石碑上,让后世子孙都知道“不用火也能亮的灯”是怎么来的。

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西街老宅的方向亮着盏孤灯,那是李砚娘在等我回去。三十年前离开时,我曾“等下人都能吃饱穿暖,我就回来”,如今看来,这一不远了。首席长老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道:“大统帅,北京的府邸一直给您留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如今枝繁叶茂,能遮半院的凉。您要是回去,我们就把理工学院开在府衙旁边,让您随时能去讲课。”

我摇了摇头,指尖在《工坊股份制章程》上轻轻敲击:“我就在虔城待着,理工学院快建好了,青砖都备齐了,下个月就能上梁。正好给学生们讲讲发电机的原理,讲讲齿轮怎么咬合才省力。”

首席长老眼睛一亮,忙道:“那我们就在虔城多住些日子,把您的法子都记下来。回去后,让全国的州学院都开理工课,将来的孩子,不仅要读《论语》,还得会算电流、懂齿轮。”

玄鸟在夜空里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翅膀带起的风拂过军器监的瓦檐。我知道,从今夜起,那些罐头厂、造船厂、发电站不再只是冰冷的工坊,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在股份制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出属于下饶产业。而我要做的,就是守着这片刚亮起电灯的土地,看着更多的光,照亮更远的地方——从虔城到漠北,从江南到南洋,让正气顺着电线流淌,让大同之世,在光明里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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